鳳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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鳳簪
沒了那對野鴛鴦, 林子愈發寂靜，甚至靜謐地有些可怕。
令儀瞪大了一雙眸子，因著震驚, 毫不避諱地看向燕鈺, 滿臉的不可思議。
“你在說什麽胡話，我們的婚事不是早已作廢了嗎？”
因為驚愕, 令儀對他也忘了基本的敬稱, 言語也沒了恭敬。
到底是她多了一段記憶還是燕鈺少了一段記憶，要不然他怎麽說出這麽荒唐的話？
燕鈺那邊, 令儀這句話一出來，對方就如同一只被被踩中了尾巴的貓, 差點沒跳起來。
“作廢？什麽作廢？沒有的事！”
“這樁婚事是當年大父為我們定下的, 除非讓大父親自下旨解除婚約，要不然都不算！”
這話任性又霸道，也讓令儀開了眼界。
當年兩家的婚事確實是先帝賜下的, 但現在先帝都已經在皇陵裏躺了有十多年了，又怎能下旨解除婚約？
瞠目結舌的令儀不由自主反駁道：“正所謂父母之命，媒妁之言, 陛下與皇後也可以解除婚約。”
“我們不解。”
燕鈺這話幾乎是咬著令儀話語的尾巴說出來的，斬釘截鐵不說, 還滿是執拗。
令儀張了張嘴, 對著燕鈺嚴肅又板正的面色, 甚至都不知道說些什麽好。
她好像已經沒有話反駁了。
正在自己還坐在石頭上心潮起伏，百思不得其解時, 就看見剛放完狠話的燕鈺在她面前半蹲了下來, 一雙圓亮的眼眸平視著她。
驀地對上燕鈺的誠摯又熱烈的視線，令儀手指不自覺揪緊了衣裙, 不知他要做什麽，心中忐忑。
只見燕鈺深吸了一口氣，不知是不是令儀的錯覺，他臉好似漸漸紅了起來。
“自打南華寺瞧見崔娘子第一眼時，我便認定了崔娘子。”
“我才不管以前發生了什麽，我這輩子就是要娶你，天王老子來了都不能阻我。”
燕鈺這話少有的輕聲細語，但其中的堅決卻不容忽視，直聽得令儀心尖發顫。
燕鈺是個身形高大健碩的兒郎，盡管是半蹲在她面前仍舊比她高出一個頭，俯視之間是說不出的壓迫與威勢。
令儀看見他的手動了動，似乎是想朝她這邊挪，但顧及著什麽又放棄了。
令儀覺得她不能再跟這人掰扯了，不僅說不通還癲狂得很，她要離他遠一些才行。
打定了主意，令儀從石頭上站起，感受到腿已經緩過了勁，忙不疊一邊走一邊解釋道：“齊王莫要胡言亂語了，時候不早了，小女要回去了，外面人多，還請齊王不要跟著，以免讓人誤會。”
令儀步子邁得飛快，甚至將自己在林子裏辛苦采來的花都拋諸腦後，直到聽見身後窮追不舍的腳步聲，令儀回頭正要再說兩句不中聽的，就見燕鈺將一束花遞給她。
“你的花忘拿了。”
令儀那些不中聽的話頓時卡在了喉嚨裏再也說不出來了。
“多謝。”
想著辛苦采來的花還是要的，要不然進了這麽久的林子卻一株都沒采到，豈不是很奇怪？
令儀神色僵硬地道了一聲謝，飛快接過花，提著裙子便小跑起來，像是生怕燕鈺追上似的。
燕鈺見自己一番掏心掏肺卻將人趕走了，五臟六腑好似落在油鍋裏煎炸，恨不得立即追上去再陳說自己的滿腔真情。
但看著女郎驚慌匆忙的背影，回想起那句涇渭分明的話，燕鈺強忍住了去追，改為不緊不慢地吊在後面，確定了人走出了林子，燕鈺又轉頭尋了個方向出了林子。
他內心極度排斥這種避嫌的行徑，但潛意識又不想違拗令儀的意思，只能窩窩囊囊地尋別的口子出去，一張臉臭得嚇人。
令儀抱著一簇花，遠遠就看見一群女郎圍坐在一起，鄭谙和阿妹正在朝著她招手。
“阿鸞怎麽現在才回來，不會是迷路了吧？”
鄭谙笑著打趣，又看了一眼令儀懷裏的花草，第一反應不是驚訝於數量，而是指著其中一簇最為平庸的白色小雛菊道：“阿鸞怎的還采了一束野花，這東西可不大有用噢。”
令儀驀地一慌，目光跟著落在了懷中那簇小雛菊上，心驚肉跳了一番。
燕鈺什麽時候將這束花塞進來的，她竟一點沒發覺，還迷迷糊糊地一路拿了回來。
胸腔裏那顆心跳得厲害，但為了不被好姐妹發現異樣，令儀強撐著鎮定淡笑道：“路上瞧見這野花開得正盛，覺得耐看，便采了些回來，自然用不上它。”
鄭谙沒有發現什麽異樣，繼續歡歡喜喜地地拉著令儀坐下了。
期間，阿妹和鄭谙瞧見令儀手裏的花草太少，都偷摸塞了些自己的花草過去，王窈幾人看著令儀由於不好意思而微紅的臉，也就睜一只眼閉一只眼當作沒看見了。
盡管得了姐妹們的一點幫扶，但在林子裏虛度光陰的令儀還是裏面最弱勢的，毫無懸念是第一個輸的。
