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巨樹贈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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巨樹贈果

“砰”的一聲, 落水的聲音響起。

姚姯視線恢覆,毫無預兆地吞了口鹹澀的海水,她心中低罵一聲“倒黴”, 然後手腳伶俐地爬上岸。

被海水浸濕的衣服濕噠噠貼在身上, 姚姯捏了個訣想換身衣裳。

然而,手指都快絞成麻花了, 謔, 一切都無事發生。

破案了,那個隨機失去法力的倒黴蛋是她。

她從身上隨手一摸,摸到了一塊玉牌。

不出意外, 這就是花娘說的, 她和邰晟唯一的交流信物了。

這片海灘大的驚人,四目望去沒有人影。太陽倒是有些火熱,不出片刻, 也能把衣衫晾幹。

姚姯提著濕透的裙子, 走到石塊間,把外衫脫下, 扔到石頭上晾曬, 然後盯著那塊玉牌發呆。

……

邰晟的眼前一片昏暗, 分不清是在地下還是什麽別的地方。

微弱的夜明珠在前面亮著,往前走去是三道玄鐵大門,上面分別刻畫著三只形狀詭異的動物,一只像豬,一只像老鼠,還有一只像是毛蟲……

邰晟頓步了。

現在還無法選擇。這三扇門, 踏錯一扇,他和姚姯很有可能就要錯過。

想了想, 他拿出玉牌,準備輸送第一個訊息。

半個時辰只能發送一個字,如何精準簡潔地傳送消息呢?

正躊躇間,姚姯那邊倒是來信了。

邰晟的目光緊緊盯著那玉牌上緩緩冒出的字眼。

片刻後,一貫冷顏的他也忍不住心中一軟,發出低低的笑聲。

一筆到頭的簡筆畫,算作了一個字。

畫的是一個小人從海裏爬上來的場景。

傳遞的信息是,她在海邊,失去了法力,濕了衣服。所以她應該現在太陽下晾曬,不會走遠。

邰晟想了想,深覺此法甚妙。他也如法炮制,給她畫了個簡筆畫過去。

姚姯剛剛曬好衣服,拿了玉牌正要準備出發往前走,然而在看到玉牌上邰晟傳過來的字的時候,嘴角一陣抽搐。

似乎有些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她緩了片刻,終於忍不住破防:“他罵我?!”

玉牌上赫然顯現一個可愛靈動的豬頭。

看起來嘲諷意味十足。

這能是什麽意思?

這是豬啊,就算他畫的再可愛,也掩蓋不了這是豬的事實。

邰晟在笑她蠢?笑她掉海裏像豬?

姚姯抿了抿唇,深覺這個同心令是同不了心了。

她把玉牌收好,沿著海岸邊沙灘上走,沿途發現一道道形狀詭異的濕噠噠的水痕,一路往林中延伸而去。

紅樹林的陰翳覆蓋住了整片淺灘。

茂密的樹叢根基錯雜,枝葉繁茂,紅樹的枝幹呈現詭異過頭的紅色,微黃色的花蕊墜在枝頭,有陣隱隱的花香氣。

姚姯蹲下身,撕了片裙角,直接系在了最前面的枝頭上。然後毫不猶豫地擡步往林中走去。

……

時間已經過去了一個時辰。

邰晟心焦地蹲在三道鐵門前,茫然地盯著手中一動不動的玉牌。

半個時辰前,他又畫了一只老鼠過去,而就在方才,他還畫了一只毛毛蟲。

可是都沒有得到姚姯的回應。

本來想讓她在三個動物中選一個的,現在沒有回應,邰晟除了無法更進一步,還擔心她如今的情況。

她沒有法力,會不會出什麽事了?

游戲副本刷新地隨機雖然是隨機的,而且有成百上千個,但還是有機會碰見其他人的,會不會她被其他人帶走了?

