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入夜登門

關燈
入夜登門

雖然口頭上應了燕鈺, 但終究是沒名沒份的,對於令儀來說燕鈺還算是外男,大晚上的來造訪, 令儀沒必要一道去。

怕出門便撞上燕鈺, 令儀便暫時躲在暮雲齋內室沒出去,等著人走了再動身回瑤閣。

就著阿父阿母還沒下完的殘局, 令儀閑得自己跟自己對弈起來, 漸漸將心緒平息了下來。

暮雲齋外,崔硯夫妻二人匆忙迎出來, 一眼便瞧見了夜色中大步流星的健碩兒郎,盡管被夜幕遮掩, 也能感受到其身上繚繞的興奮。

“臣崔硯攜夫人見過齊王, 齊王此刻大駕光臨不知所為何事?”

結合先前長女所坦誠的話,其實崔硯心裏大概猜到了燕鈺為何乘夜而來,覺得此子毛毛躁躁的同時, 又肯定了一些事情,比如此子對長女的在意。

“見過崔公,荀夫人, 長話短說,晚輩乍然造訪, 是有一樁緊要的事想親口問問崔娘子, 不知可否允準?”

燕鈺此刻心跳得仍舊劇烈, 一顆心就好像時刻在油裏烹炸一般,只有一個人能解。

阿母和兄嫂的話信誓旦旦, 但燕鈺還是不敢相信, 只想聽她一人說與他聽,他才能平息躁動不止的心緒。

燕鈺這一番開門見山讓崔硯兩人皆是一怔, 燕鈺見了,也知自己此舉多少有些莽撞,再次懇求道:“今日崔娘子對晚輩說了些含糊不清的話,幹系重大,不知崔公和荀夫人可能知曉,雖然晚輩猜到了些許,但還是不能心安,還望崔公以及夫人允我見一見她。”

若今日長女並沒有作出那個決定,崔硯只覺得此子冒犯,行事乖張不馴,但今夜有了先前長女一番陳情,崔硯知道,此子即將成為他家女婿,也不想計較什麽了。

思忖的空檔,燕鈺以為未來岳父岳母擔憂他會冒犯自己的女兒,於是再三保證道:“若是崔公與夫人不放心,可以讓家中奴仆在旁,我只問一句話。”

燕鈺此刻心裏就跟貓撓火燒似的,就想見到人問個明白,什麽後果他都願意。

有些沒出息,但他認了。

燕鈺還想說什麽,就見未來岳丈嘆了口氣,說了聲罷了。

“跟我來便是。”

一聽松了口,燕鈺面上一喜,眼角眉梢都是笑意,行了個晚輩禮道:“晚輩多謝崔公,荀夫人。”

燕鈺經過荀夫人身側時,荀夫人不由得多看了一眼,神色喟嘆。

先前在上巳節和牡丹宴上她雖說也是見過燕氏五郎的,但總歸隔著一段距離,不夠真切。

如今好了,人就在她跟前,一毫一寸都能看清了。

不著痕跡將未來女婿的身板打量了一番,荀夫人讚嘆好一個英美兒郎。

不愧是馬背上出來的兒郎,長得高挑不說,身板也壯實的緊,設想一下她家阿鸞那柳條似的身板立在此子身邊,真是一種強烈的對比。

選了這樣的郎婿,加之郎婿又諸多喜愛,阿鸞怕是以後要多勞累許多。

荀夫人是生育過兩子兩女的過來人,不由得會為長女深想些。

暮雲齋內間,令儀還在自己同自己對弈,就聽見外間傳來了腳步聲,阿母進來了。

竟然這麽快嗎?

在令儀印象裏,燕鈺可不是那麽好打發的人,自己才落了幾個字,竟然就將人送走了?

