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醉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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醉酒

上巳日有三日假, 除了第一日要在洛水邊君臣同樂,其餘兩日都可以在家休息。

於是乎,三月初四這日, 阿父和兄長們都不用去上職, 家中氣氛悠閑。

令儀則不然,只因那一支逾矩的簪子, 她一夜都沒怎麽睡好, 翌日便貪睡了些,起得也比平日裏晚。

因著今日不用出門, 令儀一切從簡,本就不愛施脂粉, 今日更是連發髻都敷衍了一下, 只讓鹿鳴隨意綰了個髻,剩下的青絲用發帶虛虛束著,身上穿著平日裏最愛的輕薄絲袍, 渾身上下都透著懶散輕淡。

今日的朝食是令儀平素最愛的金乳酥和蒓菜鱸魚羹,還有鹹香鮮美的炸魚丸。

這本不是多大的份量,但心事重重的令儀卻是沒吃下多少, 只草草吃了一半便停了。

傅母秦媼是個多憂多思的性子,見令儀吃得比平日少, 便跟著關心了起來, 生怕女郎是身子不舒服導致的。

令儀還不想將這等羞於啟齒的事告訴傅母, 只笑著安撫傅母是昨夜沒睡好,又問起阿父在何處, 分散了傅母的註意力。

前些日子傅母病了, 加上心中憂愁崔氏,病情遲遲不見好, 便一直讓其在家中歇著,就連動身去伊水那日,傅母都昏昏沈沈的,如今上巳日一過,人徹底精神起來了,即刻便回來侍候主子了。

“家主此刻應在書房,作陛下昨日留給家主的一篇春日賦。”

大約是阿父在洛陽一直是才名遠播的存在,陛下昨日酒酣時點了阿父作一賦,下次上朝便要呈上去。

當時氣氛到了,令儀還沒覺有什麽,現在再想想,令儀總有一種阿父被夫子布置課業的怪異感。

令儀準備去找阿父一趟。

思來想去,不管是昨日林子裏燕鈺信誓旦旦的荒唐話語,還是那支偷龍轉鳳來的鳳簪,令儀都覺得有必要重視一番,最好同阿父這個一家之主商量商量看如何應對才是。

被令儀三兩句話糊弄過去的秦媼見女郎要去尋家主,便不再啰嗦,吩咐仆從將食案收拾了,自己去窗前坐著給女郎縫制羅襪。

令儀命鹿鳴帶著那支鳳簪,腳步匆匆地往阿父的書房趕。

正是一日最美的光景,空氣中尚還有著未蒸發的露水氣息,混著草葉的清香,讓人心曠神怡。

枝頭上的雀鳥迎著春色啾喳,清脆的鳴叫聲交錯傳來,是世間最為純粹的樂章。

被景致感染,令儀本是懷著輕快恬淡的心緒,然剛轉彎,遠遠就看見家仆領著一個人進來,紫袍玉帶,金冠熠熠,正是燕鈺。

心裏一咯噔,令儀再次發揮了她的機敏,一息之間拐進了竹林裏,沒讓對方瞧見她。

望著家仆恭恭敬敬將人領進了阿父的書房,令儀駐足不前,在竹林裏晃了幾圈,無奈回了自己的瑤閣。

罷了,先等他走了再說。

然就這麽一等,令儀便等到了午食的時辰,人竟沒等走。

鹿鳴回來一問,才知燕鈺是過來取阿父那篇春日賦的,還要留下來用午食。

令儀都不知埋汰這人什麽了,只覺得人厚臉皮起來真的無解。

而有了燕鈺這猝不及防的一手,令儀不僅不能去書房尋阿父了,連午食也不必去正堂了。

明知燕鈺就是別有居心沖著她來的,令儀自不能如了他的願在他跟前晃。

一切沒商議出結果來,令儀還是少面對他為好。

餘光又瞥見手邊的鳳簪,令儀又苦惱了起來。

見不到人,該如何將這燙手山芋還回去?

難不成讓阿父上職時候跑到陛下那裏還?

這法子想想便覺著尷尬,還公然打了皇家的臉,貌似不太可行。

抱著糾結的心緒,令儀度過了一個上午。

而燕鈺那邊,剛結束了一輪射術比試,他神采奕奕地瞥了一眼臉色冷沈的郭暧,話語不客氣道:“郭郎君的射術也不如何,還以為有多厲害呢。”

燕鈺本就不是什麽溫潤君子,尤其還是對上自己討厭的人,嘴巴可不會留情。

郭暧早就知燕鈺這廝不是好相與的,也看出對方那點小心思,他對他的厭煩只多不少。

但顧及著對方的身份,郭暧也不能太放肆,只抽著嘴角冷聲道:“齊王嚴重了,臣不是武將,自然比不得齊王百發百中。”

郭暧本就退讓了些,但這並不能讓燕鈺滿意,聽了郭暧這番話,燕鈺挑眉繼續譏諷道:“既然知道自己技術不到家,那還逞強教導別人,郭郎君憑借的是什麽呢?”