但令儀也不在意，在一旁靜靜看著其他姐妹玩鬧也很安逸。
安逸出神的時候，令儀耳畔不時響起周圍兒郎的歡呼喝彩聲，還有利箭射入靶心的刺耳聲響。
令儀隨著聲響看過去，見是一群兒郎在比試射術，周圍聚攏著不少人，有男有女，皆是高聲喝彩。
許是因為其中多為家世優越，才貌傑出的年輕兒郎，聚攏在那的女郎甚至要更多一些，兒郎們看過來時，許多容易羞澀的女郎紛紛用刀扇掩面，一時間盡是玉面含羞之態。
好似時刻在等著，令儀剛轉過頭去瞧熱鬧，便看見燕鈺一邊拉弦一邊看著她，眼中盡是璀璨笑意。
也就在令儀這一眼的功夫，燕鈺利落地射出三箭，箭身呼嘯而過，將被侍奴迅速拋起的三顆枇杷果穿透，釘在後面的榆樹上，箭尾輕顫著發出長鳴。
又是一陣滿堂彩，潮水般洶湧的聲音將令儀吵得都心躁了幾分。
爛漫的春光下，少年一身輕薄的春衫，一臉熱忱地朝著她笑，晃得她再看不清別的。
如今徹徹底底地參透了燕鈺的心思，令儀對他更是避之不及了。
非一般地扭回頭，低垂著眼眸，狀若忙碌地看著阿妹她們鬥草，殊不知她身邊近處的草葉都被薅禿了。
真是浪費了那三顆甜滋滋的枇杷果。
心裏念叨了一句，令儀背對著燕鈺，也就不曾看見少年瞬間萎靡落寞的臉色。
燕鈺興致缺缺地將弓箭拋給一旁侍候的小內侍，也揪起了地上的花花草草來。
最愛熱鬧的高賢妃看著兒郎們射箭，忽地想出了個有趣的點子，也說動了陛下和皇後，讓上巳日更熱鬧了些。
陛下下令，讓各家女郎們也參與射箭，射中者皆有獎勵。
因為是女郎，獎勵基本上都是些精致漂亮的釵環首飾，雖然世家女郎們也不缺這些，但這次是陛下和皇後賜下來的，就顯得格外不同。
甚至為了助興，一後二妃也拔下了發髻上的一件飾物，充當獎勵。
有了皇後等貴人們親身所配之物，女郎們則更有興趣了。
不過不同於兒郎們各種花裏胡哨的“箭靶”，也不是沈悶無趣的普通箭靶，女郎們的目標，是背後寫了精巧首飾的，被吊在槐樹上的楊樹葉子。
女郎們用的也不是那些沈重難拉的男式長弓，而是袖珍精致的小弓，方便大部分女郎的力氣。
令儀本不想湊這個熱鬧的，她射術不算好，雖準頭不錯，比阿妹強一些，但力氣不大，且今日規定的是三丈遠，令儀覺得難度更高了。
但周圍的女郎們皆是熱情高漲，就連鄭谙也一副摩拳擦掌的模樣。
她射術尚佳，一副大展神威的模樣，還拉著令儀一道，甚至連她那個懶懶散散的七妹鄭悠也拉上，引得鄭悠滿嘴的嘟囔。
“六姊就饒了我吧，我那箭術還不如崔家阿姊，就放我回去吃櫻桃吧。”
鄭家七娘鄭悠，是個性子嬌而懶散的女郎，若不是上巳日不是什麽普通的春日游，她定然是宅在家中不出來的，用她的話來說，出去曬那一天太陽還不如躺在榻上吃盞冰鎮果子來得舒坦。
雖然令儀不是什麽貪嘴懶散的女郎，但在這事上倒是覺得有幾分道理，她也不是很喜歡出門，覺得不如安安靜靜在家裏好。
看著鄭谙已經興沖沖地上去，令儀被塞了一個小弓，她比劃了一下距離，只覺得她沒這個福氣拿下一片楊樹葉。
正在令儀擺弄著手裏的小弓，想著如何草草了事時，義兄過來了。
“可是覺得距離遠了些？”
令儀的箭術算是義兄教的，郭暧最是清楚令儀的水平，見令儀愁眉不展，忙辭別幾個過來恭賀他重回廷尉的同僚，朝著令儀走來，溫聲道。
令儀見著義兄，忽地想起鬥草時阿妹說得，方才義兄得廷尉卿張合的從旁斡旋，得陛下允準，又重新回了廷尉署，還是之前的職位。
“確實是遠了些，覺得怕是射不中，真是愧對了義兄曾經的教導了。”
“不過還是先恭喜義兄回了廷尉，又可以為國效力了。”
女郎眉眼盈盈，笑起來時溫軟又純凈，郭暧貪戀地看著，不舍得打破，更希望時間可以永遠停留在這一刻。
淡笑的面上飛快劃過幾許苦澀，郭暧搖搖頭，沒有在官覆原職這個事情上多言，因為這事對他來說本也不算什麽喜事，只是進一步昭示著崔氏離不開洛陽，他深埋於內心的希冀也幾欲破碎。
他如今又怎能歡欣鼓舞呢？
“我再指點阿鸞一番吧。”
眼前就是女郎明媚的笑顏，郭暧立即拋去腦中雜念，上前指點著。
因為不是所有女郎都擅長射術，因而像郭暧這般上前指點的郎君不在少數，倒也不足為奇。
但這一幕對於一直吊在不遠處偷瞧令儀的燕鈺便十分有沖擊力了。
燕鈺幾乎是咬牙切齒地看著，恨不得砍點什麽才能舒坦。
尤其是當那個姓郭的狀若不經意間掃過來的眼風，燕鈺瞧了差點一口氣沒提上來。
這簡直是赤.裸.裸地挑釁！