然下一刻阿母的話讓她心跟著一提。

“齊王不願走,一心要見你,大概是阿鸞白日逗引出來的,阿鸞還是考慮考慮見一見吧。”

“你阿父將人領到前廳去了,估計在那一邊轉悠一邊等你呢。”

說到這個,荀夫人忍不住打趣長女道:“阿鸞果真沒說錯,燕氏五郎滿心滿眼都是咱們阿鸞,這是個好開端。”

被阿母說得臉紅,令儀不欲再聽,神色發窘地逃走了。

“既如此,女兒先去正廳了。”

荀夫人看著長女面紅耳赤的姿態,一時分不清是長女對燕鈺有幾分意動還是女郎家單純臉皮薄了。

罷了,既然路都擇好了,且走一步看一步吧。

……

暮雲齋前廳,燕鈺正如荀夫人所說的那樣,壓根坐不住,正在那來回晃悠。

此刻他的內心就像是漲潮的堤岸,既期盼潮水來臨,但又擔心潮水會沖垮他。

阿母和兄嫂的猜測讓他心血沸騰,但燕鈺又怕是會錯了意,人家沒有那個意思。

但阿嫂說得話句句在理,也句句說在他心坎上,他一點也不想懷疑。

終於,在轉了小幾十圈後,燕鈺靈敏的耳力聽到了外面的腳步聲,輕盈緩慢,一聽就是女郎才有的。

心下一緊,燕鈺立即停下轉圈,理了理衣襟,滿眼放光地看著門口,心都要從嗓子眼跳出來了。

幾息過去,一道娉婷裊娜的倩影自夜色中走來,一襲白日間的熟悉粉白衣裙入眼,腰肢纖細窈窕,環佩叮當,一步一晃,勾人心弦。

“見過大王。”

“你終於來了!”

兩人的聲音一道響起,一個輕盈細柔,一個渾厚響亮,後者完全將前者蓋了過去。

令儀自打進了前廳便微微低著頭,不太敢對上燕鈺灼燙的視線。

令儀特地將送曲譜的時間放在宴會快結束的時候,就是擔心這廝莽莽撞撞跑來她跟前求證問話。

雖然認識他沒多久,但令儀就是有這個直覺。

但她沒想到的是這廝竟會無拘到直接跑到她家裏問話,她想逃也逃不掉。

白日才將自己的心思告知他,令儀哪裏敢面對他,只希望這人安安靜靜,不要來她跟前鬧騰才好。

然事與願違,人還是來了,還是這樣堂而皇之,以最直白熾熱的方式。

令儀內心窘迫,真不知如何面對了。

兩人起初出現了一瞬間的沈默,誰也沒開口。

但這股沈默不會持續多久,因為燕鈺根本壓不住他滿腔熱忱。

“怪我是個武人,從小看得最多的書冊是兵書,琴藝這等風雅技藝更是不通,沒有第一時間領會崔娘子的意思,好在得了阿嫂指點,窺見了其中深意,那一刻,我當真是欣喜若狂,然又擔心是誤解了崔娘子的意思,所以特地趕來親口問一問崔娘子,果真是應了我嗎?”

燕鈺步步緊逼,一番話循序漸進,但眼神卻急躁又強勢,緊鎖著,讓令儀的心緒無法平和。

令儀本就是個含蓄的女郎,不愛將情情愛愛的掛在嘴邊,許婚這種事情都是婉轉地表達,如今被燕鈺懟到臉上問,緊張之餘,她有些惱。

偏過頭,令儀並沒有正面回答,而是帶著些氣地嘟囔道:“儲妃不都說與你聽了嗎,怎麽還問?”

怨她臉皮薄吧,反正她不想迎著燕鈺窮追不舍的目光開口說那句話。

但這句嘟囔的話對於燕鈺來說無疑是一種肯定,就算是於黑夜裏,令儀也能看見對方熠熠生輝的眼眸。

他前踏了幾步,濃重的夜色都隨著這幾步被攪亂了,令儀看到他擡起胳膊,然後又很快放下,語氣壓抑又克制道:“真像是做夢一樣,我現在都有些不敢相信。”

令儀知道,先前燕鈺的動作是想要抱她,不過是顧及到什麽被克制住罷了。

幸好,這人還算是懂些規矩,沒有莽莽撞撞過來抱她。

“既已得到了答案,大王還是歸家去吧,天色晚了。”

令儀明裏暗裏催促,不想讓自家人看熱鬧了,只願這廝快些老實回去。

既得到了讓自己心滿意足的答案,燕鈺自然不會再糾纏,剛欲轉身離去,又想起了什麽,即刻轉身回來,一邊向令儀走來一邊解著腰間的龍形白玉佩。

人還沒到跟前,玉佩便像一道流光般向令儀飛來,來不及反應,令儀條件反射伸手接住了。

那是一塊溫潤的白玉,雕刻成環狀龍形,匠人手藝精湛,鱗甲和龍須都細膩可見,栩栩如生。

然這塊玉佩更重要的不是它本身的價值,而是它所象征的意義。

這是身為皇子身份的象征,其他皇子腰間都佩了同樣一塊,譬如韓王和吳王,只是玉佩上篆刻的字不同,燕鈺的龍佩背面刻了一個鈺字。

“大王這是何意?”

