牡丹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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牡丹宴
洛陽牡丹名動天下, 如今又是牡丹盛放的時節，洛陽人少不了要賞一番牡丹。
三月初十那日，盧皇後於宮中舉辦牡丹宴, 邀仕宦攜家眷前來, 共賞春色。
這場牡丹宴，表面上是皇後邀請各家人賞花閑敘, 促進君臣感情, 但稍微靈敏些的政客，都能感受到此次宴會的不同尋常。
三位皇子可都還未娶正妻呢。
意識到這一點, 各家心思都活絡了起來，都想著雖當不了儲妃, 但家裏出個王妃也是大有裨益。
有的人家更直接, 直接將目光放在了齊王燕鈺這個最小的皇子身上，心思泛濫。
雖陛下早已立儲，齊王燕鈺也是幼子, 但卻是太子殿下一母同胞的兄弟，得陛下偏寵不說，手中權勢更是盛極, 領金吾衛和禁軍五營之一的越騎營，手中是實打實的兵權。
雖說吳王和韓王也是分別在光祿勳和太常寺那邊領著要職, 但終究是比不上齊王煊赫。
但也不怪陛下偏寵器重, 齊王承襲了當今陛下的將帥之才, 自束發起便跟在陛下身後在戰場拼殺，一身功勳都是在疆場上真刀真槍得來, 實在是中用, 換成誰家的兒郎都會得到偏愛。
因而此番，各家家主都讓自家才貌俱佳的女郎好好準備, 看看是否能撈個王妃回來，最好是齊王妃。
因為今日要進宮，崔家人便比平日更早起了些，令儀也是，天剛剛擦亮就軟著身子從床上坐了起來，在床上靜默了半晌，才慢吞吞動了起來。
每每剛醒來，令儀都要先行在床上緩一會，將頭腦緩清醒了再進行下一步，冬日尤甚。
悉數過後，換上她一慣最喜歡的青色直裾裙，略略施了些脂粉，點了薄薄的一層口脂，佩戴上平日最喜愛的蓮花白玉玦，由鹿鳴梳了個洛陽當下女郎流行的流雲髻，一家人朝食都沒用便前往皇宮了。
時間算得正好，到了丹陽門的時候，天光大亮，正是一日清明時候。
顧念著皇宮地大，此次牡丹宴多數是女眷，身子不夠健碩，怕累著這群女嬌娥，便允準車輦可以前行至內宮城，這讓許多女郎松了口氣。
雖不是什麽走幾步路便汗如雨下的夏日，但若真一步一步從宮門口走到皇後的長春宮，少不得也要花了脂粉，這是重視儀容的各家女郎不願經歷的。
帝後好似把整個大晉的牡丹都搬到了皇宮，滿眼的錦繡繽紛。
雖也擺了其餘的花，但牡丹是其中數量最多的，大簇大簇的，叫人見了便心生喜歡。
不過這些都不是最珍貴的那一批牡丹，令儀掃了一眼，發現其中大多都是尋常品種，料想最嬌貴那一批應當在皇後的長春宮中。
剛從車輦上下來，令儀就看見了許多熟面孔，比如鄭家的，還有王家的，謝家的。
鄭谙還是一副來玩樂的快活模樣，但她家的七妹鄭悠就不大一樣了，氣色懨懨無力，一看就是沒睡夠。
走近了，鄭家七娘還在嘟囔著不想來，但也只能是嘟囔幾句罷了。
王三娘子王窈還是和往常一樣，一副爭奇鬥艷的神氣模樣，一身打扮光彩照人，華麗又不俗氣。
各家長輩都是認識的，眼看著就走到一起寒暄了，她們這些小輩自然也就碰到了一起。
王窈詫異地看了一眼令儀跟往常沒有什麽區別的妝扮，湊過來道：“崔娘子今日都不妝點一番嗎？”
在王窈看來，這種需要見人的盛大場面，她但凡還有力氣，都要給自己打扮得光鮮亮麗才行。
令儀聽她這般問，先是怔了一下，而後笑著解釋道：“我妝點了，今日這一身是我平日最喜歡的衣裙，發髻也讓我的婢女梳了好久，甚至還敷粉了，王三娘子沒看出來嗎？”