話一引到這個點子上,兩人間的火藥味便一點也掩不住了

郭暧忽地有些不惱了,因為他感受到了燕鈺撲面而來的嫉妒,那種得不到而又嫉恨的情緒。

想到這,郭暧沒那麽惱怒了,甚至還笑了一聲。

燕鈺聽對方還能笑出來,斜睨了一眼,陰陽怪氣道:“郭郎君還笑得出來,真是令本王佩服。”

拿捏了這個點,郭暧不急不徐地開口道:“我家阿妹不喜外人插手自己的事,除了家中大兄外,整個洛水邊上便只有郭某能幫襯一二,郭某自是不甚榮幸,自然笑得出來,不像那些個世家兒郎,再傾慕又如何,還不是只能在一旁看著?”

郭暧本也不是什麽忍辱負重的性子,要不然也不會在廷尉這種地方混得風生水起,還能得廷尉張合的青眼。

一番似是而非的嘲諷和炫耀,尤其是在“外人”為例的幾個字眼上特地咬重了些,郭暧這番話可謂是直擊痛點,聽得燕鈺青筋暴起,頭都暈了幾息。

看著眼前這個萬分欠扁的小子,燕鈺真的很想像在涼州那般跟他暢快淋漓地打一架,也好過現在被直擊痛處還不能還手,平白被氣個半死。

“郭郎君倒是生了一張能言善辯的嘴,但本王希望郭郎君時刻謹記著,崔娘子與你的關系,她是你的阿妹,且永遠會是。”

燕鈺皮笑肉不笑地看著郭暧,細細聽還能從這段看似悠哉游哉的話語中聽出一種強硬的警告意味。

兩人就像是戰場上的對手,你傷我一下我傷你一下,刀刀致命。

郭暧眼中的光弱了下來,根本無力反駁對方的話,因為這很有可能就是他的未來。

見人老實了,燕鈺得意地哼了一聲,也不等郭暧,大步流星往崔家正堂去了。

不知今日他厚著臉皮留下,能否有幸見到崔娘子?

懷著期待的心情,燕鈺火急火燎跟著崔家仆從來到了正堂,一眼掃過去,心跌落到了谷底。

壓根沒有崔娘子,都是一群大老爺們,包括方才才和他一番唇齒相譏的郭暧。

燕鈺哭喪著臉落座,深吸了一口氣,開始應對崔家這對才華橫溢的父子。

郭暧瞥見了燕鈺那半死不活的臉色,忽地心情疏朗了起來,一掃之前的陰霾。

想見阿鸞,倒是想得美!

……

瑤閣,令儀這等女眷因著要避外客,午食都送到了自個的住處,許是晨起吃得不多的緣故,令儀午食倒是用得不少,讓傅母秦媼一陣欣慰。

怕吃得多積食,令儀走了一會,又焚香練了會琴,才讓鹿鳴去打聽燕鈺那廝走了沒。

她想著自己用飯要比尋常人慢些,飯後又耗了這麽些時辰人應當走了,準備去阿父那裏,然鹿鳴帶回來的消息是……

“女郎,齊王說是醉酒在咱家睡下了,沒走。”

鹿鳴神色古怪地將打聽回來的消息告知女郎,越發覺得哪裏不對勁,但又說不上來。

令儀則是心思一動,想著這是一個歸還鳳簪的好時候,燕鈺醉酒睡著了,正好給了她機會遣人悄悄去將鳳簪給還了。

說幹就幹,令儀將那只錦盒交給鹿鳴,讓其親手將東西送到燕鈺那。

鹿鳴知曉這是一樁不能宣揚出去的秘事,信誓旦旦地帶著鳳簪走了。

令儀想著,燕鈺既醉了,那正好方便了她去尋阿父,披上了外袍,便朝著阿父阿母的住處去了。

……

燕鈺被安排在崔宅西側一處僻靜的小院裏,鹿鳴打聽到了後便帶著錦盒鬼祟過去了。

院門口站著兩個抱劍的扈從,看著和他們的主子一樣不好惹,鹿鳴心中有些怯怯。

原本隨風和隨雲對於這個突然過來的女婢是十分戒備的,然一聽是崔家大娘子的婢女,態度立即就變了。

“原是崔大娘子的婢女,是替你們女郎來傳話的?快請進。”

