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鳳求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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鳳求凰

心中記掛著與燕鈺的事, 令儀在牡丹宴快結束時尋了個安靜的殿宇,讓內侍給她拿來了筆墨紙張,懷著有些羞澀的心情將那半闕琴譜給一筆一劃寫了上去。

進宮面聖不允許帶自家婢女, 令儀只能找宮中內侍宮女了。

拿著折好的半闕琴譜, 令儀出了殿宇,將東西交給侍候筆墨的小內侍, 神色柔和道:“煩請侍者將東西交給齊王。”

小內侍恭敬接過, 神色謙卑道:“崔娘子客氣,奴一定帶到。”

但也是不巧, 就在小內侍和令儀前後出了殿宇,忽然起了一陣風, 大約是小內侍沒拿緊, 那半闕琴譜飛了出去。

令儀臉色微變,提裙就要去追,沒拿崔家娘子給齊王的東西, 小內侍只比令儀更慌張,拔腿就去追。

白紙飄飄蕩蕩地,竟還有幾分靈活, 等到落地時,恰巧落在一位郎君腳下, 被那人拾起。

紙張被風吹動間, 那人隱約看清了上面的譜子, 神色莫名。

“多謝這位郎君,這是小女的東西。”

見自己的琴譜被一陌生郎君撿起, 令儀帶著小內侍忙不疊過去, 滿含謝意道。

“崔娘子客氣,舉手之勞罷了。”

那人聲音溫和, 面上總掛著友善謙恭的笑,與人說話時,就算是最低賤的奴仆,也能感受到其中的親切善意。

離得近了,令儀莫名覺得這人有些眼熟,但一時想不到在哪瞧見過,直到小內侍識得這人,恭敬行禮。

“奴見過襄王。”

這一句話出來,令儀心中有了些印象,目光短暫落在面前的郎君面上,憶起了上巳節那日一直默默坐在皇子席位上的清秀男子。

也許是襄王生得不算有記憶點,準確來說不算出挑,整個人又是一副十分沒有存在感,安安靜靜的模樣,以至於令儀對他沒有什麽印象。

知道了對方的身份,令儀也連忙補上禮節。

“小女崔氏,見過襄王。”

襄王如看起來一般溫雅和煦,溫聲喚她起來,將手中琴譜遞給令儀。

“這曲子為何只有上半闋?”

襄王燕鈞不著痕跡地收回凝在女郎面上的目光,狀似不經意問道。

令儀沒想到襄王已經看到了譜子,還會有此一問,露出愕然的神色,一時不知該怎麽回。

她這點心思,難不成還要跟襄王這個不相熟的人說一遍?

心中剛想出了一個理由搪塞,對方大概是看出了她的抗拒,又忽然改口了。

“是我唐突了,崔娘子不好說便不說吧。”

聞此,令儀又將搪塞之語咽了回去,對著襄王福了福身,以表感謝。

“只一句,崔娘子是要將它送給五弟嗎?”

末了,襄王又來了一句,語氣中聽著像是好奇,又好似夾雜著別的東西。

令儀只以為又是一個知道內情來打趣她的皇家人,臉熱地嗯了一聲,也不否認。

聽著女郎這聲肯定,燕鈞笑了起來,語氣似嘆似喜,悠長綿遠。

“當真是極好。”

不知為何,襄王的舉止瞧著並沒有什麽,但令儀總感覺心頭有些說不出的怪異。

她還有些未做,不欲與旁人糾纏,只道:“小女還有事情,就先行離開了。”

襄王仍是一如既往的溫和細心,嗯了一聲,還叮囑了她莫要再將東西弄掉了。

令儀再次福了福身,轉身離開了。

再次將琴譜交給小內侍,對方不住賠罪,令儀只道無礙,將這個只有十三歲的小內侍安撫好。

有了前車之鑒,小內侍這次鄭重無比,將琴譜緊緊揣在袖子裏,辭了令儀離開了。

看著小內侍遠去,令儀想著趕緊隨阿父阿母歸家才是,要不然一會燕鈺懂了她的意思,貿貿然跑過來找她說話,她才無法自處。

但這回卻出乎了令儀的意料,因為她忘了,燕鈺不懂琴,自然也看不出那半闕是何琴曲。

直到令儀跟著父母離開了皇宮,都是風平浪靜的,令儀驚詫的同時有些想不通。

按著燕鈺的性子,不該如此安靜才對。

百思不得其解,令儀幹脆不想了,老實回家了。

也許燕鈺這回沈住氣了吧。

……

而事實是,燕鈺自得了那半闕曲譜還沒有抽出空閑去辦事。

拿到琴譜後,燕鈺先是誇讚了紙上優美雋秀的字跡,也不管上面如天書一般的內容。

大抵是心理作用,燕鈺覺得那張單薄的紙上都染了些熟悉的淡香,等小內侍走了,燕鈺忍不住深嗅了幾下,但再難嗅到那股若隱若現的香氣了。

將半闕琴譜小心翼翼地折好放進懷裏,燕鈺還沒騰出手去辦事,就被三五好友拉去武場了,說讓他去給一些不知好歹的世家兒郎一點顏色瞧瞧。

燕鈺推脫不過,便在武場耗了好半天,幸運的是還碰到了裴家三郎,狠狠給了對方點顏色看。

等到一切結束,天色已晚,暮色沈沈,燕鈺洗漱完,想起阿母說了句頭疼,想著去瞧瞧,順帶在阿母那裏用飯算了。

到長春宮後,燕鈺發現阿兄和阿嫂也在,都是來給阿母問安的。

“方才阿母頭疼,現在可好些?”