像是接了一個燙手山芋,令儀神色茫然道。

燕鈺笑得眉眼彎彎,雀躍道:“這是定情信物,我覺得這個最合適,你也給我一個唄!”

送完了自己的,燕鈺伸手向她討東西,一副天經地義的姿態。

捧著那塊龍佩,令儀一時手足無措,下意識低頭瞧了一眼自己腰間,正巧有一塊蓮花白玉玦,還是今日宴會佩戴的。

這是令儀最喜歡的一塊,她有些不想給,但燕鈺也順著她的視線看見了她的玉玦,臉不紅心不跳地朝她伸出了手。

他一句話沒說,但亮晶晶的眸子似載著千言萬語,仿佛一直在索要。

令儀無法,心中失笑,搖了搖頭,慢條斯理將腰間蓮花玦解下來,放到燕鈺寬大溫暖的掌心。

“這下總行了吧。”

看著拿到蓮花玦的燕鈺美滋滋地將她的蓮花玦掛在腰間,寶貝的跟什麽似的,令儀都不知說什麽了。

像是得到了心愛玩具的稚童,燕鈺將腰間的蓮花玦左看右看,滿意得不得了。

“行了行了。”

“我…要走了,你能送送我嗎?不用送多遠,就你家門口就行,我想提前體會一下被你送出門的感覺。”

燕鈺笑得倒是靦腆,還撓了撓頭,但說出口的話倒是一點也不靦腆,眼巴巴地看著,一雙明亮的眼睛裏滿是期許。

令儀覺得這事倒也不用太過糾結,送一送即將成為自己郎婿的人罷了,又有什麽為難的?

只是心裏覺得燕鈺幼稚又貪心。

“走吧。”

將龍佩塞到袖子裏,令儀神色柔和地應了一句,燕鈺看出了意思,樂顛顛地走在了令儀身側,垂在袖中手指蜷縮著,似乎是想抓住什麽但是又遲遲不敢行動。

兩人乘著夜色步入庭院,月光朦朧,月華如水,灑下淺淺的柔和光暈,讓原本黑沈沈的院子空明有生氣,偶見樹影婆娑。

鹿鳴見女郎和齊王氣氛融洽地出來了,面上的擔憂褪去了大半。

她沒有跟去牡丹宴,也不知女郎究竟說了什麽做了什麽,只見入夜齊王急匆匆地上門,指名道姓地要找她家女郎,心中擔心得不得了。

出門的一瞬,鹿鳴瞧見了齊王腰上那塊異常眼熟的蓮花玦。

作為貼身婢女,鹿鳴太熟悉女郎的的東西了,這塊蓮花玦她焉能不知是女郎平日最喜歡的。

如今出現在齊王的身上,其意義不需多想。

想通這一點,鹿鳴自不會上去礙眼,只默默跟在後頭,看著前面兩個相差甚大的身形,心中既高興又糾結。

她家女郎要做回王妃了!

可郎婿會是齊王這個刺頭,也不知日後是福是禍。

女郎家走得慢,燕鈺刻意放緩腳步,陪著身邊人慢吞吞地走著,心中恨不得再走個十遍。

但門很快到了跟前,燕鈺無法再逗留,一步三回頭地離去了。

“崔娘子別急,我很快就來娶你。”

興高采烈地留了一句話,也留下了神色一言難盡的令儀,燕鈺策馬而去,聽著馬蹄聲便知主人心緒激昂。

令儀來不及反駁他這句無恥話語,只能看著對方遠去的身影碎碎念道:“我哪有急,急得分明是你。”

念叨完,令儀帶著看神情似有千言萬語的鹿鳴就要回去,然沒走幾步,就在榕樹下,令儀看到了滿身沈寂的義兄。

也不知在那站了多久,整個人屹然不動,就好像在那處生了根。

令儀起初被這個杵在這的人影唬了一跳,走得近了認出是義兄,她才松了氣,詫異地上前說話。

“義兄何故在此?一聲不吭的,差點嚇了我一跳。”

