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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土耳其的伊斯坦布爾,是個色彩絢爛的熱情的現代化城市,濃郁的異域風情,吸引著無數旅人。

一個夢境走到盡頭,大半年就過去了。

魏可輕又在夢裏見到了那個小姑娘,看見她爛漫地對他笑,也對他哭,沖他撅起嘴表示生氣……一顰一笑都那麽動人、真實,好像就在昨天,他醒來,伸出手,便可以觸摸她的白嫩得幾乎反光的臉頰的皮膚。

那時候還是初夏,而此時已經深冬了。

這個時候在中國,舉國洋溢著新年的歡慶氛圍,天上總是濃雲密布,冬陽爬不出來,大紅燈籠也照不亮街道。

魏可輕一睜開眼,土耳其明亮的冬日陽光就透過玻璃窗照進他眼裏。夢境裏莫名其妙的炎熱就來自外面的太陽,魏可輕掃一眼沒有窗簾的大窗子,再看看床,陽光照著他露在被子外的所有皮膚,手臂、脖子、臉,照了一整個上午。

魏可輕合上眼皮,回味這個夢。沒什麽特別,只是清晰、真實,使得他想回到夢裏。

歡快的口琴聲飄進來,驚動了陽臺的風鈴,也驚動了床上的男人。

梧聲在樓下後院裏曬被子,風吹得滿院是洗衣粉的香,草坪上掛著白衣服嘩嘩作響,笑聲、風聲與Pot的口琴聲相應和,滿院歡快。

伊斯坦布爾的小鎮上,飛機飛不到這裏。梧聲抱著已經頑皮起來的Pot長途跋涉才到達。魏媽媽臨走,把這裏暫時交付給梧聲,等新年來臨,她再帶上魏爸爸一起過來,陪魏可輕過年。

美好的時光眨眼而過,Pot跑過來拉她的衣襟兒,仰著臉說:“Mom, I'm?so?hungry.”

梧聲望了望二樓那扇大窗戶,對Pot說:“OK.Pot, take your uncle for lunch.”

“yeah! And?mom, I'd?like?to?eat?hot?pot!”

“It's?ok.”梧聲摸了摸他的頭發。

Pot飛奔上樓,“噔噔”的皮鞋聲穿進魏可輕耳朵裏。

“Dear?uncle,you?should?get?up?for?lunch!”Pot推開門,歡快地叫著,蹬了鞋爬到床上,小小的身體就被柔軟的被子埋起來,“Mom is preparing for it! We'll eat hot pot, is it nice?”

魏可輕半躺著,彎了腰把他撈到身邊:“You?like?it?”

“What?”

“Hot?pot.”

“Of?course! But I always h□□e no chance to eat it!” Pot鼓著腮幫子,以表他對梧聲的不滿,“Uncle, mom?said, we?will?go?fishing?a?moment?later. But?I?don't?like?it. I don't wanna go.”

除了釣魚,魏可輕沒什麽愛好。很多成年人也無法安靜坐在池塘邊,一坐便是半天,偏偏魏可輕正年輕氣盛的時候,有這樣的本事和定力。

“If you can stay at home alone?”

Pot大叫:“Of course I can't !”

“So, you h□□e no choice but together with us.”

“No no no !”仍然是大喊大叫,“it's so boring! The girl next door invited me to drive a bike, I prefer to do this. Could you help me persuade mom into admitting this?”

魏可輕摸著他毛茸茸的短發,愉快答應。

“Now,push?the?wheelchair?here.”

魏可輕第一次睜眼看到土耳其的陽光,還是兩個月以前,在市裏的醫院病房裏。

他的第一個夢裏,天氣到不算炎熱。

他看到某個早晨裏,他轉醒,睜眼就看見雲婷的腦袋,他們靠得真近,他撅起嘴唇,就可以親吻她的額頭。

她說要給他做早餐,魏可輕不願意,伸手拉她。

這時候就有人喊:“魏武!魏武!兒子醒了……”

一直不停地喊著,雲婷就消失了。魏可輕到處找她,出了院子,再轉身,就看到魏媽媽。眨一下眼睛,他就不在咖啡店後院了,眼前是魏媽媽湊得極近的面龐,她的身後,雪白的天花板輕輕搖晃。