……

姚姯在林中不停地穿梭。

沿途用碎布條做了不少記號。

她身上的玉牌一直在發燙,但姚姯懶得管。

從頭到尾,她收到了邰晟三次的信息。

一次比一次離譜。

如果她的畫作,以抽象但簡潔明了著稱的話,邰晟的畫,就是生動但是十分氣人。

第一次,他畫了只豬,姚姯可以安慰自己,也許他是想傳遞他所在的地方是個養豬場。

第二次,他畫了只帶著笑容,陰暗爬行的老鼠……

哦,陰暗爬行是姚姯自己的定義,有些像現在沒有法力,在樹林迷陣中一通亂竄的自己。

她看到畫的時候甚至忍不住質疑,他是不是洞察了她目前境況?

可就算這樣,姚姯也可以為他辯解,也許,是養豬場環境不怎麽好,滋生了老鼠。

啊,受不了。可是那只老鼠為什麽還在笑?它真的不是在挑釁嗎?邰晟難道一絲絲嘲笑她的意思都沒有嗎?

第三次,她的玉牌上是一條毛毛蟲。

彼時姚姯正歪著身子,從幾片帶刺的灌木中艱難爬過。

蠕動的樣子……和毛毛蟲如出一轍。

姚姯終於繃不住了,一把把玉牌扔進了衣襟裏。

她信他個鬼!

他這去的不是養豬場,是動物園林吧!恰恰好,都是她姚姯的即時實錄!

一個半時辰過去了,他不僅一個字沒寫,反而給她帶來了三幅動物畫作。

沒法交流,真的沒法交流。

姚姯有些洩氣。如果真有情侶能在這一關通關,他們一定十分相愛吧?

她突然覺得她對邰晟的好感有些淺薄了。

她應該只是貪圖他的美色……畢竟兩人的內涵實在不是很能共情在一處。

長嘆一口氣,姚姯順著逐漸西下的夕陽,往林中進發。反正互相牛頭不對馬嘴,不如自己努力試試。

水痕越來越深了,也許出口就在眼前。

她最好要趁著夜色前走出去,否則到時候林中野獸出沒,平添許多危險。

腳下的水痕停在了一棵參天的大樹前。

其樹有幾人合抱粗壯,上枝幹高聳入雲,血紅色的樹皮隱隱發光,水痕沒入樹根深處。

樹上是密密麻麻、形狀各異的樹果,在微風下輕輕晃動,似乎不經意就要熟成墜落。

照例系好布條,姚姯的手指緩緩按在樹幹上,片刻後,大樹開始劇烈晃動起來。

一顆樹果就這樣直直落到了她的懷裏。

姚姯把樹果撿起來仔細查看,看不出有什麽端倪。

但是既然是任務中給她的,肯定有什麽作用,她必須要拿著才行。

對著樹幹說了句:“多謝。”姚姯走了兩步,又回過頭來,手謹慎地再次按在了樹幹上。

這次樹沒有再晃動,一切什麽都沒有再發生。

姚姯沈思片刻,轉了一圈手中的樹果,將其擡起與樹上其他的對比一番,看了一眼這巨樹,本想說什麽,最後還是什麽都沒有說,默默離開。

水痕已斷,這次她只能按照直覺走。

半晌過去,衣襟中的玉牌又一震。

姚姯摸出玉牌,上面是一個討好的笑臉。

她想了想,終於大發慈悲回了個字過去。

……

邰晟終於收到了姚姯的回信。

他激動不已地打開玉牌,上面一個瀟灑簡潔的“瓜”字映入眼簾。

邰晟思忖半天,有些失落。

他覺得這一個“瓜”字和這三扇門都沒有什麽關系。意識到師尊可能是在敷衍他,邰晟臉色有些難看。

花娘說過,這裏是可以撬墻角的。

她是不是遇見了別的少年,所以臨時改主意,不想要他了?

