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情誼

關燈
情誼

那晚宴席過後, 蕭玉便派人盯著城中各大藥鋪,今日終於有了動靜。

跟著一同來的還有辛燁,他將手中一份名單遞了過來。

“江湖傳聞, 解化屍散之毒少不了一味蛇莓,此藥並不常見, 我與霍郡守將近日買過蛇莓之人一一排查過,斷定這些人動機可疑。”

蕭玉掃了一眼, 紙上寫著兩行人名, 均是那日入府參宴的雋城官員。

“他們自以為中了化屍散, 急不可耐地尋求解藥,我們正好將人一網打盡。”

霍旭看清紙上的字,當即跪了下去。

“微臣慚愧,竟沒早日察覺這幾個叛徒!微臣失職, 請殿下責罰!”

蕭玉擺手:“這些日後再說。人如今在何處?”

辛燁答:“已經分別關押起來了,下一步要怎麽處置?”

“我親自去審。”

蕭玉欲起身出帳, 卻被宋頌先一步攔下了。

“等等。”

“殿下,何必要嚴刑逼供呢?這些人都是雋城官員,想必與霍郡守有些舊交,不如讓郡守先和他們談談,若能勸他們回頭豈不最好?”

蕭玉微頓, 略帶詫異地回過頭去。

顯然這提議並不符合他雷厲風行的做事風格。

不過對上宋頌含笑的雙眸, 他略一思索, 終是點了點頭。

霍旭似是松了口氣般,又端正行了個大禮:“多謝殿下開恩, 願給他們一個活命的機會, 臣一定盡心盡力!”

這名單上有他的故交,他當然希望能讓人戴罪立功, 減輕刑罰。

得了蕭玉的首肯,霍旭一刻不停地去準備提審了。

辛燁顯然也心存疑惑。

“公主這是做什麽,替昭王收買人心?”

大敵當前,處理白夜教的內鬼應幹凈利落才好,心慈手軟反而要壞事。

“我只是覺得奇怪。”

宋頌搖了搖頭。

“當年,白夜教在黎安尚且敢與身為巡防統領的何嚴暗中勾結,他們擅長威逼利誘,手腕狠辣,可方才那名單上的人…官位卻並不高。”

“他們既要策反,為何不選中官位更高者做同謀,這樣勝算也更大,不是麽?”

瑛太妃點了點頭,分析道。

“白夜教在雋城突然起事,也許是時間緊迫,沒能接觸到雋城的高位吧。”

蕭玉卻聽出了別的意思,皺眉道:“所以,你懷疑霍旭?”

“他是雋城城主,權力最盛,我若是白夜教中人,一定會想辦法收買他,或者與他關系親近之人。”

宋頌說著,目光瞄向瑛太妃,語氣又放緩了些。

“我也只是憑空懷疑而已,也許是我想多了,霍郡守曾是許家軍將領,應當不會輕易背叛朝廷的。”

“不錯。”

瑛太妃語氣堅決。

“許家麾下的人,我可以作保,品性絕不會有問題!”

辛燁忍不住插嘴:“他已脫離許家軍多年,人心易變,你怎麽為他作保?”

瑛太妃平日端莊沈穩,唯有遇見辛燁之時像渾身帶了刺,不論什麽話必要懟回去才行。

“人心易變?笑話!唯有小人之心才會為利所動!軍中情誼,有些小人一輩子都不會懂!”

“不錯,我是小人。”

辛燁亦冷哼一聲。

“可將軍若是光明磊落,踐行當日軍中承諾,又怎會棄了戰袍做寵妃?可見,所謂軍中情誼也不過如此,不值得信任!”

“你…”

瑛太妃氣急,險些一腳踹翻桌臺。

宋頌簡直頭大。

自黎安到雋城一路上,這兩人一言不合就要鬥起嘴來,不論由頭是什麽,最終都會吵到那樁陳年舊事,沒完沒了。

她聽都聽膩了,兩人還沒吵膩。

宋頌沖著蕭玉使了個眼色,二人一起從側門悄悄溜了出去。

他們習慣了辛燁和瑛太妃的相處模式,旁人卻沒習慣。

帳中傳來男女的爭吵之聲,夾雜著杯碗砸落在地的清脆響聲,很是激烈,引得守在帳外的幾個小兵探頭探腦。

宋頌二人繞到正面的時候,發現一眼熟之人也混在小兵之中,似乎想打聽出了何事。

那人正是霍旭的師爺,姓趙。

趙師爺沒料到昭王不走正門,竟會從側面而出,一時驚詫,臉上表情有些尷尬,遠遠行了個禮。

昭王沒理他,徑直走了,倒是他身旁的侍女一瘸一拐,走得緩慢,看著很是笨拙。

趙師爺眼珠一動,快步跟了上來。

“姑娘,姑娘,敢問裏頭出了什麽事,昭王是不是和許將軍…”