令儀指了指自己的唇，覺得這口脂還是很艷的。
王窈認真地在令儀唇上看了幾息，忽地笑了。
“這下看出來了，不過崔娘子的妝點當真是簡單，險些沒看出來。”
令儀見她笑得歡，也跟著笑，眉眼彎彎道：“我喜歡簡單些。”
令儀不喜在臉上敷太厚的脂粉，這讓她有種皮膚喘不過來氣的悶感，平日沒什麽大事，令儀都懶得在臉上下功夫，只有像這等宮宴，令儀才會上點心稍作妝點，讓自己看起來精神莊重些。
鄭七娘不知何時從袖中掏出了一塊糖餅偷偷撕著吃，鄭谙瞧見了妹妹的小動作，已經湊過去看管了，令儀便同王三娘子繼續聊著。
看著王窈手中繡著芍藥的刀扇，令儀忽地想起那日上巳節，她同韓王燕錦說話時也是這般輕搖著刀扇，被燕錦逗笑了還會用扇子掩面，端的是嬌羞無限。
做人難免會好奇，令儀自然也不例外，她躊躇了幾息，還是忍不住問出了口。
“韓王便是王三娘子中意的郎婿嗎？”
這是女郎間的私密話，怕被旁人聽見，令儀不僅聲音壓得低，還將腦袋湊過去了些。
王窈看著悄咪咪湊過來挨著她的美麗女郎，忍不住對著那張連她看了也恍惚的白皙嬌顏吹了口氣。
令儀本是抱著一本正經的心態，猝不及防被王窈這麽戲弄一下，她嗳了一聲後撤，臉蛋莫名熱了一瞬。
王窈笑得更歡了，活脫脫一個調戲了良家婦的浪蕩子。
二人的嬉鬧引起了前面長輩的註意，荀夫人和謝夫人聽到動靜，發現是女郎間的玩鬧，好笑地對視了一眼，又扭回頭說話去了。
令儀定住了心神，沒忍住嗔了王窈一眼，王窈笑嘻嘻地看著她，愈發打趣人。
“人們常說秀色可餐一點不假，崔娘子瞧我那一眼真是美極了，我若是兒郎，今日午食都得多吃幾碗飯。”
大約是覺得逗弄令儀這個容易害羞的女郎很有意思，王窈愈發來了興致，但就是苦了令儀，只能窘迫地讓她住嘴。
令儀從不是個能言善辯的女郎，尤其是對上王窈這種調侃的路數。
見令儀招架不住了，王窈過足了浪蕩子的癮，才將話題轉回來。
“說得沒錯，我確實相中了他，韓王模樣俊，又會哄人，不似吳王不解風情，也不似齊王倨傲張狂，很適合我。”
令儀將此話與上巳日那日的情景聯系了一下，倒是覺得有幾分道理。
吳王看著沈默寡言，神色也總是冷峻漠然，瞧著不會是願意做小伏低哄著王窈這等嬌滴滴女郎的人。
燕鈺。
就更不必說了。
眼下確實是沒有比韓王燕錦更適合的皇子了。
不過令儀還是有一樁要擔憂的，她胳膊碰了碰王窈，小聲道：“韓王確實討喜，是三王中最適合王三娘子的，可韓王的性子瞧著很是會招惹女郎，怕不是個多情的，日後怕有的頭疼。”
在令儀看來，韓王燕錦那等不過是單純喜歡美人，喜歡拈花惹草，那日在醉仙樓，若不是她身份特殊，怕是會有一頓糾纏。
如今韓王看上了王窈，令儀一點也不稀奇，畢竟不看王窈的家世，只看著這副品貌，都能讓無數兒郎爭相獻殷勤。
搬出那句戲言，王窈可是洛陽名姝，韓王中意，再正常不過。
本以為王窈聽這話至少也會遲疑一下，但瞧她依舊是滿臉笑，令儀有些意外。
“崔娘子說得這些我都知曉，男人嘛，天性風流，如尊父那般忠貞不二的郎婿世間又能有幾個？郎婿若是存著這個心思，我們做女郎的再怎麽嚴防死守也總有防不住的時候，畢竟那身子是他的，咱們總不能將他綁在身上，只要我永遠是主母王妃，帶給家族榮光，那便夠了，其餘的都是次要的。”
“畢竟這男子可以一妻多妾的世道你改變不了，那便只能自己想開些，讓自己過得舒心些，莫要去計較一些計較不了的東西，比如男人純潔無暇的愛。”