他就知道這姓郭的不是什麽好東西，他早晚要將人收拾了。
氣得頭暈目眩，燕鈺灌了好幾盞涼酒才靜下心來。
盡管那場景看了能將他氣得半死，但燕鈺還是會忍不住將眼睛往那邊溜。
崔娘子竟對著那姓郭的笑，還笑得那麽好看，崔娘子可從未對他笑過。
回想起方才才林子裏，崔娘子總是冷臉以待，偶爾還要生氣甩臉子給他，兩相對比，燕鈺頓時覺得心中委屈。
他到底要如何做崔娘子才能給他好臉色瞧呢？
女郎們的射術很快便開始了，吸引了洛水邊大半的游人。
原本這些雲鬢衣香的麗人就已經夠引人註目了，現在皇家又摻和上了，愈發顯得盛大熱鬧。
令儀還在苦惱著那葉子離自己太遠，身旁箭術精湛的王窈將寫著獎品的葉片交給了一旁記錄的內侍，見令儀躊躇不前，她徑直拉了令儀的手腕，讓其站在她的位置。
“想什麽呢，還不快來玩兩把，裏面好東西可不少呢！”
王窈此番是將自己的本事發揮了出來，是全場女郎裏收獲最為滿滿當當的，五箭五中，成功拿下了五片葉子，雖然不知道是何獎品，但總歸不會差便是。
被王窈催促著，令儀便不能懶懶散散地躲在後頭看別人玩，拿起了小弓，回憶著義兄告誡的，令儀站在了三丈外。
女郎們似乎是心照不宣地遵守著一個準則，只要有一個女郎上前，旁的女郎都退到一旁看熱鬧，想看看能否射中。
被這麽多人虎視眈眈的盯著，令儀不自覺掌心出了汗，渾身都不自在。
她就不應該過來，射又射不中，還得被看熱鬧，真是賠了夫人又折兵。
圍觀的人中，那些年輕兒郎們都目不轉睛地看著，不放過這個可以明晃晃看著崔家娘子的機會。
尤其是看到崔娘子兩箭都虛軟無力地落在槐樹下，美人愁眉不展的模樣，那些兒郎都沸騰了幾息，要不是礙著規矩，怕是都要上來替一把。
每人只有五箭，五箭射完便沒了機會，像王窈這般箭術好的女郎在場也沒幾個，大部分的都只能中個一兩箭的。
令儀在洛陽雖然不是那等交際廣泛的女郎，但人緣一向不錯，幾乎沒有什麽交惡的，就算是有過些許齟齬的裴家女郎，也不會背後說令儀什麽不好。
此番看見崔家娘子兩箭都空了，皆是替令儀長嘆了口氣，手裏的刀扇也揮得快了些。
第三箭倒是碰到葉子了，只不過因為力氣不足，只引得葉子顫動了幾下，箭便落在了地上。
這下令儀都忍不住嘆了口氣，真想將弓放下走人。
以後還是稍加連連射術吧，要不然日後再碰上這等時候至少還能中個一箭，現下她竟覺得多少有些丟臉。
被這麽多人看著又空了一箭，令儀臉頰慢慢升起了些熱意，同時還有些生氣。
就不能放得近一點，若是放近一點她定能射中。
心裏碎碎念著，令儀想著總得將五箭全試了才行，說不定能中一個。
抱著這等心態，令儀沒有完全洩氣，又張起了弓，神色專註。
也在這時，元寧帝看見自家那個小混賬舉起袖箭，也朝著崔家女瞄準的葉片上瞄，眼疾手快地低喝了一聲……
“勿要亂來！把箭放下！”
也正是這一聲將燕鈺的動作定住了，回頭對著元寧帝訕笑。
“阿父這是作甚，嚇了兒子一跳。”
小心翼翼地將袖箭遮住，燕鈺裝出若無其事的模樣。
元寧帝的角度，自然是將燕鈺那點小動作和小心思勘破了，怎麽看此刻的兒子都有些上不來臺面。
又氣又笑，元寧帝哼聲道：“別藏了，為父都看見了，不就是想幫崔家小女郎嗎，沒出息~”
被看破了心思，燕鈺也不遮掩，笑嘻嘻地湊上去道：“阿父既看穿了兒子，那能否看在兒子的面上給崔娘子開個後門，就把阿母那只鳳釵送給她，反正也沒人射中~”
燕鈺拿出死皮賴臉的架勢，磨了一遍元寧帝又去磨盧皇後，一旁的太子和太子妃都看了一番熱鬧。
太子妃李青嵐見舅姑被小叔子纏住，忙過來分憂道：“少瑜休要如此，可想過崔娘子的心意，少瑜這般行徑，崔娘子知道了怕是會惱了。”
打蛇打七寸，太子妃這話可是點在了實處，還在纏著父母的燕鈺頓時就老實了，悻悻地坐了回去，不敢再多說一個字。
阿嫂說得一點沒錯，一束野花她都不願意受，如此光明正大地將阿母的鳳釵送給她，怕是更不會給他好臉色了。
郁悶之下，剛想嘆口氣，就聽到女郎那邊傳來一陣歡呼，打眼瞧去，竟是射中了。
看著女郎由於高興而紅撲撲的臉，燕鈺也跟著嘿嘿笑出了聲，猴急地往那熱鬧處鉆去了。
帝後看著沒出息的兒子，都在想什麽時候才能看見點起色。
不過一轉頭，就看見那女郎堆裏，老四執著一把麈尾羽扇，姿態騷包地往王家三娘子身邊去了，看模樣，兩人倒是相談甚歡。
一看高賢妃，也目不轉睛看著那邊，唇畔的笑壓都壓不住。
兄長還是兄長，怕是比少瑜這個弟弟要麻利些了。