“關你什麽事?我們殿下的事也是你能打聽的?還不走開!”宋頌瞥了他一眼。

趙師爺討好地笑,手上遞了個荷包過來。

宋頌掂著份量,臉上才有了笑模樣。

“唉,跟你說了也無妨,你們雋城出了這麽大的事,殿下心情能好麽?黎安那邊論起罪來,第一個倒黴的就是你們郡守!而瑛娘娘身為霍郡守的舊交,當然要偏幫他了…”

趙師爺驚訝道:“這麽說,是瑛娘娘因為霍郡守,跟昭王殿下起了矛盾?”

“噓!你自己知道就行了,千萬別往外說!”宋頌咳了聲,追著蕭玉的方向去了。

這頭趙師爺也沒敢耽誤,快步去了霍旭房中,將消息送了過去。

“此話當真?”

霍旭很是驚詫。

他並不驚訝瑛太妃維護於他,而是驚詫朝廷那邊不等清匪結束,就已經開始論罪了?

“是昭王那貼身侍女透露的,千真萬確!”

趙師爺怒哼了聲。

“那丫鬟仗著昭王的勢,眼高於頂,下官塞了三十兩銀子她才松口!”

霍旭臉色也難看起來。

昭王身邊的人應當不會說假話。

趙師爺勸道:“主子,依奴才看這昭王也不足為懼,陛下病重不起,日後朝中是何境況還未可知,奴才聽說瑾王近日在黎安活躍得很呢…”

“住口!這話也能隨意議論?”霍旭瞪眼。

“奴才的意思是,既然瑛太妃與您有舊,不如趁著她在的時候籠絡一番。”

趙師爺低聲。

“您沒看見,今日那帳中吵得很厲害,還摔摔打打的,看來瑛太妃和昭王的關系確實不太好,我們正好借此機會…”

霍旭煩悶地擺了擺手,將手中文書重重撂在了桌上。

“罷了,白夜教徒未除,我哪有精力顧慮這些!”

“更何況,雋城之亂本就是我的過失,等平亂結束,朝廷怎麽處置,我自會領罰。”

說罷,便帶人去審那幾名內奸了。

趙師爺望著他的背影,眸色漸深,重重嘆了口氣。



霍旭做事利落,軟硬兼施,當夜便幾名內奸口中問出了東西。

據他們所知,黑夷人的確準備聯合城中白夜教,一同突襲雋城,時間就在五日之內。

霍旭將得到的消息稟了蕭玉,隨即嘆了口氣。

“可惜的是,白夜教對這些人心有防備,沒有把準確的時間透露出來。”

“五日之內…”

蕭玉冷笑一聲。

事關突襲,沒有確切的時間,這情報便相當於廢的。

“既然問不出有用的東西,便都處置了吧。”

蕭玉擡眼,眸色疏冷。

“也讓雋城中人都看見,勾結外賊謀害百姓的下場。”

霍旭面露不忍,但終究沒再開口求情。

“那抵禦黑夷人之事…”

“從今之後,城外之事盡由瑛娘娘負責。”蕭玉負手轉身,語氣驟然帶了慍怒,“她立了軍令會抵禦黑夷人,兵力布防等事連本王都要瞞著,我又何需多嘴多事!郡守有事自可去問她,畢竟你們交情匪淺,非外人可比。”

霍旭深吸了口氣,暗道趙師爺所言竟是真的。

從前昭王還尊稱瑛娘娘一聲“良玉將軍”,如今竟也沒了,看來二人真的生了隔閡。

告別蕭玉後,霍旭因此事心中沈郁。

趙師爺從旁相勸:“昭王殿下發火,約莫瑛娘娘心中也不爽快,畢竟娘娘曾與大人有舊,不如下官送些本地點心去勸慰一二?”