就著宮人安排好的席位,燕鈺跪坐而下,神色關切。

盧皇後見兩個兒子都過來瞧她,心中欣慰,吩咐宮人擺飯,溫聲回道:“無礙,都是老毛病了,想必是今天路走多了,比平日累了些,方才醫官已經過來紮過針了,眼下已然不疼了,你們都不必擔憂,快些用飯吧。”

盧皇後笑意溫柔,用飯時不忘將自己覺得好吃的餐食讓宮人拿去讓兒子媳婦嘗嘗,長春宮內一片其樂融融。

燕鈺今日也算是耗了不少體力,用飯用得專心,大快朵頤,任誰看了都覺得那飯菜香,盧皇後看得更是眉開眼笑。

饒是如此專註,燕鈺還是會時不時被一旁兄嫂的甜蜜給刺激到。

兄嫂是少年夫妻,也是青梅竹馬,在哪都稱得上一句鸞鳳和鳴,只要不是公眾場合,兄嫂便會這般,燕鈺幾乎都習慣了。

餘光落在阿嫂洋溢著幸福的眉眼上,燕鈺不由想到他的心上人。

他日後,定然會讓她比阿嫂過得更幸福美滿。

燕鈺暗自在心中念叨著,正準備再要幾張羊肉餅子,腦中靈光一閃,忽地將目光落在了阿嫂身上。

燕鈺猛然間想起,阿嫂頗通琴藝。

“阿嫂,不知可否幫個忙?”

說著話,燕鈺將懷中的半闕琴譜掏出來,眼含期待。

小夫妻的親昵被打斷,兄嫂還有阿母一道看過來,太子妃李青嵐笑意還未散去,詫異道:“小叔竟有事尋到我頭上,快說來聽聽。”

這裏都是關系親近的親人,燕鈺也不拖沓,大大方方將今日自己在芙蓉池畔發生的事情交代了出來。

聽到兒子和崔家娘子有了新進展,盧皇後笑得滿臉生花,看了一眼大兒媳道:“若是琴譜的話,少瑜確實是找對人了,你阿嫂當時在涼州的琴藝可是數一數二的。”

李青嵐也很願意幫這個忙,神情熱切道:“小叔快將琴譜拿來我瞧瞧,說不定我識得呢!”

燕鈺忙不疊掏出一直穩穩藏在懷中的單薄白紙,起身親自將琴譜交到太子妃手上。

“阿嫂定要仔細瞧瞧,若是能識得此曲,少瑜便有臉去崔娘子那裏討賞了。”

李青嵐笑了,覺得當真是一物降一物。

原本,她以為以小叔這個不溫柔不小意的性子,以後在新婦面前定然也是說一不二的強勢姿態,但現實完全打破了她的猜想,原來還是得遇對人。

看見那半闕琴譜的前一刻,李青嵐還以為這定是一個稀缺難尋的古曲,正準備好好研究一番,然一眼看過去,熟悉感撲面而來。

“咦?”

李青嵐還以為自己看錯了,詫異之下咦了一聲,引得身側的太子燕銘也看過來。

燕銘也是個通曉琴曲的,寥寥幾眼便認出了那是什麽曲子,心念一動,和妻子對視了一眼,皆是滿眼淬笑。

燕鈺沒看懂兄嫂這默契的反應,但見兩人都笑,便知這曲譜有戲,急不可耐道:“阿兄阿嫂這是識得此曲,快快與弟弟說來!”

迎著燕鈺和盧皇後期待的目光,夫妻兩又是一笑,燕銘對妻子道:“青嵐,你來說吧。”

李青嵐點頭,拿著那半闕琴譜,施施然走到盧皇後跟前,福了福身道:“君姑,小叔,這不是什麽稀奇的曲子,此曲為《鳳求凰》。”

見這個難題就那麽輕而易舉地被破解了,燕鈺又是高興又是詫異,下意識嘟囔道:“竟不是什麽稀罕曲子,那她為何要苦苦尋到我頭上?”

雖然他不並通曉琴曲,但《鳳求凰》這支大名鼎鼎的求愛之曲燕鈺還是有所耳聞的,就算是距離洛陽千裏之遙的涼州,也總有風雅的兒郎對著心愛的女郎彈奏此曲,他還親眼撞見過。

崔娘子為何要拿一支這樣的曲子來尋他幫忙?

