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雨轉多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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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後很長的一段時間,太陽都沒有出現了。

魏可輕坐在窗前畫畫,擡頭望著街道,一片陰雨蒙蒙,墻壁的顏色更加鮮艷奪目。

年關將近,溫度降得快,卻也不如A市冬天冷,只是下雨,永遠不見雪。Pot被這一連下個不停的雨氣到了,不能出去玩,只好一天到晚賴在鄰居家裏。

午飯的時候,梧聲把他拎了回來。

魏可輕在樓上,就聽到Pot不高興地喊著回英國。

“Man,your?uncle?needs?us.Are?you?unwilling?to?stay?with?him?”梧聲的聲音溫柔。

“I?do?be?willing?to?do?this!”

“Now?that, why not use your time to chat with your uncle? He?is?drawing?in?the?bedroom.”

Pot眼睛一亮,卻又很快黯淡下去:“I h□□e nothing talk about?with?uncle.”Pot的聲音弱弱的,魏可輕聽得不太清楚,他本無心去聽這些,畫筆蘸了顏料繼續上色,Pot的聲音又響起,“Mom, I miss dad so much, when will we go back home?”

梧聲微微一楞,蹲下來撫摸著小孩金色的短發,她把聲音放得不能再低:“Two weeks?later.”

魏可輕故意沒去聽,但他也知道梧聲要走了。魏媽媽帶魏武來伊斯坦布爾過年,梧聲怎麽可能留下來。

過了一會,梧聲敲門進來。

“還在畫嗎?你已經畫了一星期了。”她走近看了看魏可輕的畫,看不懂,又走開了。

“快了。”

梧聲收了他的衣物要拿到樓下洗,一邊說:“你畫得真好,I?am?proud of you.”

“很久沒碰了,有點生疏。”

魏可輕的臟衣服不多,兩三件,只得手洗。梧聲潦潦草草折一下那幾件衣服,又靠過來看他畫畫:“真的很好。Pot一直想學畫畫,你教教他。”

“嗯。他去哪了?”魏可輕說話的時候會停下手裏的動作,似乎是擔心說話時走神毀了畫作。

“剛從隔壁拉回來,這會和Frank通電話呢。”一提到調皮的Pot,梧聲就來氣,“這小子,皮得很。”

“孩子天性,挺好的。”魏可輕笑了笑。

梧聲也點頭:“對。”

“我下去了。”梧聲轉身往門外走,魏可輕叫住她。

“姐,衣服我洗吧。”

“不一直都是我在洗嗎?”

“你聽我的就是了。”

梧聲瞪他:“你身體不方便,逞什麽能呀?”

“我總得學會照顧自己,我是男人。”魏可輕轉過來看著她,他的眼睛還是那麽好看,可相比過去,這目光總是少了一抹明亮之色,不如過去那麽神采奕奕。

梧聲花了很長時間,才準確描述出他認真看自己時,他的目光給她的感覺:只是令她心疼。

“OK。”梧聲只好選擇被他說服。

魏可輕接過她手裏的衣服,一只手操作輪椅進洗手間,梧聲跟著他走過去靠在門板上。

“阿姨這周帶爸過來。”

“我知道。”

“你不去接機?”

“不方便。你代我去就好了。”

梧聲習慣性地用舌尖頂了頂腮幫,點頭道:“也好。”

“他們過來以後,我就回英國了。”梧聲輕聲說,生怕他難過。醫生一早就提醒過全家人,他的情緒極不穩定,遇到事能順著他的意來就怎麽辦。

然而魏可輕很平靜,他說話時正設置漂洗時間,語氣淡淡:“挺好的。Pot不是一直說他很想家嗎。”魏可輕背對著門,梧聲看不見他的表情,但這話聽起來那麽憂傷,時至今日,梧聲還是不敢相信這個事實:她的孤傲的弟弟,正面臨著一輩子只當一個廢人的現實。

梧聲默了默:“你跟爸好好說話。”

“我知道。”

父子倆見一面很不容易,何況是好好相處。魏武從來不向年輕一輩的低頭,何況對方是自己兒子。兩個大男人性格相像,固執己見誰也不讓誰,僵起來幾年也緩和不了。“你每次都是這樣答應我。多少年了,你倆關系不還是那樣?”

魏可輕出事以後,就沒再見過魏武。前段時間魏媽媽陪著他,和他說起兩人為人父母的心痛如麻,魏可輕一日不醒來,魏武就有一天吃不下去東西,日漸消瘦,加上公司業務繁忙,他也在醫院住了一段時間。魏可輕何嘗不懂得父母愛孩子這最簡單的道理,不肯服軟罷了。

“這次不會了。”魏可輕不止一次想過,如果他沒有醒來,這個家會變成什麽模樣,他死不瞑目吧!

“說話算話哦,你可是個男人!”

“嗯。”魏可輕笑著點頭,“姐,明天我們去醫院覆查吧。我想出去看看,也帶Pot去玩。”

梧聲挑眉:“不知道這雨什麽時候才會停歇。”

“沒有關系的,我在醫院等你們。”

梧聲一楞,道:“你都聽到了?”

“是啊,耳朵太好使。”魏可輕晃了晃腦袋,“但我真不介意。我像他這麽小的時候,可皮了。”

這人真是讓人心疼!

