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喬遷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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喬遷宴

吳王喬遷前夜, 鐘德宮內。

燕鋒領著新婚燕爾的王妃鄭七娘進了夏良妃的寢殿,意欲邀請母親過來參加他們明日的喬遷宴。

夏良妃近日來睡眠不好,醫官說是心緒不穩, 心火旺盛的緣故。

燕鋒只覺奇了, 阿母這樣的性子,竟也會有事情能動搖她的心緒?

反正無論如何, 都不會是他的緣故, 燕鋒十分有自知之明。

進來的時候,燕鋒發現阿母沒有像往常一般練字, 而是在作畫,甚至面上還帶著一絲淡笑。

燕鋒不經意瞥了一眼, 模模糊糊瞧見至上似乎是一對纏綿的鴻雁, 正相伴著向南飛去。

大雁是忠貞之鳥,又負情深。

燕鋒有些詫異,阿母向來不是糾纏於情愛的人, 且與阿父看著也不算濃情蜜意,竟也會作此丹青?

盡管心中疑惑,燕鋒深知這不是他該打聽的, 阿母也不會告知他。

燕鋒進殿前本是牽著自己小王妃的手的,怕阿母嫌他沒規矩, 進殿時候便有些不舍地松開了。

“要見阿母了, 我們規矩些, 回去再牽著。”

怕鄭悠多想,燕鋒撒開手時低低說了聲, 見女郎又紅了臉, 甜笑著點了點頭,他才松手。

燕鋒如今十分慶幸當初選妻時阿母事先問了他的意見, 更慶幸那日牡丹宴他看見了偷吃糖餅的鄭家七娘,若不然任由著阿父在世家女郎中挑選,大抵是不會選中這個貪吃又膽小的女郎,也不會有現在他的夫妻和樂了。

“阿母萬安。”

燕鋒見禮完,鄭悠也忙不疊跟著道了一聲,乖巧又規矩。

夏良妃也沒擡眼,依舊在認真地勾勒鴻雁的羽翼,只淡淡喚他們起身。

宮人將席位鋪設好,燕鋒帶著鄭悠入座,看著母親眼下淡淡的青色,關切道:“阿母近來仍是睡不好嗎?要不兒子去民間尋些名聲好的大夫過來給阿母瞧瞧?”

好似是在他大婚前後,阿母便在睡眠上不大好,侍候阿母的方媼說阿母總是夜半驚醒,失眠多夢,也正是如此,阿母的氣色瞧著都不大好了。

先前宮中禦醫也看過了,但見母親的模樣,怕是沒有起太大的作用,身為人子,他少不得關心一番。

夏良妃神色淡淡地搖了搖頭,滿不在乎道:“無礙,醫官開的方子也漸漸有了成效,想必過幾日便有效用了,不必再麻煩。”

聽母親這樣說,燕鋒不再多言,直奔主題道:“兒子今夜過來,是想問阿母明日可有空閑,阿母應該也知明日兒子便要搬去王府了,有場宴席,阿母若是無事可否一道來看看?”

燕鋒內心是忐忑的,在他的記憶中,阿母似乎對什麽都不上心,不管是子女還是夏氏,甚至是郎婿。

仿佛在她眼裏什麽都不要緊,只淡漠地活在這個世界上,沒有任何訴求,也不知在為什麽而活。

甚至有些盛大的節日或者宮宴,阿母都懶洋洋的,寧願在寢殿中寫一日的字。

燕鋒並不確定阿母願不願意來他的喬遷宴,於是心中多少有些忐忑。

然令他意外的是,阿母幹脆利落地點頭應下了。

“幾時的宴席?”

阿母聲音仍舊輕淡,仿佛山巔一抹飄渺的風,但這次卻切切實實刮到了他面上。

燕鋒心中歡喜,就連面上也露出了些笑意,同一旁也為他高興的小王妃對視一眼,笑著回道:“回阿母,宴席大約在酉正,阿母不必來得太早,能趕上時辰便好。”

夏良妃一一應下了,有聽著兒子最後說了幾句關切話語,將人送出去了。

看著一對年輕人自殿內離開,或許是覺得她不會註意他們,在即將轉彎的時候,兩人牽起了手,肉眼可見的甜蜜。

夏良妃看著那對小年輕消失在眼前,不知是想到了什麽,唇邊露出了一抹溫柔至極的笑。

但這絲笑意很快便消散了,接踵而來的是眸中閃爍的哀傷。

自小服侍夏良妃的方媼瞧見了主子眸中隱約存在的淚光,也跟著露出難過的神情,上來寬慰道:“女郎莫要哀思過重,小心今夜又睡不好。”

這是主仆兩之間商榷好的,私下裏方媼永遠稱夏良妃為女郎,人前便喚一聲良妃。

夏良妃心中並不認可燕氏是她的夫家,但顧及著表面,她只能稍作偽裝。

私下裏,她永遠是那個無拘無束的未嫁女郎,才不是什麽夏良妃。

想到明日的事,夏良妃情不自禁摸了摸頭上那根仙鶴金簪,柔聲回道:“沒關系,反正明日過後我便能睡好了。”

“還有,明日的事安排好了嗎?可曾告誡好盈娘?”