似嘲似笑，王窈嘴角笑意若隱若現，像是通透，又像是無奈。
這一番話將令儀聽得楞怔許久，新潮湧動不已。
她本以為，王三娘子這般性子的女郎定然是最註重郎婿情愛的，她甚至猜想日後王三娘子若是嫁與了韓王，定然是將郎婿看得牢牢的，不想是她誤會了。
心中不由對王窈肅然起敬，忍不住對著她拱手一拜道：“王三娘子通透。”
令儀其實也是這般女郎，聽了王窈這番豁達的言論，更覺得前路明朗了。
王窈一看便知崔家娘子是志同道合之人，心中歡喜，拉住了令儀的袖子，親昵道：“崔娘子就別總王三娘子王三娘子這般叫了，聽著當真是生疏，我有個小字，喚作婈婈，你可以這麽喚我。”
對於王窈的好意，令儀自然不會拒絕，揚起笑臉應道：“婈婈也可以喚我的乳名，阿鸞。”
“阿鸞。”
兩個女郎相視一笑，互相親昵地喚了對方一聲，笑容明媚如朝陽。
……
不出所料，長春宮已經井然有序地擺滿了各色珍稀牡丹，一踏進去便如同置身花海，芳香撲鼻。
臣子們由陛下接見，郎君們則是由太子殿下和幾個皇子招待，她們女眷便盡數到皇後這裏。
先是跟著長輩去拜見皇後，高堂之上，盧皇後端莊雍容，溫聲笑語。
盧皇後溫柔慈和，只稍稍說了幾句叮囑的話，便領著女眷出門賞牡丹去了。
盧皇後身邊主要作陪的都是世家貴婦，像令儀這般的小女郎要麽規規矩矩地吊在後面，要麽玩心大些在附近游玩。
王窈看樣子是極愛牡丹的，一會瞧瞧那盆姚黃，一會看看洛陽紅，躥來躥去的，精力充沛極了。
不僅如此，她還熱情地拉著令儀一起看，引得鄭谙都醋得嘟囔了幾句，還是王窈笑嘻嘻地也把她拉來才閉了嘴。
正在女郎們七嘴八舌地讚賞著這些牡丹時，忽地聽到女郎們朝著一邊竊竊私語起來，令儀幾人循聲望去，看見了幾個氣宇軒昂的年輕郎君，還都是熟人。
認出了來人，也不怪引起了各家女郎紛紛探頭了。
正是那三位正值婚配年紀卻還沒迎娶王妃的皇子。
比起王窈的坦蕩對視，令儀壓根頭都不敢擡，就怕對上不該對上的。
但縱然不去看，令儀也能感受到遠處那道直白又滾燙的視線，就落在她身上，甩也甩不掉。
這人可真不講究。
被那目光燙得沒法，令儀往王窈身後掩了掩，不讓他看。
盧皇後見到三人，心中並沒有太多疑惑，尤其在看到其中兩個探頭探腦時，心中更是好笑。
“你們三怎麽突然來了？是不是陛下那邊有什麽事？”
但明面上還得裝模作樣地問，盧皇後差點壓不住唇邊的笑。
這個時候，燕鈺倒是端足了姿態，裝模作樣道：“阿父說他那邊沒有銀絲牡丹，都想開開眼界，特遣兒子來要一盆過去。”
銀絲貫頂，縱然在洛陽也是極為稀少的存在，也就皇後的長春宮裏精心養護了幾盆，臨時來要一盆過去也說得通。
可不過是來要一盆花，派個手腳伶俐的宮人來不就行了，竟來了三個皇子，盧皇後都懶得點破。
然一想到老四和王家小女郎都要成了，她的五郎還在巴巴看著，新婦遙遙無期，盧皇後便是滿心挫敗。
真是天意弄人。
“既是如此，那便拿去吧。”
盧皇後本以為兒子只是來偷瞧幾眼就走的，然話說完後，盧皇後見人笑嘻嘻地湊上來，就知道又有事要磨害她。
“阿母待會幫我個忙唄？”
滿臉的乖巧，一雙大眼睛裏盛滿了討好，盧皇後這個做母親的很難拒絕。
眼見老四已經屁顛屁顛跑去跟王家小女郎說話去了，盧皇後看著唯一來辦事的老三勤勤懇懇地去拿銀絲牡丹，不動聲色地朝著下方的女眷笑了笑，低聲道：“又是為著崔家小女郎？”