令儀這一箭用盡了力氣，也換了個葉子，竟然順順利利地射中了，自己著實都訝異了一把。
聽著姊妹們的祝賀，令儀也抑不住笑，一一回應著，但當問及要不要將最後兩箭射完時，令儀搖頭拒絕了。
有一次收獲已然足矣，她不是每箭都能命中的，更何況拉弓還挺費勁，剛才那一箭她上臂都有些酸麻，再沒興趣了。
“不了，其他姊妹們玩吧。”
家仆撿起她射落的葉子，令儀例行公事般掃了一眼，見是個沒甚稀奇的金簪，便交由了內侍記錄。
那些貴人們的飾物，除了皇後的鳳簪外，皆被人射了去。
也不知是不是冥冥中自有安排，高賢妃的那支海棠白玉簪被王家三娘子王窈得了去，韓王燕錦正殷勤地圍在她身邊，任誰來看都能看出些貓膩。
令儀還記得，當初在南華寺，王家三娘信誓旦旦地說自己要當王妃，眼下看著王窈的反應，倒是有幾分苗頭。
如今太子和二王襄王已有正妻，只剩下齒序三四五的吳王燕鋒、韓王燕錦、齊王燕鈺。
原本令儀還摸不透王窈這女郎相中了哪一個，如今一個上巳節終是看出來了。
她應當是相中了韓王燕錦。
也不怪，韓王燕錦雖生得有些女氣，但相貌確實精致漂亮，人又風流倜儻，一張嘴更是哄得女郎心花怒放，能得王窈青睞也是常事。
吳王燕鋒雖也是個俊俏的郎君，但性子瞧著淡漠不好相與，也不愛笑，還沈默寡言的，與韓王燕錦一比便不那麽討女郎喜歡了。
更不像燕鈺那廝，會笑是會笑，可性子乖戾魯莽，不知什麽時候就要說出混賬話，亦或者發癲，真是嚇人。
但不得不說天家這幾個兒郎生得大都不錯，除了襄王遜色些，相貌只能算得上清秀，其餘兒郎皆是俊朗挺拔。
思緒不知不覺跑遠了，放在燕錦和王窈身上的目光便久了些，外人看著，只覺得崔家娘子看得神色恍惚。
燕鈺左看看令儀，右看看四兄那邊，眼眸微微瞇起，周身氣息逐漸發冷。
四兄一向是最受女郎們歡迎的，無論是在哪，不僅是四兄那張面若好女的臉，更因為那總愛招蜂引蝶的性子，每每踏青外出游玩，總會被許多女郎熱情簇擁著，同他和三兄都不一樣。
他自小便知四兄女人緣好，但如今見著自己心儀的女郎也一眨不眨地看著四兄，他慪得想死。
難道崔娘子也中意四兄那般花枝招展的男人？
想到這一點，燕鈺急得春日裏頭上都欲冒汗，順手將內侍正要端給三妹的涼雪給劫過來幾口吃了，才勉強壓下心肺上的火氣。
燕長寧驚愕地看著五兄當著她的面劫了她的涼飲，想嘟囔幾句但礙著五兄那難看的臉色不敢說話。
還是燕鈺餘光瞥見三妹欲言又止的臉色，語氣硬邦邦地吩咐內侍道：“再去給三公主端十碗涼雪來。”
燕長寧忙制止了內侍，神色覆雜道：“倒也不必，一碗便好。”
燕長寧甚至覺得這是五兄為了報當初她在望月樓下為難崔娘子的仇，一時也不敢聲張，將這委屈咽下去了，畢竟要是讓阿父阿母知道，怕是要罵她一頓。
燕鈺看了幾息就受不了了，特地往四兄跟前一站，嚴嚴實實擋住了四面八方過來的目光，包括正在發呆的令儀的。
猝不及防看見燕鈺，還是一副幽怨的神色，令儀心中一激靈，立即扭頭走了。
達到了目的的燕鈺不知道該不該高興，自己終於讓她不看四兄了，但是因為不想看到他。
一顆心仿佛在戰場上被萬千流箭射中，千瘡百孔。
待到所有女郎都將自己的五支箭用完，槐樹上的葉片也稀疏起來。
因這場女郎間的玩樂是臨時想起來的，那些獎品便稍後根據記錄的冊子一一送到各家女郎手中。
薄暮冥冥，崔家一行人抵達了家宅，告知了一聲各自回去休息了。
皇宮那邊動作很快，剛用完夕食，那支赤金簪便送到了崔家，又被仆人送到了令儀的瑤閣。
令儀原本也沒打算瞧那金簪長什麽模樣，畢竟對她來說也不是什麽稀世珍寶，錦盒沒過手，令儀便讓鹿鳴將其收起來，收到那個一向裝著她不常佩戴首飾的小箱籠裏。
誰知剛轉過身，就聽見鹿鳴驚呼了一聲。
“女郎，這簪子……”
沒有將話說完，但鹿鳴的語氣引起了令儀的註意，她回頭淡聲道：“簪子怎麽了？”
只見鹿鳴傻傻地盯了錦盒中的簪子幾息，忙奔到令儀跟前，將盒子裏的璀璨之物給令儀看。
當看清錦盒中的東西時，令儀神色也是一肅。
射落那片葉子時，她也是看了一眼的，令儀清清楚楚地記得那是一支銜珠赤金簪，但眼前這一支，乃是一支金鑲玉鳳首牡丹金簪。
價值貴重是其次，重要的是，如果她沒記錯，她曾在皇後發髻上瞧見過這麽一支簪子，而且並非是皇後拿來做獎勵的那支。