今天的陽光比以往都好,梧聲決定帶他出去散心。

午飯吃得開心,Pot吃圓了肚皮,找他的新朋友玩去了,梧聲出去借車,魏可輕便在院子裏看書。

院裏那棵樹仍枝繁葉茂,冬天也不落葉。

梧聲向鄰居借了車,車主正是那小女孩爸爸,兩個大人商量了小孩出去玩的事情,Pot就騎著車四處逛了。

車停在門口,Pot和女孩騎車在門口轉圈圈。

女孩英文說得蹩腳,但並不影響兩個人在一起玩耍,小孩清脆的笑聲回蕩著。

“Dear?uncle, you?know, mom?can't?fishing?at?all?”Pot在門外大聲問他,梧聲在屋裏那漁具,他故意說給她聽,“I?bet, she must get nothing even one?piece?of?fish!”

“I?can?enlighten her then.”

“It?will?make?no?function. She used to fishing with dad, but she got nothing during the whole afternoon!”

Pot仍騎著車在原地轉圈圈,梧聲出來罵他:“You little monkey!”Pot調轉車頭跑掉,一句“Mom,I?am?so?sorry”從遠處傳來。

梧聲哭笑不得:“這小子總是偏他爸爸,虧我這麽疼他!”

“姐。”梧聲往車後備箱塞東西,魏可輕叫她。

“嗯?”即使再忙,他叫她的時候,她都抽出時間看他一眼。

“你什麽時候回英國?”

“不想我在這?”梧聲瞪他。

魏可輕吃笑:“沒有。爸和媽今年不是想來伊斯坦布爾過年嗎?你晚一點回去,還能和爸見上一面。爸嘴上不說,這幾年他一直念著你的。”

“我的好弟弟,你就是善良!”梧聲這麽說就是拒絕了。梧聲拿過魏可輕膝蓋上的書,隨手翻了翻,一邊說:“我也不知道什麽時候走,但我知道我想待在你身邊,照顧你,走遠了我不放心。你也別生姐的氣,我知道你心裏想的什麽,但咱家只能靠你了。我現在是站阿姨這邊的。其實人活一世,總得失去些什麽,才能輕輕松松地走……”平時話不多的梧聲一對他做起思想工作就沒完沒了。

“姐!”魏可輕打斷她,“我知道。”

“給我早點好起來!”梧聲還是瞪他,才轉身進屋放書。

畢竟是冬天,湖邊垂釣的人不多,湖面波光粼粼。梧聲老遠就熄火停了車,漁具包和折疊椅放在魏可輕腿上,推著輪椅帶他過去。

魏可輕手裏握著手機,但自從來到伊斯坦布爾後他就不怎麽用手機了,偶爾把它當鐘表使。

“我聽阿姨說,你本來有個小女朋友?是你和我提過那位嗎?”

“嗯,是個大三學生。”就是一小姑娘,魏可輕微微抿唇,“我就這麽消失,她會不會恨我?”

梧聲了然:“想回去看她?有多想?”

魏可輕思索一會,很誠實道:“不清楚。”

“那不如,別再想她了。”梧聲嘆了口氣說。她知道魏可輕會疑惑,便繼續說:“想也沒用不是嗎?你回不去,就算回去了,你也給不了她什麽。她要是真的愛你,日後總會原諒你,要是不愛,另覓佳人也未有不可。”

梧聲說得毫無人情味。魏可輕沒答,望著湖面,那裏波光粼粼,像雨中茂盛的梧桐葉。

生命中唯一的意外退場了,從此魏可輕的生活總是平平淡淡,每晚入睡時對將來到的新的一天沒有期待,對馬上過去的一天沒有遺憾。

“要過年了。”魏可輕望著手機屏幕上顯示的年月日,心裏空落落的,總覺得少了什麽。

“是啊,中國一定很熱鬧。”梧聲找了泥土厚實的地方安置他,然後把魚竿擺上,穿了誘餌後,固定,放線……慢條斯理。

“姐。”魏可輕叫她。

梧聲放下手裏的魚竿,回頭看他:“嗯?”