被說中了心事，燕鈺只羞澀了一瞬，很快又大大方方道：“阿母既知道兒子也就不藏著掖著了，但求阿母幫我問問崔娘子的意思，兒子想著總要過了父母的明路，更想問問她的意思，我總追著人家剖白一萬遍也沒意思。”
盧皇後將這番話聽了，露出讚許的目光道：“你能這樣想最好，也不算是唐突了人家，阿母知曉了，你等著便是。”
盧皇後想著今日正是一個絕佳的機會，她迎著兒子期待的目光，信誓旦旦地允準了。
燕鈺這才心滿意足地退下，順帶過去將四兄扯回來，趁機又湊近盯了心上人好幾眼。
只有吳王燕鋒，神色嫌棄地看著兩個弟弟，不明白情愛這東西究竟有什麽好，讓兩人變得這般沒出息。
燕鋒剛欲撇撇嘴角，目光游移到一個正在偷吃袖中食物的小女郎，一身桃粉襦裙，唇紅齒白，杏眼桃腮，模樣嬌憨又可愛，他鬼使神差多看了一眼，卻被人家女郎察覺到了，慌手慌腳下，袖中的東西掉了出來，是一塊吃了一大半的糖餅。
見女郎臉色通紅地去撿，反而被身邊的姊妹給逮住了，鴕鳥似的站著挨訓，燕鋒終是忍不住笑了一聲。
燕鋒覺得，自己這笑聲也不算大，怎的那女郎還是察覺到了，竟沒規矩地佯裝兇惡地瞪了他一眼，他心頭微震，確認般的看回去，就發現人又鴕鳥似地低下了頭，藏到一旁的崔家娘子身後去了。
這導致五弟以為他在看崔家娘子，切切實實地瞪了他一眼惱道：“三兄別看她！”
燕錦也過來了，三兄弟領著抱銀絲牡丹的宮人往回走，聽到燕鈺的警告，燕錦也會錯了意，以為三兄也對崔家娘子也有什麽心思，一臉震驚地看著燕鋒。
被兩個弟弟一個滿是敵意一個看熱鬧的眼神看著，燕鋒氣不打一處來，忙張了他那張不愛言語的金口解釋道：“你們都胡扯什麽，我是在看崔家娘子身後那個女郎，她偷吃糖餅，我覺得有趣多看了一眼罷了，你們少亂想！”
聽到三兄的解釋，燕鈺大大送了口氣，拍了拍肩膀道：“好兄弟。”
燕鋒白了他一眼，不想跟這個被女色沖昏頭腦的傻子說話，另一個傻子也不想。
不過走出長春宮，燕鋒還是沒忍住問了四弟一句：“那個偷吃糖餅的女郎是誰？”
至於為何不問五弟，自然是燕鋒清楚五弟的秉性，大概除了崔家娘子，其餘女郎他怕是都不認識。
燕錦果然不負眾望，笑瞇瞇地告知了他。
“那是鄭太仆家的七娘，是個嘴饞懶散的主兒，但模樣生得倒是可愛。”
在洛陽混了那麽些時日，燕錦對各家貴女多少還是有幾分了解的，這個鄭七娘因為這副嬌憨可愛的模樣和引人發笑的性子叫他有幾分印象。
燕鋒淡淡地哦了一聲，沒再言語。
……
很快到了用午食的時候，無論是男客還是女眷，都在長春宮落座，不過男女分席，各吃各的。
令儀晨起未用飯，又和幾個女郎在長春宮閑逛了許久，也有幾分餓了。
按著宮人安排得座次落座，令儀隔著席簾，聽到另一邊男客們的推杯換盞聲。
禦廚的手藝不錯，做的魚嫩滑鮮香，令儀埋頭吃著，想著這場宴會何時才能結束，她好回去練她的琴，前些日子剛得了一個古琴譜，她正是心癢難耐時。
宴席上，皇後飲多了酒，要下去歇息片刻，由大公主燕長安暫時代為主持。
大公主燕長安是帝後長女，同太子燕銘，齊王燕鈺乃是一母同胞，今年已是二十有八。
大公主模樣隨了盧皇後，如出一轍的雍容華貴，明艷照人。
也不知是不是令儀的錯覺，大公主目光在自己身上停留了好半晌，令儀不敢回應。
吃得有七八分飽時，身後不知何時過來一個小宮人，跪在她身後耳語道：“問崔娘子安，皇後在寢殿有請。”