隨著深想，令儀臉色青一陣紅一陣，捏著金簪的指節都泛白了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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沒了那對野鴛鴦, 林子愈發寂靜，甚至靜謐地有些可怕。
令儀瞪大了一雙眸子，因著震驚, 毫不避諱地看向燕鈺, 滿臉的不可思議。
“你在說什麽胡話，我們的婚事不是早已作廢了嗎？”
因為驚愕, 令儀對他也忘了基本的敬稱, 言語也沒了恭敬。
到底是她多了一段記憶還是燕鈺少了一段記憶，要不然他怎麽說出這麽荒唐的話？
燕鈺那邊, 令儀這句話一出來，對方就如同一只被被踩中了尾巴的貓, 差點沒跳起來。
“作廢？什麽作廢？沒有的事！”
“這樁婚事是當年大父為我們定下的, 除非讓大父親自下旨解除婚約，要不然都不算！”
這話任性又霸道，也讓令儀開了眼界。
當年兩家的婚事確實是先帝賜下的, 但現在先帝都已經在皇陵裏躺了有十多年了，又怎能下旨解除婚約？
瞠目結舌的令儀不由自主反駁道：“正所謂父母之命，媒妁之言, 陛下與皇後也可以解除婚約。”
“我們不解。”
燕鈺這話幾乎是咬著令儀話語的尾巴說出來的，斬釘截鐵不說, 還滿是執拗。
令儀張了張嘴, 對著燕鈺嚴肅又板正的面色, 甚至都不知道說些什麽好。
她好像已經沒有話反駁了。
正在自己還坐在石頭上心潮起伏，百思不得其解時, 就看見剛放完狠話的燕鈺在她面前半蹲了下來, 一雙圓亮的眼眸平視著她。
驀地對上燕鈺的誠摯又熱烈的視線，令儀手指不自覺揪緊了衣裙, 不知他要做什麽，心中忐忑。
只見燕鈺深吸了一口氣，不知是不是令儀的錯覺，他臉好似漸漸紅了起來。
“自打南華寺瞧見崔娘子第一眼時，我便認定了崔娘子。”
“我才不管以前發生了什麽，我這輩子就是要娶你，天王老子來了都不能阻我。”
燕鈺這話少有的輕聲細語，但其中的堅決卻不容忽視，直聽得令儀心尖發顫。
燕鈺是個身形高大健碩的兒郎，盡管是半蹲在她面前仍舊比她高出一個頭，俯視之間是說不出的壓迫與威勢。
令儀看見他的手動了動，似乎是想朝她這邊挪，但顧及著什麽又放棄了。
令儀覺得她不能再跟這人掰扯了，不僅說不通還癲狂得很，她要離他遠一些才行。
打定了主意，令儀從石頭上站起，感受到腿已經緩過了勁，忙不疊一邊走一邊解釋道：“齊王莫要胡言亂語了，時候不早了，小女要回去了，外面人多，還請齊王不要跟著，以免讓人誤會。”
令儀步子邁得飛快，甚至將自己在林子裏辛苦采來的花都拋諸腦後，直到聽見身後窮追不舍的腳步聲，令儀回頭正要再說兩句不中聽的，就見燕鈺將一束花遞給她。
“你的花忘拿了。”
令儀那些不中聽的話頓時卡在了喉嚨裏再也說不出來了。
“多謝。”
想著辛苦采來的花還是要的，要不然進了這麽久的林子卻一株都沒采到，豈不是很奇怪？
令儀神色僵硬地道了一聲謝，飛快接過花，提著裙子便小跑起來，像是生怕燕鈺追上似的。
燕鈺見自己一番掏心掏肺卻將人趕走了，五臟六腑好似落在油鍋裏煎炸，恨不得立即追上去再陳說自己的滿腔真情。
但看著女郎驚慌匆忙的背影，回想起那句涇渭分明的話，燕鈺強忍住了去追，改為不緊不慢地吊在後面，確定了人走出了林子，燕鈺又轉頭尋了個方向出了林子。
他內心極度排斥這種避嫌的行徑，但潛意識又不想違拗令儀的意思，只能窩窩囊囊地尋別的口子出去，一張臉臭得嚇人。
令儀抱著一簇花，遠遠就看見一群女郎圍坐在一起，鄭谙和阿妹正在朝著她招手。
“阿鸞怎麽現在才回來，不會是迷路了吧？”
鄭谙笑著打趣，又看了一眼令儀懷裏的花草，第一反應不是驚訝於數量，而是指著其中一簇最為平庸的白色小雛菊道：“阿鸞怎的還采了一束野花，這東西可不大有用噢。”
令儀驀地一慌，目光跟著落在了懷中那簇小雛菊上，心驚肉跳了一番。
燕鈺什麽時候將這束花塞進來的，她竟一點沒發覺，還迷迷糊糊地一路拿了回來。
胸腔裏那顆心跳得厲害，但為了不被好姐妹發現異樣，令儀強撐著鎮定淡笑道：“路上瞧見這野花開得正盛，覺得耐看，便采了些回來，自然用不上它。”
鄭谙沒有發現什麽異樣，繼續歡歡喜喜地地拉著令儀坐下了。
期間，阿妹和鄭谙瞧見令儀手裏的花草太少，都偷摸塞了些自己的花草過去，王窈幾人看著令儀由於不好意思而微紅的臉，也就睜一只眼閉一只眼當作沒看見了。
盡管得了姐妹們的一點幫扶，但在林子裏虛度光陰的令儀還是裏面最弱勢的，毫無懸念是第一個輸的。
但令儀也不在意，在一旁靜靜看著其他姐妹玩鬧也很安逸。