隨風是裏面機靈些的一個,知曉大王這些時日的抓心撓肝,見未來王妃的婢女來了,恨不得立即給人架進去。

但出乎他們意料的是,這小婢女沒有要進去的意思,還撇清關系般地塞給了他們一個錦盒,留了句話就飛快跑了。

“我家女郎讓奴婢來將大王之物歸還,還說大王這般莽撞,日後勿要再如此行事。”

鹿鳴話一落地,人擡腿便跑遠了,讓隨風和隨雲在後面看得直楞神。

“這院子裏是有鬼嗎?”

隨雲不解地看著隨風,神色詫異,甚至還摸了把自己的臉,心道自己難不成長得很嚇人?

隨風不用打開盒子都知曉裏面是什麽,因為這東西還是他親手交給內侍的,錯不了。

“行了,別貧嘴了,待會大王見了怕是又要發瘋。”

說這話時,隨風也苦著臉,抱著錦盒進去了。

……

令儀到了阿父阿母的屋子前,順著仆從的動作將絲履脫下,羅襪踩在地上,走進內間,見到正在手談的阿父和阿母。

還是跟往昔一樣,阿母總是下不過阿父,總是賴皮地想要悔棋,阿父則是縱容阿母,或者說穩操勝券,無論阿母悔棋多少次也一樣能贏下此局。

偶爾還會讓一讓阿母,讓阿母高興一下。

見令儀來了,荀夫人將雲子一放,給女兒騰出了空子。

“阿鸞快來,我下不過你阿父,你來幫阿母。”

令儀大概是盡得了阿父的棋藝天賦,連大兄都不是她的對手,悠閑無事時便常陪著阿父手談。

令儀想著今日要說的事也不是三言兩語說得清的,便跪坐下來,接替了阿母的下半局棋。

阿母執黑,看棋面已有頹敗之象,令儀不敢在阿父的棋藝面前妄自尊大,只想著能挽救一子是一子。

落子的空檔,令儀將自己與燕鈺的事徐徐說來,不過每每說到那些讓她難以啟齒的事時,令儀落子的動作便緩慢許多,眼睫也不住地輕顫。

比如南華寺的那場冒犯,還有上巳節的小樹林,就算是眼下,令儀也不敢盡數交代出來,只大致說出了燕鈺的心思。

令儀這一番話說完,不僅阿父停下了動作,阿母更是坐不住了,在屋裏走來走去。

“果然,你阿父說得沒錯,齊王是個別有居心的,怪不得自打伊水那日便行事怪異,原來真應了猜測。”

“所以,那日南華寺,阿鸞不是沒瞧見好的桃枝,而是遇上了醉酒的齊王,被那廝糾纏才跑回來的?”

荀夫人大怒,對燕鈺頓時沒了什麽好印象,竟敢酒後調戲她的寶貝女兒,無恥至極!

崔硯沒說話,但神色也是發沈的,手裏的棋子遲遲沒有落下去,不知在思考著什麽。

令儀看著氣呼呼的阿母,一邊神色訥訥地應著,一邊安撫阿母。

“阿母稍安勿躁,都過去了,眼下需要想如何應對才是,那燕、齊王,口口聲聲說著婚娶之事,女兒無法應對,因而特地來與阿父阿母商議。”

崔硯將崔家與燕氏這點事來來回回掰扯了一通,最後緩慢落下一子,溫聲道:“齊王能如此態度,想必在陛下和皇後那裏也過了明路了,眼下就看我們崔氏的意思了,阿鸞願意嫁與他嗎?”

崔氏如今可以說是被燕氏推著走,但也不是完全沒有選擇的權利,只是如果拒絕的話也許又是一條崎嶇的路。

崔硯話語鄭重,沈穩的神色也漸漸感染了荀夫人,夫妻兩一起瞧著令儀,將令儀瞧得更加六神無主了。

一向靜謐平和的眸子像是被人投了一個又一個石子,一圈圈漣漪綻開,好半晌都沒停歇。

抿著唇躊躇了好半晌,令儀總算給出了一個答案,不過是個含糊的答案。

“女兒,也不知曉。”