令儀正擦拭著唇邊，一聽到這話，眉頭跟著跳了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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洛陽牡丹名動天下, 如今又是牡丹盛放的時節，洛陽人少不了要賞一番牡丹。
三月初十那日，盧皇後於宮中舉辦牡丹宴, 邀仕宦攜家眷前來, 共賞春色。
這場牡丹宴，表面上是皇後邀請各家人賞花閑敘, 促進君臣感情, 但稍微靈敏些的政客，都能感受到此次宴會的不同尋常。
三位皇子可都還未娶正妻呢。
意識到這一點, 各家心思都活絡了起來，都想著雖當不了儲妃, 但家裏出個王妃也是大有裨益。
有的人家更直接, 直接將目光放在了齊王燕鈺這個最小的皇子身上，心思泛濫。
雖陛下早已立儲，齊王燕鈺也是幼子, 但卻是太子殿下一母同胞的兄弟，得陛下偏寵不說，手中權勢更是盛極, 領金吾衛和禁軍五營之一的越騎營，手中是實打實的兵權。
雖說吳王和韓王也是分別在光祿勳和太常寺那邊領著要職, 但終究是比不上齊王煊赫。
但也不怪陛下偏寵器重, 齊王承襲了當今陛下的將帥之才, 自束發起便跟在陛下身後在戰場拼殺，一身功勳都是在疆場上真刀真槍得來, 實在是中用, 換成誰家的兒郎都會得到偏愛。
因而此番，各家家主都讓自家才貌俱佳的女郎好好準備, 看看是否能撈個王妃回來，最好是齊王妃。
因為今日要進宮，崔家人便比平日更早起了些，令儀也是，天剛剛擦亮就軟著身子從床上坐了起來，在床上靜默了半晌，才慢吞吞動了起來。
每每剛醒來，令儀都要先行在床上緩一會，將頭腦緩清醒了再進行下一步，冬日尤甚。
悉數過後，換上她一慣最喜歡的青色直裾裙，略略施了些脂粉，點了薄薄的一層口脂，佩戴上平日最喜愛的蓮花白玉玦，由鹿鳴梳了個洛陽當下女郎流行的流雲髻，一家人朝食都沒用便前往皇宮了。
時間算得正好，到了丹陽門的時候，天光大亮，正是一日清明時候。
顧念著皇宮地大，此次牡丹宴多數是女眷，身子不夠健碩，怕累著這群女嬌娥，便允準車輦可以前行至內宮城，這讓許多女郎松了口氣。
雖不是什麽走幾步路便汗如雨下的夏日，但若真一步一步從宮門口走到皇後的長春宮，少不得也要花了脂粉，這是重視儀容的各家女郎不願經歷的。
帝後好似把整個大晉的牡丹都搬到了皇宮，滿眼的錦繡繽紛。
雖也擺了其餘的花，但牡丹是其中數量最多的，大簇大簇的，叫人見了便心生喜歡。
不過這些都不是最珍貴的那一批牡丹，令儀掃了一眼，發現其中大多都是尋常品種，料想最嬌貴那一批應當在皇後的長春宮中。
剛從車輦上下來，令儀就看見了許多熟面孔，比如鄭家的，還有王家的，謝家的。
鄭谙還是一副來玩樂的快活模樣，但她家的七妹鄭悠就不大一樣了，氣色懨懨無力，一看就是沒睡夠。
走近了，鄭家七娘還在嘟囔著不想來，但也只能是嘟囔幾句罷了。
王三娘子王窈還是和往常一樣，一副爭奇鬥艷的神氣模樣，一身打扮光彩照人，華麗又不俗氣。
各家長輩都是認識的，眼看著就走到一起寒暄了，她們這些小輩自然也就碰到了一起。
王窈詫異地看了一眼令儀跟往常沒有什麽區別的妝扮，湊過來道：“崔娘子今日都不妝點一番嗎？”
在王窈看來，這種需要見人的盛大場面，她但凡還有力氣，都要給自己打扮得光鮮亮麗才行。
令儀聽她這般問，先是怔了一下，而後笑著解釋道：“我妝點了，今日這一身是我平日最喜歡的衣裙，發髻也讓我的婢女梳了好久，甚至還敷粉了，王三娘子沒看出來嗎？”
令儀指了指自己的唇，覺得這口脂還是很艷的。
王窈認真地在令儀唇上看了幾息，忽地笑了。