大約是終於敲定了一樁心頭大事,令儀心情也松快了許多,說話時眉眼輕盈,一看便心情不錯。

但對在樹下看了全局的郭暧來說,這每一分每一毫都在刺痛著他的心。

但他拿不出冷臉來對著令儀,聽她搭話,郭暧強撐著笑顏,語氣一如往日的柔和。

“偶然路過,瞧見你,想著天黑,便想送你一程。”

郭暧感念此刻是夜裏,夜幕為他遮擋了些,給他留了幾分體面,不至於被令儀看出他的失態。

夜色下,他蒼白著一張臉,垂在兩側的手指也輕顫著,拼盡了全力才維持住如今的鎮定,讓人看不出太大的異樣。

“那走吧義兄。”

在令儀認知裏,義兄一向是個少說話多做事的兒郎,眼下沈默寡言些倒也沒什麽異常,如往常一般,令儀輕笑著邀義兄一同回去。

兩人的住處是一個方向,以往便是碰到了會一道走。

只不過今夜的義兄不知是不是在廷尉辦差累了,話比以往更少了,還是令儀主動說起了今日在牡丹宴上的趣事。

義兄的沈默終於在到了瑤閣前被打破了,就在令儀剛告別完,準備隨鹿鳴一道進門時,義兄忽地喊住了她。

“阿鸞方才是應了與齊王的婚事了嗎?”

這幾句幾乎是破碎的,要不是有夜風拂過,遮掩住了些許,郭暧的那一丁點異常怕是便要露餡。

令儀訝異地擡頭瞧了義兄一眼,清潤的眸子轉了轉,點頭應是。

“是呀,該做出一個抉擇了。”

她以為義兄只是瞧見了她送燕鈺出去,沒想到知道得那麽多,不過這事也不是需要藏著的,以燕鈺那個藏不住的性子,怕是馬上就得讓所有人知道。

女郎輕笑間的肯定像是壓倒駱駝的最後一根稻草,郭暧身形晃了晃,呼吸都停了幾息。

其實在齊王上門時他便聽到了動靜,也看見了齊王腰間那塊阿鸞最喜愛的蓮花玦,他只會比鹿鳴這個小丫頭更敏銳,瞬間便意識到了什麽。

但那時,郭暧只敢靜靜地躲在夜色中,因為他害怕見到兩人兩心相許的笑臉,更不想見到燕鈺張狂得意的神色,他一顆心懦弱地藏在胸腔中,甚至都不敢大聲地跳動。

他只敢最後的最後,狀若不經意地問一句。

令儀註意到了這一點異常,以為義兄當真是在廷尉辦差操勞了,畢竟瞧著這段時日義兄總是奔忙在廷尉署,連牡丹宴都沒時間來,她心下擔憂,上去扶了一把道:“義兄定是公務累著了,近來還是多顧著自己的些,明日我吩咐廚房給義兄做些滋補的湯藥過去。”

感受到女郎主動的觸碰,那力道柔軟又輕盈,就像是一團軟雲。

郭暧心痛如刀絞,只覺得滿心酸澀,大手下意識就想撫上女郎的手背,但理智將他拉回來,只堪堪落在令儀覆滿衣料的小臂上,聲音透著勞累過後的艱澀暗啞。

郭暧不死心,繼續問道:“我記得,阿鸞先前不是不喜齊王,回回都要避著嗎?怎的忽然就應下了,阿鸞心中真的是願意的嗎?”

面對義兄這個問題,令儀只以為他如阿父阿母一樣,是擔憂她強行違拗了自己的心意,遂努力寬慰道:“義兄不必擔憂我,我沒有委屈不情願,這事我也考慮了許久了,齊王雖性子不溫潤謙和,但人不錯,對我也好,我…也應該選他。”

女郎聲音輕柔似流水,卻無法撫平郭暧心中的傷痕累累,他將令儀這番話聽進耳朵,終是徹底明白了。

不僅是崔氏需要這門婚事,阿鸞也覺得這是個不錯的姻緣,他根本沒有任何立場去挑剔這樁婚事,他只能和崔家所有人一樣帶著美好的祝願接受。

郭暧覺得自己不能再立在這裏了,他得回去,回到只有他一個人的屋子裏,去安靜地舔舐傷口,不讓任何人發現,尤其是她。

令儀只見,義兄沈默了好半晌,再沒有下文,囑咐了她一句好好歇息便提著燈籠轉身走了,背影在夜色裏有些寂寥。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