不能一直幹等著,邰晟想了想,憑直覺選了相對順眼的豬。

正要推門打開,突然又止步了。

說起來,姚姯先前收到豬這副畫的時候,她壓根沒有反應,也沒有回覆。

是最後收到了毛毛蟲的畫的時候,才回了的。

也許,她是喜歡蟲子的。

邰晟摩挲了一下手腕,又仔細一想:她寫“瓜”字過來,不久正好對應著蟲子嗎?!只有瓜裏會長蟲!

邰晟一喜!他和師尊果然是最默契的!她沒有拋棄他!

幾乎沒有再多猶豫,邰晟推開了那扇蟲子的大門。

……

姚姯走的頭腦發昏,她盯著手中的樹果,幾次想要下嘴啃下去,幾次都被自己強大的意志力勸住。

她作為神君,辟谷太久了,早就忘了正經饑餓是什麽滋味了,如今一朝恢覆凡人身,當真是餓的腳步虛浮,十分要命。

但是總不能把人家道具吃了吧?說不定後面還有用。

姚姯腦海中劃過一只豬、一只老鼠和一條毛毛蟲。

心想不會後面的任務就是找到這些動物,然後拿這個樹果餵他們吧?

她盯著香氣四溢、鮮脆欲滴的樹果,遺憾地嘆了口氣。暴殄天物啊,真是暴殄天物。

夜風襲來,t姚姯打了個噴嚏。

枝葉簌簌發抖,海風吹的人生寒。

不能再往前走了,夜路不明,沒有標記,很容易迷失。

這裏還能聽到海的聲音,說明她壓根沒有走離海邊。姚姯想了想,找了個樹叢多的地方躲風,然後尋了棵好爬的樹,翻上去將就一晚。

樹果落在她懷間,咕嘟翻了一圈,又穩穩落在了她手中。

姚姯走了一日,累極了,就算橫在樹幹上休憩,也困得搖搖欲墜。她攬住樹果,塞到懷裏,懷中什麽物什突然一陣。

她低聲嘟囔了一句:“邰晟,別鬧。”

幾息後,她猛地睜眼。

糟了,又忘了回覆邰晟的消息了!

她匆忙拿出玉牌。

上面是他過去的消息。

分別有:“錯”“蠱”“回”“摸”“我”……

什麽玩意兒?!

文愛嗎?邰晟那麽悶騷一個人會搞這一出?

姚姯不信。

不會是被人偷走了玉牌吧?

