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49、溫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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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9、溫熱
天色一點點變亮, 又像是一點點在變暗，八公主這輩子見過最血腥的事恐怕就是兒時在擷芳殿偷看兩個妃嬪吵嘴，結果其中一個吵著吵著就流產了, 血流得滿地。
本以為這路過遇見的亂賊只是見他們勢大想順路下陰招能坑一個算一個，只要過了這段狹窄的山路，便也罷了, 而不是如現在這般——
宛如附骨之蛆般發瘋似的流竄在側, 潛藏在隱秘的深林間，時而冷箭如雨，待到消磨了底下一行人的耐力，精力難系之時又從暗處竄出企圖驚擾馬車的馬匹。
疏雨的臉上顯示出倉皇的神色，她纖細的手掌緊緊勾著馬車的車門, 蜷縮著身子將害怕得發抖的八公主牢牢護在懷裏，目光停留在明明滅滅的車窗一角。
耳邊的痛苦的嘶鳴不知是她身邊的護衛還是刺殺的亂賊，馬車在亂石草叢間疾行, 一上一下顛簸得讓人心口發悶, 她咬緊了嘴唇忍住不發出一點聲響, 八公主顫抖的眼淚滲在她的肩頭，濕濕涼涼。
她有些不敢全神貫註的關註著馬車上的動靜, 只要是一點點風吹草動，也許只是濺上車身的一點泥水她卻害怕是刀光劍影下溫熱的血液, 碾壓過去, 也許是石子吧……疏雨忍住想要嘔吐的沖動。
原本在柳存安的口中只是短短的小半個時辰的路, 漫長的像是無窮無盡, 疏雨還沒反應過來, 只覺得不知何時, 外面的世界像是被推入了無聲無息的水底, 靜得詭異。
嘎吱一聲，是車門被推開的聲音。
這一聲像是將困繭擊碎的異動，整個世界都在震顫，疏雨與八公主的手指緊緊相牽，迎著聲音望去，卻看到了一張許久未見又意想不到的臉。
年輕的郎君眉頭緊蹙，隨著車門的打開，撲鼻而來的是一陣帶著鐵銹般濃重的血腥味，疏雨嗆了一聲，耳邊傳來公孫珀熟悉的聲音，
“迢迢，出來。”
疏雨的眼淚幾乎都要流下來。在刀光劍影之間她強忍住害怕聽著柳存安的指揮竭力拉著八公主藏到角落，又要安慰害怕得渾身顫抖的八公主，她強自做出鎮定無懼的模樣，但她也是頭一次遇見到這隨時可能就被一支不知從哪裏射來的冷箭奪取性命的處境。
她裙擺下的小腿還在忍不住抽搐，緊貼著小腿腿骨的那根最粗壯的經脈還一跳一跳讓她連下車都腳步趔趄。
公孫珀輕聲道，“小心。”
帶著一層薄繭的指腹擦過她細嫩的手腕，溫熱的觸覺緊接著纏繞，公孫珀幾乎是半扶半抱著將她從馬車上拉下來，望著女孩原本紅潤的臉色變得蒼白，唇瓣上深紅的一道咬痕，他像是從寒潭裏爬到了溫泉，如墜地獄般的後怕和見到她的心安一齊湧了上來。
他不能再失去她了。
他緩了緩滯澀的嗓子，喉頭滾動，摸了摸她額上柔軟的碎發，聲音低啞，“迢迢做的好。”敏銳的本能下迅捷的反應，她只要能好好的護住自己就是做的最好的事。
疏雨情不自禁的抓住了他的手，卻看向了邊上渾身狼狽，感激道，“今日若不是存安先生，今日恐怕我們都活不下來！”
柳存安力竭，身上的的胡服已被鮮血浸透得幾乎看不出本身的顏色，額上帶著傷口，隨公孫珀而來的侍從迅捷的替他擦洗著傷口，聽見疏雨的感激，連忙擺手，“此乃屬下的分內之事！受不得受不得……”
餘光掃了一眼主君的臉色，他恰逢其時的捂著自己的肩頭嘶了一聲，痛呼道，“屬下的肩上還有箭傷，便先行告退!”說罷，眼神示意身側擦拭的侍從，一溜煙的先跑了。
他在京都接到官報，平王一脈被鎮壓，殘存的舊部逃往洛陽一帶，他幾乎是晝夜不眠，一路隨著柳存安留下的印記追來，這才算是勉強趕到。
她們坐的這輛馬車車轅都已在連續不斷的撞擊和顛簸之下松動，車架上空洞點點，可怖地插著數只箭尾，疏雨望了一眼就忍不住從心底冒出一陣寒氣，她與死亡擦肩，只差這一點點……
疏雨一手緊緊攥著公孫珀的手腕，仰著頭直勾勾地盯著阿梁趕來的馬車，不敢往下看，鞋底踩在地上的感覺柔軟濕潤，隱隱還能聽見步履間有水漬踩開的聲音，她頭皮發麻。
公孫珀身邊的侍從利落的將傷員抗上板車，由隨行的醫士照料，不遠處傳來女子哀慟的哭泣聲，是八公主身邊的侍女方才被流箭射中，原本鮮活明媚的女孩頃刻間便成了一具僵硬的屍首。
屍首他們帶不走，只能是就近有板車拉著，由之後趕來的兵士處理。
在回去的路上疏雨顯得格外的沈默，垂著眼靜靜的思考著什麽，她掀起車簾，離開了那條狹窄的山道，路過的山水依然靈秀清澈，天邊的雲彩依然耀眼奪目，一切恍如一個荒誕的錯覺。
“死，是什麽樣的感受呢？”疏雨迷茫的擡起眼，她的眼前是方才一掃而過的血肉橫飛，是死時不甘而睜大的的雙眼，死不瞑目，地上的血絲絲縷縷的積成了水泊，殘破的衣裳掛在枝杈間。
她的心裏像是被籠上了一層迷霧，看到了太多的人死得太過的輕易，甚至讓她都對死亡失去了概念，躺在血水裏的那些部曲，有些人之前她還親眼見過他們圍在別院的溪澗邊笑著飲酒吃肉，還不暢快，現在……卻死了嗎？
“死了，就是這世上再無此人，”公孫珀聲音溫和，“看不見這世上的光，觸不到心愛之人的溫度，再也無力改變這世上的任何事，在也做不成任何事。”
他沒有像其他人一樣，在這樣迷茫的人面前勸慰死者在天有靈，更是不信人有來生，無人能說得清的來生怎能與握在手中的當下相比。
即便這不是勸慰的最佳良藥，但卻是他的肺腑之言，他的永遠坦誠。
疏雨低低地笑了，“這果然是你說出來的話。”
作者有話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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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死了，就是這世上再無此人，”公孫珀聲音溫和，“看不見這世上的光，觸不到心愛之人的溫度，再也無力改變這世上的任何事，在也做不成任何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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