安逸出神的時候，令儀耳畔不時響起周圍兒郎的歡呼喝彩聲，還有利箭射入靶心的刺耳聲響。
令儀隨著聲響看過去，見是一群兒郎在比試射術，周圍聚攏著不少人，有男有女，皆是高聲喝彩。
許是因為其中多為家世優越，才貌傑出的年輕兒郎，聚攏在那的女郎甚至要更多一些，兒郎們看過來時，許多容易羞澀的女郎紛紛用刀扇掩面，一時間盡是玉面含羞之態。
好似時刻在等著，令儀剛轉過頭去瞧熱鬧，便看見燕鈺一邊拉弦一邊看著她，眼中盡是璀璨笑意。
也就在令儀這一眼的功夫，燕鈺利落地射出三箭，箭身呼嘯而過，將被侍奴迅速拋起的三顆枇杷果穿透，釘在後面的榆樹上，箭尾輕顫著發出長鳴。
又是一陣滿堂彩，潮水般洶湧的聲音將令儀吵得都心躁了幾分。
爛漫的春光下，少年一身輕薄的春衫，一臉熱忱地朝著她笑，晃得她再看不清別的。
如今徹徹底底地參透了燕鈺的心思，令儀對他更是避之不及了。
非一般地扭回頭，低垂著眼眸，狀若忙碌地看著阿妹她們鬥草，殊不知她身邊近處的草葉都被薅禿了。
真是浪費了那三顆甜滋滋的枇杷果。
心裏念叨了一句，令儀背對著燕鈺，也就不曾看見少年瞬間萎靡落寞的臉色。
燕鈺興致缺缺地將弓箭拋給一旁侍候的小內侍，也揪起了地上的花花草草來。
最愛熱鬧的高賢妃看著兒郎們射箭，忽地想出了個有趣的點子，也說動了陛下和皇後，讓上巳日更熱鬧了些。
陛下下令，讓各家女郎們也參與射箭，射中者皆有獎勵。
因為是女郎，獎勵基本上都是些精致漂亮的釵環首飾，雖然世家女郎們也不缺這些，但這次是陛下和皇後賜下來的，就顯得格外不同。
甚至為了助興，一後二妃也拔下了發髻上的一件飾物，充當獎勵。
有了皇後等貴人們親身所配之物，女郎們則更有興趣了。
不過不同於兒郎們各種花裏胡哨的“箭靶”，也不是沈悶無趣的普通箭靶，女郎們的目標，是背後寫了精巧首飾的，被吊在槐樹上的楊樹葉子。
女郎們用的也不是那些沈重難拉的男式長弓，而是袖珍精致的小弓，方便大部分女郎的力氣。
令儀本不想湊這個熱鬧的，她射術不算好，雖準頭不錯，比阿妹強一些，但力氣不大，且今日規定的是三丈遠，令儀覺得難度更高了。
但周圍的女郎們皆是熱情高漲，就連鄭谙也一副摩拳擦掌的模樣。
她射術尚佳，一副大展神威的模樣，還拉著令儀一道，甚至連她那個懶懶散散的七妹鄭悠也拉上，引得鄭悠滿嘴的嘟囔。
“六姊就饒了我吧，我那箭術還不如崔家阿姊，就放我回去吃櫻桃吧。”
鄭家七娘鄭悠，是個性子嬌而懶散的女郎，若不是上巳日不是什麽普通的春日游，她定然是宅在家中不出來的，用她的話來說，出去曬那一天太陽還不如躺在榻上吃盞冰鎮果子來得舒坦。
雖然令儀不是什麽貪嘴懶散的女郎，但在這事上倒是覺得有幾分道理，她也不是很喜歡出門，覺得不如安安靜靜在家裏好。
看著鄭谙已經興沖沖地上去，令儀被塞了一個小弓，她比劃了一下距離，只覺得她沒這個福氣拿下一片楊樹葉。
正在令儀擺弄著手裏的小弓，想著如何草草了事時，義兄過來了。
“可是覺得距離遠了些？”
令儀的箭術算是義兄教的，郭暧最是清楚令儀的水平，見令儀愁眉不展，忙辭別幾個過來恭賀他重回廷尉的同僚，朝著令儀走來，溫聲道。
令儀見著義兄，忽地想起鬥草時阿妹說得，方才義兄得廷尉卿張合的從旁斡旋，得陛下允準，又重新回了廷尉署，還是之前的職位。
“確實是遠了些，覺得怕是射不中，真是愧對了義兄曾經的教導了。”
“不過還是先恭喜義兄回了廷尉，又可以為國效力了。”
女郎眉眼盈盈，笑起來時溫軟又純凈，郭暧貪戀地看著，不舍得打破，更希望時間可以永遠停留在這一刻。
淡笑的面上飛快劃過幾許苦澀，郭暧搖搖頭，沒有在官覆原職這個事情上多言，因為這事對他來說本也不算什麽喜事，只是進一步昭示著崔氏離不開洛陽，他深埋於內心的希冀也幾欲破碎。
他如今又怎能歡欣鼓舞呢？
“我再指點阿鸞一番吧。”
眼前就是女郎明媚的笑顏，郭暧立即拋去腦中雜念，上前指點著。
因為不是所有女郎都擅長射術，因而像郭暧這般上前指點的郎君不在少數，倒也不足為奇。
但這一幕對於一直吊在不遠處偷瞧令儀的燕鈺便十分有沖擊力了。
燕鈺幾乎是咬牙切齒地看著，恨不得砍點什麽才能舒坦。
尤其是當那個姓郭的狀若不經意間掃過來的眼風，燕鈺瞧了差點一口氣沒提上來。
這簡直是赤.裸.裸地挑釁！
他就知道這姓郭的不是什麽好東西，他早晚要將人收拾了。
氣得頭暈目眩，燕鈺灌了好幾盞涼酒才靜下心來。
盡管那場景看了能將他氣得半死，但燕鈺還是會忍不住將眼睛往那邊溜。