燕鈺常年轉圜在沙場和刀劍之間那點破事的的腦子壓根轉不過來彎,一時懵在那裏,納悶不已。

看著燕鈺還跟個木頭一般傻楞楞地碎碎念著,盧皇後沒忍住嗤笑出聲,話語夾著破碎的笑腔道:“真是個蠢的,這是人家崔娘子願意嫁你了!”

“你能娶新婦了。”

燕鈺被這話激得渾身一個激靈,瞬間漲紅了面龐,一雙虎目亮得驚人。

“果真嗎?”

長春宮內,盧皇後帶著太子與儲妃,皆重重點了點頭,面上染著促狹的笑。

……

崔宅內,伺候主子用完夕食,仆從們各司其職,將今日最後一點活計做完。

令儀用完夕食,沒急著洗漱,想著先去阿父阿母那裏通個氣,畢竟今日她臨時作出了有關人生大事的決定,需要同家中大人交代一番。

雖然這個最終決心是在芙蓉池畔臨時定下來的,但也深思熟慮了良久,不是沖動之下的莽撞事。

現在想來也沒有什麽後悔的情緒,只是難免帶著些剖白心意後的難為情。

暮雲齋還是和往常一樣,阿父在處理白日未完成的公務,阿母在清點盤算自家的鋪子田產。

自打確定陛下要留人後,崔家便陸陸續續將典賣出去的產業再度買了回來,一切都很順利,並未遇到什麽阻礙,眼下正剩下清點盤算。

褪了鞋子,令儀來到內室,給阿父阿母見禮。

夫妻兩人見令儀過來了,動作一致地放下手裏的活計,慈愛道:“阿鸞這麽晚了還不睡,是有什麽重要的事要與阿父阿母說嗎?”

不得不說,崔硯和荀夫人非常了解自己這個長女,挑著這等時間來,那必定是有些要緊的事。

令儀含笑應是,跪坐在婢女拿來的軟墊上,一五一十將白日她在芙蓉池畔對燕鈺的言行說了出來。

“此番女兒已然作出了決定,阿父阿母再不用操心阿鸞了。”

女郎笑意柔軟,看著倒是十足地包容坦然。

但身為父母,崔硯和荀夫人還是擔心長女是為了家族而不得不接受這樁婚事,遂柔聲輕哄道:“阿鸞可是真心想嫁與齊王?這是你的婚姻大事,很可能決定著你往後餘生的喜樂,千萬別勉強自己,阿母不想瞧見你葬送自己的餘生。”

崔硯也是這個意思,跟在後面補話。

“你阿母說得對,阿父不希望你委曲求全。”

面對阿父阿母的擔憂,令儀心中酸澀,深覺自己幸運,生長在這樣一個好人家。

就算是高門出身的女郎,也多有不能按自己心意婚配嫁娶的,許多女郎也許一生都要顧忌家族利益,違背本心去做事,一輩子身不由己。

再看看她,阿父阿母還要時刻擔心她所選之人不合心意,生怕自己受了委屈。

壓下心中那股酸澀熱流,令儀輕快地笑著,拿出風輕雲淡的姿態看著雙親。

“沒有,阿父阿母,女兒並沒有覺得委曲求全。”

“女兒不是那等心中藏著情郎的女郎,和別人也沒有什麽海誓山盟,對於女兒來說,洛陽城的世家兒郎都大差不差。”

“再者說,齊王這人,也沒什麽不好,天皇貴胄,出身高貴,相貌俊朗,身形偉岸,姿儀甚美,他不僅能讓我們崔家繼續紮根在洛陽,讓阿父和兄長繼續實現抱負,更重要的是,他喜愛女兒,對女兒的一腔感情熱忱直白,整個洛陽城怕是再尋不出第二個。”

“阿母你說說,在自己沒有心上人的情況下,是不是應該選一個愛惜自己的郎婿?”

一字一句,每個字眼都透著合理,叫人無法辯駁。

崔硯和荀夫人都沈默了下來,凝著侃侃而談的長女好半晌都沒說話。

如此面面俱到的分析,想來是早已深思熟慮過了,如今只是最終打定主意罷了。

“阿鸞喜歡齊王嗎?”

良久,崔硯輕聲問她,眸光柔和。

崔硯想著,就算是有一點喜歡也好,這樣這樁婚事也算得上良媒。

崔硯與荀夫人期許地看著長女,等到的卻是一個覆雜的答案。

“女兒不知。”

令儀聞言,神色迷惘了一陣,輕輕搖頭道。

“女兒不知喜歡是何種滋味,因而並不能回答阿父阿母這個問題,只能說齊王這人頗為有趣,但性子張狂,與女兒相差太大,怕是日後不是很好想與。”

“然憑借他對女兒的喜愛,想必這日子也不是不能過,女兒大約應付得來。”

女郎面上一派樂觀,洋溢著對新生活的從容自得,讓夫妻兩最終閉了嘴。

“既阿鸞願意,覺得這樁婚事不錯,那阿父阿母都支持你,日後……”

掏心窩子的話還沒說完,門外傳來仆從的通稟,說是齊王來了。

令儀心中咯噔一跳,神色出現了一瞬間的慌張。

真是怕什麽來什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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