被問到這個關乎後半生的問題,令儀一時思緒有些混亂,說不出個好字,也說不出個不好,陷入兩難中。

荀夫人有些急,剛想說話就被丈夫按住了手背,崔硯看懂了長女的糾結,神色寬縱又溫和。

“無礙,阿鸞若是現在沒想明白便慢慢想,反正眼下陛下那邊沒開口,咱們就有時間考慮,等想清楚了再告訴阿父阿母,只千萬記得別委屈了自己,若真心厭惡,千萬別為了我和你阿母這兩把老骨頭葬送自己的後半生,咱們家不是那等不講情理、拿子女當成個玩意去聯姻的門庭,但求問心無愧。”

阿父的還是一如既往的包容偏愛,一番話說得也讓令儀心中酸澀溫暖,但也正是這番話,令儀眼前的局勢更清楚了些。

但就像阿父說得,眼下還有時間考慮,她再靜心想想,等著接招便是。

帶著清明許多的思緒,令儀出了阿父阿母的暮雲齋,沿著原路回瑤閣。

心中揣著些事,令儀便沒怎麽註意前路有什麽,直到五步外,一道紫袍映入眼簾,令儀哽在了原地,眼神飛快游移,試圖找個藏匿的所在。

燕鈺已經守株待兔很久了,打聽到這是崔家大娘子回住處的路,便一直掩在樹後等著人過來。

燕鈺眼力很好,遠遠便瞧見了身姿娉婷的女郎,怕驚擾她,等人走近了才現身。

一看見女郎那副左右掃視的模樣,燕鈺便知對方那小心思,險些被氣笑了。

“別找了崔娘子,周圍除了我身後這棵樹,再沒有能讓你藏身的地方了。”

“我就那麽可怕,讓你一見了我的面就跑?”

被心儀的女郎避如洪水猛獸,這換成哪個兒郎都是會傷心的,何況是滿腔愛意的燕鈺。

“齊王不是醉酒在院子裏睡了嗎?怎的又在我家裏亂躥?”

令儀見事實正如燕鈺所說那般,也不掙紮了,走上前對著他行了個頷首禮,避而不答先前的話,只發出了自己的疑問。

燕鈺見人終於能好好停下跟自己說話了,眉飛色舞道:“我那是裝的,那一點酒水怎能灌醉我,只是午食瞧不見你,想著在你家耗一會,說不定就瞧見了,看,果然我想得沒錯。”

無視燕鈺那副不要臉的模樣,令儀想起了舊時,忍不住埋汰道:“齊王既然酒量好,怎的南華寺那日如此失態?”

被揪出往昔糗事,燕鈺神色一陣尷尬,但礙於是心上人揪的,燕鈺不敢發作什麽,只窘迫道:“那酒古怪,也不知裏頭加了什麽,後勁著實厲害,也正是這樣那日冒犯了崔娘子,真是過意不去。”

一邊說話一邊瞅著令儀的臉色,怕她還記恨著當時自己的錯處,燕鈺又賠了一次禮,畢竟那事太不地道。

令儀看著眼前少年笨拙的模樣,竟有些想笑。

“齊王誠心致歉,小女也不是小肚雞腸之人,日後不會掛在心上,只是希望齊王日後不要再做出一些逾矩之事,簪子我已經遣婢女送還給齊王了,還望齊王向皇後告罪,小女不敢受此重禮。”

令儀已經有點忘記這是自己第幾次說這類推辭的話了,但效果甚微,這一次也是如此。

“你當受的,只要你願意。”

燕鈺此刻心急如焚,他多麽希望令儀不是個那麽講規矩的女郎,更精確來說,她能喜愛自己。

令儀卻不想在這跟燕鈺白費口舌了,這人總是說不通,且讓他發癲去吧。

“既然齊王醒酒了,那便快回去吧,莫不是還要留到晚上?”

被心上人親自開口趕了,燕鈺有些受傷,但卻是是留不下去了。

“那我送你回去,送完你我便走。”

怕令儀不願,燕鈺忙補了後半句,殷殷期盼地看著令儀。

依著這廝的性子,令儀不相信他能老實不跟著,便無奈應了。

“不許跟進我的院子。”

聽到令儀話語中的允準,燕鈺歡喜地嗳了一聲,喜氣洋洋地吊在後頭了。

“崔娘子喜歡吃什麽?”

“崔娘子最喜歡什麽花,牡丹喜歡嗎?”

“崔娘子每日在家最喜歡做什麽?”

“崔娘子喜歡貓還是狗?”

……

令儀就沒見過這麽多話的人,像只汪汪叫的小狗。

“你好吵。”

樹蔭掩映間,終於傳來女郎有些慍怒的脆聲,在這脆聲下,燕鈺喋喋不休的嘴總算是停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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