崔娘子竟對著那姓郭的笑，還笑得那麽好看，崔娘子可從未對他笑過。
回想起方才才林子裏，崔娘子總是冷臉以待，偶爾還要生氣甩臉子給他，兩相對比，燕鈺頓時覺得心中委屈。
他到底要如何做崔娘子才能給他好臉色瞧呢？
女郎們的射術很快便開始了，吸引了洛水邊大半的游人。
原本這些雲鬢衣香的麗人就已經夠引人註目了，現在皇家又摻和上了，愈發顯得盛大熱鬧。
令儀還在苦惱著那葉子離自己太遠，身旁箭術精湛的王窈將寫著獎品的葉片交給了一旁記錄的內侍，見令儀躊躇不前，她徑直拉了令儀的手腕，讓其站在她的位置。
“想什麽呢，還不快來玩兩把，裏面好東西可不少呢！”
王窈此番是將自己的本事發揮了出來，是全場女郎裏收獲最為滿滿當當的，五箭五中，成功拿下了五片葉子，雖然不知道是何獎品，但總歸不會差便是。
被王窈催促著，令儀便不能懶懶散散地躲在後頭看別人玩，拿起了小弓，回憶著義兄告誡的，令儀站在了三丈外。
女郎們似乎是心照不宣地遵守著一個準則，只要有一個女郎上前，旁的女郎都退到一旁看熱鬧，想看看能否射中。
被這麽多人虎視眈眈的盯著，令儀不自覺掌心出了汗，渾身都不自在。
她就不應該過來，射又射不中，還得被看熱鬧，真是賠了夫人又折兵。
圍觀的人中，那些年輕兒郎們都目不轉睛地看著，不放過這個可以明晃晃看著崔家娘子的機會。
尤其是看到崔娘子兩箭都虛軟無力地落在槐樹下，美人愁眉不展的模樣，那些兒郎都沸騰了幾息，要不是礙著規矩，怕是都要上來替一把。
每人只有五箭，五箭射完便沒了機會，像王窈這般箭術好的女郎在場也沒幾個，大部分的都只能中個一兩箭的。
令儀在洛陽雖然不是那等交際廣泛的女郎，但人緣一向不錯，幾乎沒有什麽交惡的，就算是有過些許齟齬的裴家女郎，也不會背後說令儀什麽不好。
此番看見崔家娘子兩箭都空了，皆是替令儀長嘆了口氣，手裏的刀扇也揮得快了些。
第三箭倒是碰到葉子了，只不過因為力氣不足，只引得葉子顫動了幾下，箭便落在了地上。
這下令儀都忍不住嘆了口氣，真想將弓放下走人。
以後還是稍加連連射術吧，要不然日後再碰上這等時候至少還能中個一箭，現下她竟覺得多少有些丟臉。
被這麽多人看著又空了一箭，令儀臉頰慢慢升起了些熱意，同時還有些生氣。
就不能放得近一點，若是放近一點她定能射中。
心裏碎碎念著，令儀想著總得將五箭全試了才行，說不定能中一個。
抱著這等心態，令儀沒有完全洩氣，又張起了弓，神色專註。
也在這時，元寧帝看見自家那個小混賬舉起袖箭，也朝著崔家女瞄準的葉片上瞄，眼疾手快地低喝了一聲……
“勿要亂來！把箭放下！”
也正是這一聲將燕鈺的動作定住了，回頭對著元寧帝訕笑。
“阿父這是作甚，嚇了兒子一跳。”
小心翼翼地將袖箭遮住，燕鈺裝出若無其事的模樣。
元寧帝的角度，自然是將燕鈺那點小動作和小心思勘破了，怎麽看此刻的兒子都有些上不來臺面。
又氣又笑，元寧帝哼聲道：“別藏了，為父都看見了，不就是想幫崔家小女郎嗎，沒出息~”
被看破了心思，燕鈺也不遮掩，笑嘻嘻地湊上去道：“阿父既看穿了兒子，那能否看在兒子的面上給崔娘子開個後門，就把阿母那只鳳釵送給她，反正也沒人射中~”
燕鈺拿出死皮賴臉的架勢，磨了一遍元寧帝又去磨盧皇後，一旁的太子和太子妃都看了一番熱鬧。
太子妃李青嵐見舅姑被小叔子纏住，忙過來分憂道：“少瑜休要如此，可想過崔娘子的心意，少瑜這般行徑，崔娘子知道了怕是會惱了。”
打蛇打七寸，太子妃這話可是點在了實處，還在纏著父母的燕鈺頓時就老實了，悻悻地坐了回去，不敢再多說一個字。
阿嫂說得一點沒錯，一束野花她都不願意受，如此光明正大地將阿母的鳳釵送給她，怕是更不會給他好臉色了。
郁悶之下，剛想嘆口氣，就聽到女郎那邊傳來一陣歡呼，打眼瞧去，竟是射中了。
看著女郎由於高興而紅撲撲的臉，燕鈺也跟著嘿嘿笑出了聲，猴急地往那熱鬧處鉆去了。
帝後看著沒出息的兒子，都在想什麽時候才能看見點起色。
不過一轉頭，就看見那女郎堆裏，老四執著一把麈尾羽扇，姿態騷包地往王家三娘子身邊去了，看模樣，兩人倒是相談甚歡。
一看高賢妃，也目不轉睛看著那邊，唇畔的笑壓都壓不住。
兄長還是兄長，怕是比少瑜這個弟弟要麻利些了。
令儀這一箭用盡了力氣，也換了個葉子，竟然順順利利地射中了，自己著實都訝異了一把。
聽著姊妹們的祝賀，令儀也抑不住笑，一一回應著，但當問及要不要將最後兩箭射完時，令儀搖頭拒絕了。