想不通就不想。

覺得對方被盜了號異地登錄,姚姯直接給回了一個:“滾”,然後抱緊樹果,倒頭就睡。

……

邰晟出了那道“蟲子”大門,一睜眼,望著滿樹的果子和郁郁蔥蔥的樹葉,頓時覺得有些郁悶。

原來選蟲子,出門來就是做個樹果。

那早知道他選豬了,說不定好歹還能做個人……

一下午,邰晟在樹叢間飄搖。

從他的視角來看,可以見證不少“同伴”被不同的人帶走。

做了樹果之後,他們依舊可以通過玉牌通訊,可是不能出聲,也沒法有多餘動作。除了隨風搖擺,幾乎就和尋常的樹果無異。

邰晟觀察過了,一個人只能帶走一個樹果。

如果帶走的是自己配對對象的樹果,那麽就能走出樹叢。否則,就會一直在這樹叢間迷路,直到體力耗盡,被送出游戲。

而要是一個不小心忍不住吃了這樹果,那就更有意思了。

被咬那位身上的幻術當場失效,直接慘叫出聲、恢覆人形,雙方直接出局。

帶錯樹果的人是沒有回頭路的。

邰晟意識到姚姯應該已經來過這裏,且帶走了一顆果子。

畢竟那個時候,她曾經給他回覆過一個“瓜”字。

想來就是那個時候,她在選樹果。

可是那個時候他壓根還沒進門,也就是她壓根選的就是錯的。

邰晟給她回了個“錯”字,指望她意識到,然後趁著還未走遠,抓緊回到樹前來。

可是沒成功,姚姯可能壓根沒看到。

再後來,邰晟意識到,樹果裏不全是像他這樣參與游戲的配對者,裏面還存在著真的蠱蟲,那玩意會吞噬人的心血理智,讓人發狂。

邰晟生怕姚姯中計,又給她寫了一個“蠱”字,希望她能察覺端倪,不要離那個樹果太近。

依舊沒有得到回覆。

邰晟心急,半個時辰之後,又給她寫了個“回”字,指望她還能找到回頭路。

但這森林千奇百怪,樹叢間都是陣法,總在自由變化移動,要找到回來的路難如登天。

後面的時辰裏,邰晟的意識開始渾渾噩噩。

頭腦混沌,但是身體的感官開始覆蘇。

一股莫名的渴望突然襲來。想要姚姯碰碰他,摸摸他的果皮,仿佛那樣,就能緩解他皮膚上的焦渴一樣……

這太陽……太曬了。

原來,失去配對人的樹果,會這樣難熬……

邰晟察覺到,這可能是他們遲遲沒有配對成功的懲罰,作為樹果的他,理所應當被安排上了這個副作用……

他松了一口氣,還好,還好是他做這個樹果。

再昏沈過去,等了許久,已經到了夜色裏。

帶著對姚姯的期待,他順著心意,囫圇寫了“摸”“我”過去給姚姯,就再也沒有了意識。

不知道過了多久,玉牌終於晃動。

邰晟顫抖著手,帶著最後的希冀打開,上面卻是一個清晰的“滾”字。

邰晟看了許多遍,目光僵硬在那一個字上,所有的希冀化為烏有。

他縮成一團,只覺得渾身都開始尖銳地疼痛。委屈和不甘席卷而來,胸腔嘶吼著悲鳴,窒息洶湧。

他和姚姯,是不配的。

他一直都知道的。

但是僥幸進了同心令,他也一直堅信,兩人努努力,還是可以通關的。

萬萬也沒想到這遮羞布這麽快就被揭開。

沒有任何默契,互相對牛彈琴。

如今姚姯對他的嫌棄躍然紙上。

她是不是已經開始嫌棄他了……

酸澀和失落席卷全身,但邰晟卻仍在堅持著。

也許是不想讓姚姯丟人,也許是為了進遺跡,不想就這樣被踢出游戲。

於是,他在心裏為姚姯開解:可能她的“滾”字只是因為她現在陷入麻煩了,他發信息過去打攪到了她。

為了抵擋禁制,他當真把自己當成是幼蟲一樣,被吞噬在樹果之間也死不吭聲,所有的靈力不再用於保護自己的經脈不被樹果擠壓,而是用於死死保留住他最後的一絲意識。

只要意識不散,他就不會出局。

至於身體的損傷……邰晟早就不在意。

臨近深夜的時候,邰晟又聽到了腳步聲。

急匆匆的,不知道又是哪個闖關者到了這裏。

不知道他/她能不能幸運地找到自己的另一半。

他苦笑一聲,意識已經朦朧地快要無法感知外界。

他知道自己撐不住了,也等不到姚姯來。

腦中一股莫名的灼燒的記憶轟然而上,將他侵襲的泣不成聲。

那是一座棺木,棺木中,瘦骨嶙峋、形容枯槁的男子是他的模樣。

他看起來也在掙紮著等什麽,遲遲不肯閉眼。

但是好像到死也沒等到。

這已經不是第一次有這樣莫名古怪的記憶了,但是此時的邰晟沒有餘力細想。

“師尊……”邰晟腦中已經泛白,一片茫然,低聲帶著哭音向姚姯呼救:“疼……”

終於,伴隨著一道焦灼的呼吸聲,一只手就這樣輕輕按在了他的身體上。帶著柔和的溫度,將他所有的疼痛都安撫了下去。

樹果枯萎的進程驟然停止。

“久等了,抱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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