“也好。”

霍旭點頭。

“我這兩日事忙,你替我去一趟。”

趙師爺連聲應下,臨走前卻又被霍旭叫住。

“老趙,你跟了我十幾年,是最懂我心思之人。”

趙師爺微楞:“大人,下官…”

“如今雋城形勢覆雜,什麽話該說,什麽話不該說,你心裏應當有數。”

“…是,下官明白。”

趙師爺定了片刻,躬身退了下去。

幾名內奸被處斬後第三日,城外傳來了黑夷人突襲失敗的消息。

此次進攻準備充分,亦有白夜教在城中作亂以做接應,卻在起事半個時辰前被許家軍察覺t,提前布防得當,成功抵禦了攻擊,還順帶繳獲了一批黑夷兵器。

昭王似乎也早有準備,趁機抓獲十餘名意圖趁亂打開城門的白夜教徒。

黑夷人懷疑是軍情洩露才導致突襲失敗,連夜制定計劃,預備趁許家軍反應不及,趁天色未亮,整合所有兵馬進行第二次進攻。

黑夷部擅長以快打快,後備軍需不足,無法僵持太久。

為保行動隱秘,他們特意舍棄了從前的聯絡點,選在距雋城外一處偏僻村落集合,進行背水一戰的突襲。

百餘人趁著夜色潛行,以茂密樹林作掩體,腳步悄如鬼魅。

誰知,剛行進不到十公裏,便見雋城外的烽火臺驟亮。

熊熊火焰與初生朝霞連成一片,染紅了大半夜色。

“不好!我們的行蹤暴露了!”

黑夷兵士大驚。

他們的行動十分隱秘,絕不可能有人提前報信…難道許家軍有人能未蔔先知不成?

“首領!這…咱們還繼續前進嗎?”

“前進個屁!你是豬腦子嗎!”

黑夷人首領咬牙切齒,惱怒不已。

“咱們打的就是攻其不備!如今已經被發現了,還去幹什麽?送死嗎!”

黑夷雖擅武,兵器的研發和制作卻也耗費時間和物力,此次這批弓弩是耗時三年打造而成,才夠裝備整個突襲軍。

昨夜一戰被繳獲不少,這對他們已是莫大的損失。

首領沈思半晌,下令道:“襲擊雋城是大事,意味著黑夷與夏國宣戰,沒有必勝的把握,萬不能魯莽!先撤退!”

“可咱們與白夜教約定好了…”

“哼!他們不是承諾會除掉昭王麽!那就等他們得手,我們再對雋城進攻,也不算爽約!”

首領黑著臉道。

“況且我們兩次突襲都被提前預知,這也太邪門了!說不定許家軍中真有什麽能人異士…把這消息告訴白夜教那邊,看他們如何應對。”

“在此期間,我們休養生息,且看他們內鬥再說!”

黑夷人主動撤出邊境之外,不管還醞釀著何種風暴,對如今雋城來說卻無疑是個好消息。

起碼他們可以放手對付白夜教,暫時不用擔心內憂外患。

“這些黑夷蠻夫說話不算話,說撤就撤走了!言而無信,真是可恥!”

“是啊!本來還想利用黑夷部分散朝廷的兵力,這下我們可怎麽辦?”

雋城一處深宅內,幾名白夜教徒圍在一起,看向最上首端坐的面具男子,義憤填膺。

“對了,教主,這是黑夷首領派人送來的信。”

手下上前遞上一封密信。

“黑夷人說,昭王死的那日,他們會依照舊約,幫我們達成心願。”

“真是荒唐!”

立即有人反駁道。

“昭王是那麽好殺的嗎!這幾天我們多少弟兄被抓走了,連滲透進府衙的勢力都被除了,我們被迫轉移了三次據點,如今想接近昭王都是難事,何談行刺啊?”

“沒錯,總不能讓我們闖進縣衙硬碰硬吧,那不是找死麽!”

紛亂吵嚷中,面具男子突然開口:“肅靜。”

他嗓音清雅,語氣溫和,卻隱隱透著不可冒犯的威儀。

“告訴黑夷人,我會遵守約定。”

白夜教主盯著信上的字跡,眉頭皺起。

“安排人去探聽,此次抵禦黑夷人進攻是許家軍中何人策劃的。”

“另外,傳信去黎安,讓那邊抓緊行動。若能以太後和慶成帝作要挾,許家軍就算再勇猛善戰,也不敢擅動我們。”

“是!”手下立即應聲,“那刺殺昭王一事…”

面具人沈吟:“我自有安排。”

雋城縣衙外。

宋頌拎著一盒餐食,獨自穿過幾處營帳,走到了最末一處帳前。

夜色漸深,瑛太妃的帳內燃了燭火,一道男人的身形影綽綽地映在白色帳面上。

“是誰在裏頭?”宋頌問。

帳外守門的兵士早已眼熟昭王身側這名侍女,聞言便答:“是趙師爺,將軍巡防未歸,他在此等候。”

“他經常來?”

兵士答:“他奉霍郡守之命,時常來探望將軍。”

宋頌點頭,露出個清甜的笑來。

“巧了,今日我也是奉殿下之名來送東西,既然將軍不在,我便進去和他一起等吧。”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