分明已經全都布置好了,夏良妃還是不大放心,她不容許這次的事出問題。

方媼本想再勸勸主子,但一看到主子面上的哀傷與堅定,便遲疑起來,最終還是放棄了。

“女郎放心,一切準備就緒,定不會出紕漏。”

得到了準信,夏良妃露出了一抹燦爛又極致的笑,內心的激蕩使得她眼眶微紅,漸漸漾起水色。

……

鐘德宮外,鄭悠被郎婿牽著,兩人悠閑地踱步,有一搭沒一搭地說著話。

成婚後,隨著兩人關系日漸親厚,鄭悠也不覺得他是冰坨子了。

她的郎婿只是內斂,對外人話少,加上偶爾不會說好聽的話罷了,其實一點也不討人嫌,反正鄭悠心中挺喜歡的。

由心而發,燕鋒待她很好,也會慣著她,甚至比阿母還要縱容溺愛些,雖然也會板起臉說她,但只要她略略撒撒嬌,人就不再難為她了,比阿母還好對付。

就是夜裏有些難伺候,不過這都不是什麽大事了,傅母說這也是郎婿喜愛她的表現。

這樣想,鄭悠便覺得這門婚事來得好,她滿意極了。

越想越開心,鄭悠不自覺露出笑,被一旁時不時瞧她的燕鋒瞧見,狐疑道:“你在那美什麽呢?”

燕鋒記得自己並未說什麽笑話,他的王妃怎就自己在那笑起來了?

偷著樂被抓了個正著,鄭悠有些不好意思,忙含糊解釋道:“沒什麽,不過是想起了一些有趣的事,不值得說與夫君聽。”

這聲夫君,是在圓房後便改了口的,燕鋒說既已是夫妻了,還叫大王太過生疏,讓她改了口。

原本鄭悠是有些不好意思張口的,只是遲疑了一下,但這副神情被燕鋒看在眼裏還以為是不願,於是原本還溫柔的動作瞬間兇猛了起來,迫得她不敢再遲疑,夫君夫君翻來覆去地喚,聲音都斷斷續續的。

但效果很是顯著,她的冷面郎婿明顯是滿意了,眉宇間也染了笑。

“我方才瞧見君姑發髻上有只很別致的金簪,是鶴形的,真好看,就是成色不大好,夫君不若照著那樣式給君姑打副更好的來,興許會哄得君姑高興呢!”

成婚也有些十日了,每日住在皇宮裏,雖然夏良妃是個深居簡出也不愛給兒媳立規矩的君姑,但鄭悠因著郎婿的緣故也接觸不少,她漸漸發現君姑對待郎婿似乎十分冷淡,這股冷淡偶爾也會讓郎婿落寞難受。

體貼的鄭悠時不時為郎婿出主意,但幾乎得到的都是燕鋒一句無所謂。

“也許吧,等過了喬遷宴再說。”

其實燕鋒也覺得那只金簪哪裏不對勁,因為阿母向來不是個喜歡佩金的人,從小到大,阿母頭上出現金飾的次數屈指可數。

最近不僅破天荒戴了支紮眼的金簪,還有,就像是他的王妃說得,成色不大好,總覺得哪裏奇怪。

阿母那人,平日最喜歡的玉笄磕到一點點都不願再佩戴,成色不夠好,形狀不夠圓潤的東珠也不會多看一眼,如今竟能將那只成色做工不大好的金簪佩戴得殷勤,確實和平日的阿母有些出入。

不過這都是阿母的私事,兩口子想想也都拋諸腦後了,幾句話將其揭了過去。

……

十五那日,因為出發時算不得早,天色已經不再清明,日頭西沈,天色近黃昏。

天際開始出現薄薄的陰雲,不過令儀沒有註意到,她的註意力全被門口的燕鈺分走了。

一出門就看見燕鈺倚在他那匹喚作烏珠的駿馬身上,雙眸亮晶晶地看著她。

天色有些昏暗,縱然少年面色不甚清晰,但那雙眼睛卻亮得驚人,讓令儀一眼便註意到。

“不過短短一段路,沒必要勞煩你過來接。”

從崔宅到吳王府的距離不遠,哪裏又需要專門跑過來一趟,但想想燕鈺這廝能大熱天隔三岔五地過來找她,也不奇怪了。

“你管我,我自是樂意的。”