有一次收獲已然足矣，她不是每箭都能命中的，更何況拉弓還挺費勁，剛才那一箭她上臂都有些酸麻，再沒興趣了。
“不了，其他姊妹們玩吧。”
家仆撿起她射落的葉子，令儀例行公事般掃了一眼，見是個沒甚稀奇的金簪，便交由了內侍記錄。
那些貴人們的飾物，除了皇後的鳳簪外，皆被人射了去。
也不知是不是冥冥中自有安排，高賢妃的那支海棠白玉簪被王家三娘子王窈得了去，韓王燕錦正殷勤地圍在她身邊，任誰來看都能看出些貓膩。
令儀還記得，當初在南華寺，王家三娘信誓旦旦地說自己要當王妃，眼下看著王窈的反應，倒是有幾分苗頭。
如今太子和二王襄王已有正妻，只剩下齒序三四五的吳王燕鋒、韓王燕錦、齊王燕鈺。
原本令儀還摸不透王窈這女郎相中了哪一個，如今一個上巳節終是看出來了。
她應當是相中了韓王燕錦。
也不怪，韓王燕錦雖生得有些女氣，但相貌確實精致漂亮，人又風流倜儻，一張嘴更是哄得女郎心花怒放，能得王窈青睞也是常事。
吳王燕鋒雖也是個俊俏的郎君，但性子瞧著淡漠不好相與，也不愛笑，還沈默寡言的，與韓王燕錦一比便不那麽討女郎喜歡了。
更不像燕鈺那廝，會笑是會笑，可性子乖戾魯莽，不知什麽時候就要說出混賬話，亦或者發癲，真是嚇人。
但不得不說天家這幾個兒郎生得大都不錯，除了襄王遜色些，相貌只能算得上清秀，其餘兒郎皆是俊朗挺拔。
思緒不知不覺跑遠了，放在燕錦和王窈身上的目光便久了些，外人看著，只覺得崔家娘子看得神色恍惚。
燕鈺左看看令儀，右看看四兄那邊，眼眸微微瞇起，周身氣息逐漸發冷。
四兄一向是最受女郎們歡迎的，無論是在哪，不僅是四兄那張面若好女的臉，更因為那總愛招蜂引蝶的性子，每每踏青外出游玩，總會被許多女郎熱情簇擁著，同他和三兄都不一樣。
他自小便知四兄女人緣好，但如今見著自己心儀的女郎也一眨不眨地看著四兄，他慪得想死。
難道崔娘子也中意四兄那般花枝招展的男人？
想到這一點，燕鈺急得春日裏頭上都欲冒汗，順手將內侍正要端給三妹的涼雪給劫過來幾口吃了，才勉強壓下心肺上的火氣。
燕長寧驚愕地看著五兄當著她的面劫了她的涼飲，想嘟囔幾句但礙著五兄那難看的臉色不敢說話。
還是燕鈺餘光瞥見三妹欲言又止的臉色，語氣硬邦邦地吩咐內侍道：“再去給三公主端十碗涼雪來。”
燕長寧忙制止了內侍，神色覆雜道：“倒也不必，一碗便好。”
燕長寧甚至覺得這是五兄為了報當初她在望月樓下為難崔娘子的仇，一時也不敢聲張，將這委屈咽下去了，畢竟要是讓阿父阿母知道，怕是要罵她一頓。
燕鈺看了幾息就受不了了，特地往四兄跟前一站，嚴嚴實實擋住了四面八方過來的目光，包括正在發呆的令儀的。
猝不及防看見燕鈺，還是一副幽怨的神色，令儀心中一激靈，立即扭頭走了。
達到了目的的燕鈺不知道該不該高興，自己終於讓她不看四兄了，但是因為不想看到他。
一顆心仿佛在戰場上被萬千流箭射中，千瘡百孔。
待到所有女郎都將自己的五支箭用完，槐樹上的葉片也稀疏起來。
因這場女郎間的玩樂是臨時想起來的，那些獎品便稍後根據記錄的冊子一一送到各家女郎手中。
薄暮冥冥，崔家一行人抵達了家宅，告知了一聲各自回去休息了。
皇宮那邊動作很快，剛用完夕食，那支赤金簪便送到了崔家，又被仆人送到了令儀的瑤閣。
令儀原本也沒打算瞧那金簪長什麽模樣，畢竟對她來說也不是什麽稀世珍寶，錦盒沒過手，令儀便讓鹿鳴將其收起來，收到那個一向裝著她不常佩戴首飾的小箱籠裏。
誰知剛轉過身，就聽見鹿鳴驚呼了一聲。
“女郎，這簪子……”
沒有將話說完，但鹿鳴的語氣引起了令儀的註意，她回頭淡聲道：“簪子怎麽了？”
只見鹿鳴傻傻地盯了錦盒中的簪子幾息，忙奔到令儀跟前，將盒子裏的璀璨之物給令儀看。
當看清錦盒中的東西時，令儀神色也是一肅。
射落那片葉子時，她也是看了一眼的，令儀清清楚楚地記得那是一支銜珠赤金簪，但眼前這一支，乃是一支金鑲玉鳳首牡丹金簪。
價值貴重是其次，重要的是，如果她沒記錯，她曾在皇後發髻上瞧見過這麽一支簪子，而且並非是皇後拿來做獎勵的那支。
隨著深想，令儀臉色青一陣紅一陣，捏著金簪的指節都泛白了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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