魏可輕抿著唇,又不開口,梧聲不再搭理他,回頭繼續裝魚竿,她一直不知道他那小女朋友叫什麽名字,便問:“她叫什麽?”

“雲婷,是雲老先生的孫女。”

“白雲的雲,娉婷的婷?”

“嗯。”魏可輕笑起來,嘴角有完美的弧度,雲婷就是個娉婷的女孩,渾身是書卷氣。

“雲老先生是在寫作上指點你的那位?”

“對。認識雲婷的時候老先生病倒了,他醒來時我去看他,路上就出了這事。”

梧聲擺好了魚竿,展開折疊椅坐在他旁邊,問他:“要是以後都不能寫作,你會不會痛苦?”

魏可輕把線放得更長,浮標在波光粼粼的湖面上幾乎尋不著了。梧聲近視,常年帶隱形眼鏡,這段時間不工作,便摘了,這一摘,就連浮標都看不到了,她忙制止他:“夠長了。”

“Frank教你釣魚嗎?”Frank是他姐夫。

“教,教的不好,一直學不會。”梧聲說著說著就翻白眼,“幹脆跟你學,等我回去讓他刮目相看!”

“好啊。”

梧聲轉回頭看他,嗔怪道:“別轉移話題,趕緊說!”

魏可輕有些無奈:“不提這事,行麽?”

這段日子他不再寫作,只是斷斷續續記著日記,記錄了這幾個月來孤獨而痛苦的生活。

梧聲兩周前才來這裏,此前都是魏媽媽聘的護工在照顧他的生活起居。這是一個小鎮,當地人都說土耳其方言,魏可輕沒辦法同他們進行交流,有情緒的時候,會砸東西,也就是這種情況下,魏可輕才看見他的另一面,是一個陰暗面。梧聲的到來,讓他心情明亮很多很多。

“怎麽不行?這些事其實不用你說,我都知道。”梧聲笑笑,皮笑肉不笑的那種,“聽阿姨說,爸這幾年身體不行了,魏家幾代人的心血就指望你了!”

“你知道我不在乎這些。”

“是。”梧聲頓了頓,“但是你得在乎,這是你的責任。外面有一群人想替你扛這責任,但天選定了你。”

“所以我放棄了熱衷的事業。”

魏可輕知道,他回不去了。

梧聲楞了一下,心裏越發難受。

兩個人都沈默,魏可輕盯著遠處的浮標,卻看見姐姐的線被拉遠了,但她沒有察覺,難怪Pot笑她不會釣魚。魏可輕幹脆握住姐姐的手,帶著她移動魚竿,牽引著水底的魚兒,等魚將誘餌咬緊了,線崩得直直的,桿梢彎成弧,魏可輕就放了手,梧聲使勁把魚竿往後一提,魚便上來了。

冬天還可以釣到魚,土耳其的氣候不是一般好。

這條魚不大,生命力卻強,咬著魚餌在泥土上一直跳,滾得渾身是泥。梧聲雙手抓了它放在提前盛好水的桶裏,跑到湖邊彎腰洗手,又跑回來坐著。

梧聲很活潑,行為舉止像極了那個小姑娘,開心的時候走路帶風,安靜的時候和他坐著看書一個字沒有,難過的時候滴滴眼淚都落在魏可輕心上……

伊斯坦布爾的建築很有特色,墻都漆成五顏六色,以紅藍綠居多,看在眼裏全是希望和明亮。此後三年,卻從未見過一個人,像雲婷那樣活潑,讓他心動,讓他浮躁。

魏可輕漸漸喜歡上這裏。書香四溢的香積書店慢慢變成一幅色彩柔和的水粉畫,和著畫中人,溶解在記憶的長河裏,只要不去攪動,就沒有漣漪。

作者有話要說: 本文前十章所寫其實都是男主的夢境,魏可輕在夢裏重新回覆了他與雲婷相遇相戀的短暫時光,所以故事情節發展較快,懂?

另外關於Pot的語言部分,我用了英文,只是純粹覺得用英文更能表現英國小孩的樣子。所用英文毫無難度,有看不懂的地方可以提出來,我會一一解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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