“這下看出來了，不過崔娘子的妝點當真是簡單，險些沒看出來。”
令儀見她笑得歡，也跟著笑，眉眼彎彎道：“我喜歡簡單些。”
令儀不喜在臉上敷太厚的脂粉，這讓她有種皮膚喘不過來氣的悶感，平日沒什麽大事，令儀都懶得在臉上下功夫，只有像這等宮宴，令儀才會上點心稍作妝點，讓自己看起來精神莊重些。
鄭七娘不知何時從袖中掏出了一塊糖餅偷偷撕著吃，鄭谙瞧見了妹妹的小動作，已經湊過去看管了，令儀便同王三娘子繼續聊著。
看著王窈手中繡著芍藥的刀扇，令儀忽地想起那日上巳節，她同韓王燕錦說話時也是這般輕搖著刀扇，被燕錦逗笑了還會用扇子掩面，端的是嬌羞無限。
做人難免會好奇，令儀自然也不例外，她躊躇了幾息，還是忍不住問出了口。
“韓王便是王三娘子中意的郎婿嗎？”
這是女郎間的私密話，怕被旁人聽見，令儀不僅聲音壓得低，還將腦袋湊過去了些。
王窈看著悄咪咪湊過來挨著她的美麗女郎，忍不住對著那張連她看了也恍惚的白皙嬌顏吹了口氣。
令儀本是抱著一本正經的心態，猝不及防被王窈這麽戲弄一下，她嗳了一聲後撤，臉蛋莫名熱了一瞬。
王窈笑得更歡了，活脫脫一個調戲了良家婦的浪蕩子。
二人的嬉鬧引起了前面長輩的註意，荀夫人和謝夫人聽到動靜，發現是女郎間的玩鬧，好笑地對視了一眼，又扭回頭說話去了。
令儀定住了心神，沒忍住嗔了王窈一眼，王窈笑嘻嘻地看著她，愈發打趣人。
“人們常說秀色可餐一點不假，崔娘子瞧我那一眼真是美極了，我若是兒郎，今日午食都得多吃幾碗飯。”
大約是覺得逗弄令儀這個容易害羞的女郎很有意思，王窈愈發來了興致，但就是苦了令儀，只能窘迫地讓她住嘴。
令儀從不是個能言善辯的女郎，尤其是對上王窈這種調侃的路數。
見令儀招架不住了，王窈過足了浪蕩子的癮，才將話題轉回來。
“說得沒錯，我確實相中了他，韓王模樣俊，又會哄人，不似吳王不解風情，也不似齊王倨傲張狂，很適合我。”
令儀將此話與上巳日那日的情景聯系了一下，倒是覺得有幾分道理。
吳王看著沈默寡言，神色也總是冷峻漠然，瞧著不會是願意做小伏低哄著王窈這等嬌滴滴女郎的人。
燕鈺。
就更不必說了。
眼下確實是沒有比韓王燕錦更適合的皇子了。
不過令儀還是有一樁要擔憂的，她胳膊碰了碰王窈，小聲道：“韓王確實討喜，是三王中最適合王三娘子的，可韓王的性子瞧著很是會招惹女郎，怕不是個多情的，日後怕有的頭疼。”
在令儀看來，韓王燕錦那等不過是單純喜歡美人，喜歡拈花惹草，那日在醉仙樓，若不是她身份特殊，怕是會有一頓糾纏。
如今韓王看上了王窈，令儀一點也不稀奇，畢竟不看王窈的家世，只看著這副品貌，都能讓無數兒郎爭相獻殷勤。
搬出那句戲言，王窈可是洛陽名姝，韓王中意，再正常不過。
本以為王窈聽這話至少也會遲疑一下，但瞧她依舊是滿臉笑，令儀有些意外。
“崔娘子說得這些我都知曉，男人嘛，天性風流，如尊父那般忠貞不二的郎婿世間又能有幾個？郎婿若是存著這個心思，我們做女郎的再怎麽嚴防死守也總有防不住的時候，畢竟那身子是他的，咱們總不能將他綁在身上，只要我永遠是主母王妃，帶給家族榮光，那便夠了，其餘的都是次要的。”
“畢竟這男子可以一妻多妾的世道你改變不了，那便只能自己想開些，讓自己過得舒心些，莫要去計較一些計較不了的東西，比如男人純潔無暇的愛。”
似嘲似笑，王窈嘴角笑意若隱若現，像是通透，又像是無奈。
這一番話將令儀聽得楞怔許久，新潮湧動不已。