梧聲推著他出了洗手間,心血來潮問他想不想起來走走。離他出事已經過去半年,能好的都好了,梧聲多希望他能在最短的時間內站起來,站的挺拔筆直,一如從前。

魏可輕回頭沖她一笑:“有一點。”

梧聲立馬跑去收拾客廳,撿起Pot的玩具堆在沙發上,再把沙發推到墻邊排成一排,沙發很重,推著費勁,梧聲把腳抵在鋪了刺繡桌布的玻璃矮幾的桌腳,才把它推開。沙發底下有灰塵,梧聲又拿來吸塵器清理地面。

留學那幾年,魏可輕也沒見她做過家務,魏可輕在一旁看得心疼,說:“姐,謝謝你。”

“一家人,說什麽謝不謝的。要是真感激我,就早點好起來,我可不想給一個坐輪椅上的男人當姐姐!”

這一次梧聲沒有回頭看著他和他說話,大概是不想回頭,不想讓他看到臉上的表情。出了這種事,誰心裏也不好過,但也不及這心高氣傲的男人心裏的悲傷的萬分之一,所有人都默契地把笑容展現給他,而把淚水灑在角落裏。

“你看,雨停了。”梧聲望著窗外,陰沈沈的天氣終於有了一點明亮之色,遠處山頭籠罩著白霧,宛如一頂沒戴穩的白色漁夫帽,好似隨時會被吹走。

魏可輕笑起來,笑容明亮。

收拾好客廳,梧聲過來扶他。

這是魏可輕第一次嘗試站起來,一雙腿自大腿以下沒有知覺,他完全操控不了這雙腿,於是整個人都靠在梧聲身上,重量全給了梧聲。

沒走幾步,魏可輕一邊膝蓋彎曲,半跪在地,另一邊膝蓋也隨之跪下……魏可輕趴在地上。

梧聲還沒爬起來,就先問他有沒有事。

魏可輕自嘲一笑,拳頭倏地捶在冰冷堅硬的地板上。

“你別這樣!”梧聲雙手去抓他的手。

其實不是嘲笑自己沒用。魏可輕就是想不開,擔心一輩子站不起來,他用了很多年,付出了很多才收獲今天的功成名就,他有很多故事還沒來得及寫,很多地方沒有去看,怎麽甘心做一個廢人。那不如死。

生不如死才對。

————

魏可輕沈郁了一天,終於在醫生的鼓勵下振作起來。

天並沒有真正晴朗起來,陰雲密布,風有些勁頭,吹得大衣嘩嘩作響。柏油路面這裏一片那裏一片幹了,水泥路幹得徹底,布滿了大大小小亂七八糟的腳印。

梧聲拉著Pot逆向走在人群裏,然後走進各種商店,去買各種口味的土耳其Turkish?Delight。

Turkish?Delight樣式很多,而梧聲只鐘愛玫瑰味。魏可輕也喜歡玫瑰味。梧聲買了很多讓Pot拎著,而Pot另一只手舉著肉串,油汁兒偶爾蹭到游人衣服上,梧聲感到不好意思,只好問路邊攤的大叔要了便利袋把肉串裝起來,拉著Pot專心走路看美食了。

彼時魏可輕躺在醫院裏。

他的主治醫生剛剛為他做完檢查,出去了。

魏可輕身著白色病服半躺在床上,安靜看著書。

窗外是落了葉光禿禿的樹枝,直直地直刺向高而遠的天空。天色雖然灰暗,五顏六色的房屋卻鮮艷明亮。三方對比,別有一番趣味。

魏可輕心裏有難得的寧靜,似乎是因為確定了可以站起來的結果,他也就不著急這個過程了。

他在看一本長篇小說,魏媽媽為他從中國帶來,漂洋過海,飽含故土的味道。這本書是香積書店的商品,書裏夾著魏可輕親手做的書簽,這次是一朵梨花。

“忽如一夜春風來,千樹萬樹梨花開”。

而他的離開不亞於一場暴風雪,陽臺上那些花草,書店那些物件,他的地盤,何去何從?

梧聲拉著Pot回來的時候就看見魏可輕對著那書簽發呆,以為他心情不好,忙收了他的書,自顧自講起在街上遇到的事來。其實也沒什麽特別的,梧聲講出來卻有趣了,魏可輕靜靜聽著,反而是Pot笑得前仰後合。

小孩嘴邊還有沒擦幹凈的油汁兒,拿著Turkish Delight往魏可輕嘴邊送。

“玫瑰味的?”魏可輕眼睛一亮。

“來伊斯坦布爾好久了,居然是第一次吃蜜餞!阿姨平時不帶你出來玩嗎?”

“一般不會,她要忙公司的事。”

“成天悶在屋子裏多不好。”

魏可輕淡淡一笑:“習慣了。”

“我回去以後,你可得好好照顧自己。阿姨要是忙,你就拉著她出來,她還能不聽你的話?”梧聲並不討厭魏媽媽,雖然童話裏的後媽總是惡毒的,但梧聲小時候,魏媽媽對她是真好,至少和魏可輕是沒有差別的,甚至更好。

“我知道了。”

一大一小吃這甜食吃得津津有味。一個下午,在各種風味小吃中打發過去。

魏可輕突然有些想家,特別是在香積書店的日子。就算只是坐在窗邊看雨,看街道上人來人往,也是浪漫的,雖然是一個人浪漫,卻也覺得時間這麽花掉很值得。

一個人,不,一個活物,日子過成這個樣子是最圓滿的,因為對已故時光沒有一點遺憾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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