燕鈺耳朵裏聽到的話也不進腦,唇一掀,神情任性又帶些傲慢道。

令儀才沒功夫跟他掰扯這些黏黏乎乎的,無奈地笑笑,說了一聲隨你便要踩著踏凳上犢車。

鹿鳴照例要過來攙扶一把,但很快被眼疾手快的燕鈺搶先了。

率先擠到了令儀身邊,鹿鳴那個小身板如何能爭得過燕鈺,很快便痛失了第一侍婢的位置,目瞪口呆地看著姑爺鞍前馬後的殷勤。

令儀站在踏凳前,看著美滋滋伸手要扶她的燕鈺,又眼神安撫了一旁帶著幾分委屈巴巴的鹿鳴,才遂了燕鈺的意。

原本只是想扶著他的手腕,卻不想被他看了出來,反手就握住了自己的手,讓她避無可避。

崔家的家仆還在一旁看著,這般的親昵,令儀有些受不住。

勉強被燕鈺握著上了車,令儀見他還不松開,暗自用指甲扣了他一下,示意他可以放開了。

燕鈺雖無比貪戀掌心的柔軟,但也知此時不是黏糊的時候,戀戀不舍放開了,目送著人進了車廂。

令儀只覺得好笑,又不是要出遠門了,至於那個眼神?

很快,犢車前行了起來,伴著耳畔噠噠的馬蹄聲,還有燕鈺時不時喋喋不休的嘴。

她這個郎婿,同她簡直太不一樣了,總是很熱鬧,就算是只有他一個人,那張嘴也能讓令儀忙不過來。

或許是自己太內斂的緣故,所以襯得燕鈺太過鬧騰。

就在燕鈺說到他小時候在涼州如何上樹掏鳥的時候,令儀忍不住搭了話道:“大王不覺得攤上我這樣一個話少的新婦很無趣嗎?”

夫妻兩人一個話多一個話少,先不說她如何想,燕鈺就不會覺得她沒趣?

如今已經定了親事,自然不需要再避諱他,令儀推開車窗,將一張粉白如玉的面頰露出來,滿面好奇問道。

車窗打開,撲面而來的便是盛夏的熱浪,令儀仿佛呼吸都頓了幾息。

少年高高坐在馬上,好似全然不懼那還未完全降下的日頭,依舊侃侃而談。

令儀甚至都想讓他註意一下防曬了,本就不是十分白皙的肌膚,再由著他這般在日頭下橫行無忌,遲早要變成黑炭。

令儀雖然讚同兒郎應當英武陽剛些,但如果燕鈺成了皮膚黢黑的兒郎,她不能違心地說自己不嫌棄。

燕鈺這邊並不知心上人心中的碎碎念,見女郎破天荒露臉與他說話,心思早就飛起來了。

“胡說什麽,我是喜歡你這樣的女郎,管什麽話多話少,你話少話多我都喜歡!”

聽到令儀這樣問,燕鈺急急否定了令儀,為自己的心意辯解著,那嘴皮子快的,壓根沒有給令儀糾結的時間。

令儀臉色薄紅,只覺得外頭太陽太毒,都快下山了還這麽大威力。

燕鈺這人,想來說話直白又好聽,如果不是情場老手,這份心思真是難得了。

縮回車廂前,令儀還是沒忍住說了方才心中的碎碎念。

“大王日後還是少在毒日頭下策馬行走了,改成乘車也好,人曬得太黑不大俊俏,會讓人變醜的。”

仍是熟悉的溫溫柔柔的腔調,但在這剩下的午後,卻讓燕鈺如墜冰窖。

只見他臉色狂變,伸手摸了摸自己的臉,十多年來第一次意識到這是個無比棘手的問題。

“我記住了。”

嘴唇翕動了幾下,也沒說出什麽話來,最後只低低地應了一聲,好似還有些委屈。

到吳王府的時候,鄭家幾個女郎早已到了,畢竟是娘家人,來得殷勤也是尋常。

吳王和鄭悠都不是那種喜歡張揚的人,此次喬遷的宴席只請了些親朋好友,比如說自家兄弟親戚,還有令儀和王窈這類。

太子殿下和襄王都來得很早,帶了各自的王妃,襄王甚至還帶了那個新納的側妃,楊十一娘,與王妃賈嫣放在一塊,總是鼻子不是鼻子,眼睛不是眼睛的。

二公主和三公主是一塊來的,令儀此刻還是臣女,見到太子妃等人,一一見禮,所幸沒有如吳王那日一般,她們只是含蓄地稱她崔娘子,這讓令儀松了口氣。

自打吳王那一聲喚的,令儀見了皇家人都難免有些驚弓之鳥,生怕一個個都這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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