她本以為，王三娘子這般性子的女郎定然是最註重郎婿情愛的，她甚至猜想日後王三娘子若是嫁與了韓王，定然是將郎婿看得牢牢的，不想是她誤會了。
心中不由對王窈肅然起敬，忍不住對著她拱手一拜道：“王三娘子通透。”
令儀其實也是這般女郎，聽了王窈這番豁達的言論，更覺得前路明朗了。
王窈一看便知崔家娘子是志同道合之人，心中歡喜，拉住了令儀的袖子，親昵道：“崔娘子就別總王三娘子王三娘子這般叫了，聽著當真是生疏，我有個小字，喚作婈婈，你可以這麽喚我。”
對於王窈的好意，令儀自然不會拒絕，揚起笑臉應道：“婈婈也可以喚我的乳名，阿鸞。”
“阿鸞。”
兩個女郎相視一笑，互相親昵地喚了對方一聲，笑容明媚如朝陽。
……
不出所料，長春宮已經井然有序地擺滿了各色珍稀牡丹，一踏進去便如同置身花海，芳香撲鼻。
臣子們由陛下接見，郎君們則是由太子殿下和幾個皇子招待，她們女眷便盡數到皇後這裏。
先是跟著長輩去拜見皇後，高堂之上，盧皇後端莊雍容，溫聲笑語。
盧皇後溫柔慈和，只稍稍說了幾句叮囑的話，便領著女眷出門賞牡丹去了。
盧皇後身邊主要作陪的都是世家貴婦，像令儀這般的小女郎要麽規規矩矩地吊在後面，要麽玩心大些在附近游玩。
王窈看樣子是極愛牡丹的，一會瞧瞧那盆姚黃，一會看看洛陽紅，躥來躥去的，精力充沛極了。
不僅如此，她還熱情地拉著令儀一起看，引得鄭谙都醋得嘟囔了幾句，還是王窈笑嘻嘻地也把她拉來才閉了嘴。
正在女郎們七嘴八舌地讚賞著這些牡丹時，忽地聽到女郎們朝著一邊竊竊私語起來，令儀幾人循聲望去，看見了幾個氣宇軒昂的年輕郎君，還都是熟人。
認出了來人，也不怪引起了各家女郎紛紛探頭了。
正是那三位正值婚配年紀卻還沒迎娶王妃的皇子。
比起王窈的坦蕩對視，令儀壓根頭都不敢擡，就怕對上不該對上的。
但縱然不去看，令儀也能感受到遠處那道直白又滾燙的視線，就落在她身上，甩也甩不掉。
這人可真不講究。
被那目光燙得沒法，令儀往王窈身後掩了掩，不讓他看。
盧皇後見到三人，心中並沒有太多疑惑，尤其在看到其中兩個探頭探腦時，心中更是好笑。
“你們三怎麽突然來了？是不是陛下那邊有什麽事？”
但明面上還得裝模作樣地問，盧皇後差點壓不住唇邊的笑。
這個時候，燕鈺倒是端足了姿態，裝模作樣道：“阿父說他那邊沒有銀絲牡丹，都想開開眼界，特遣兒子來要一盆過去。”
銀絲貫頂，縱然在洛陽也是極為稀少的存在，也就皇後的長春宮裏精心養護了幾盆，臨時來要一盆過去也說得通。
可不過是來要一盆花，派個手腳伶俐的宮人來不就行了，竟來了三個皇子，盧皇後都懶得點破。
然一想到老四和王家小女郎都要成了，她的五郎還在巴巴看著，新婦遙遙無期，盧皇後便是滿心挫敗。
真是天意弄人。
“既是如此，那便拿去吧。”
盧皇後本以為兒子只是來偷瞧幾眼就走的，然話說完後，盧皇後見人笑嘻嘻地湊上來，就知道又有事要磨害她。
“阿母待會幫我個忙唄？”
滿臉的乖巧，一雙大眼睛裏盛滿了討好，盧皇後這個做母親的很難拒絕。
眼見老四已經屁顛屁顛跑去跟王家小女郎說話去了，盧皇後看著唯一來辦事的老三勤勤懇懇地去拿銀絲牡丹，不動聲色地朝著下方的女眷笑了笑，低聲道：“又是為著崔家小女郎？”
被說中了心事，燕鈺只羞澀了一瞬，很快又大大方方道：“阿母既知道兒子也就不藏著掖著了，但求阿母幫我問問崔娘子的意思，兒子想著總要過了父母的明路，更想問問她的意思，我總追著人家剖白一萬遍也沒意思。”
盧皇後將這番話聽了，露出讚許的目光道：“你能這樣想最好，也不算是唐突了人家，阿母知曉了，你等著便是。”
盧皇後想著今日正是一個絕佳的機會，她迎著兒子期待的目光，信誓旦旦地允準了。
燕鈺這才心滿意足地退下，順帶過去將四兄扯回來，趁機又湊近盯了心上人好幾眼。
只有吳王燕鋒，神色嫌棄地看著兩個弟弟，不明白情愛這東西究竟有什麽好，讓兩人變得這般沒出息。
燕鋒剛欲撇撇嘴角，目光游移到一個正在偷吃袖中食物的小女郎，一身桃粉襦裙，唇紅齒白，杏眼桃腮，模樣嬌憨又可愛，他鬼使神差多看了一眼，卻被人家女郎察覺到了，慌手慌腳下，袖中的東西掉了出來，是一塊吃了一大半的糖餅。
見女郎臉色通紅地去撿，反而被身邊的姊妹給逮住了，鴕鳥似的站著挨訓，燕鋒終是忍不住笑了一聲。
燕鋒覺得，自己這笑聲也不算大，怎的那女郎還是察覺到了，竟沒規矩地佯裝兇惡地瞪了他一眼，他心頭微震，確認般的看回去，就發現人又鴕鳥似地低下了頭，藏到一旁的崔家娘子身後去了。
這導致五弟以為他在看崔家娘子，切切實實地瞪了他一眼惱道：“三兄別看她！”
燕錦也過來了，三兄弟領著抱銀絲牡丹的宮人往回走，聽到燕鈺的警告，燕錦也會錯了意，以為三兄也對崔家娘子也有什麽心思，一臉震驚地看著燕鋒。
被兩個弟弟一個滿是敵意一個看熱鬧的眼神看著，燕鋒氣不打一處來，忙張了他那張不愛言語的金口解釋道：“你們都胡扯什麽，我是在看崔家娘子身後那個女郎，她偷吃糖餅，我覺得有趣多看了一眼罷了，你們少亂想！”
聽到三兄的解釋，燕鈺大大送了口氣，拍了拍肩膀道：“好兄弟。”
燕鋒白了他一眼，不想跟這個被女色沖昏頭腦的傻子說話，另一個傻子也不想。
不過走出長春宮，燕鋒還是沒忍住問了四弟一句：“那個偷吃糖餅的女郎是誰？”
至於為何不問五弟，自然是燕鋒清楚五弟的秉性，大概除了崔家娘子，其餘女郎他怕是都不認識。
燕錦果然不負眾望，笑瞇瞇地告知了他。
“那是鄭太仆家的七娘，是個嘴饞懶散的主兒，但模樣生得倒是可愛。”
在洛陽混了那麽些時日，燕錦對各家貴女多少還是有幾分了解的，這個鄭七娘因為這副嬌憨可愛的模樣和引人發笑的性子叫他有幾分印象。
燕鋒淡淡地哦了一聲，沒再言語。
……
很快到了用午食的時候，無論是男客還是女眷，都在長春宮落座，不過男女分席，各吃各的。
令儀晨起未用飯，又和幾個女郎在長春宮閑逛了許久，也有幾分餓了。
按著宮人安排得座次落座，令儀隔著席簾，聽到另一邊男客們的推杯換盞聲。
禦廚的手藝不錯，做的魚嫩滑鮮香，令儀埋頭吃著，想著這場宴會何時才能結束，她好回去練她的琴，前些日子剛得了一個古琴譜，她正是心癢難耐時。
宴席上，皇後飲多了酒，要下去歇息片刻，由大公主燕長安暫時代為主持。
大公主燕長安是帝後長女，同太子燕銘，齊王燕鈺乃是一母同胞，今年已是二十有八。
大公主模樣隨了盧皇後，如出一轍的雍容華貴，明艷照人。
也不知是不是令儀的錯覺，大公主目光在自己身上停留了好半晌，令儀不敢回應。
吃得有七八分飽時，身後不知何時過來一個小宮人，跪在她身後耳語道：“問崔娘子安，皇後在寢殿有請。”
令儀正擦拭著唇邊，一聽到這話，眉頭跟著跳了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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