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噬沈雲

關燈
噬沈雲

看著季沈如此□□皮, 老頭像是見了什麽新鮮事,笑瞇瞇地盯著他看。季沈一開始只是眼圈通紅,哪知眼眶中盤旋的豆大淚滴突然落下,他手忙腳亂地擦了一陣, 發現眼淚越擦越多, 直接開始擺爛,把整個人都灘在了老頭身上, 也不管什麽面子和自尊心了, 鼻涕一把淚一把地往被子上擦。

“行了, 你也是挺大的孩子了, 如此哭哭啼啼像什麽樣子。”老頭突然笑出聲來,一腳把季沈踹到地上。別看老頭臥床許久,這一腳的力道可不小。季沈還來不及擦臉, 就看到老頭的身體開始變化。

最明顯的是老頭的臉。從一個看起來不是很溫柔的老頭, 逐漸變成了年輕人的模樣,濃眉高筆, 眼窩深邃, 整個人分明成了一個有著異域風味的瀟灑少年郎, 季沈還看到他耳垂上生著一顆痣格外吸睛。

隨著老頭的臉變得年輕,他的身體也漸漸虛化成粒子一般,像是空中光點一樣耀眼, 隨後又慢慢變的暗淡,最終淡出了季沈的視線。

“等等!”季沈踉蹌地站起身來, 伸手去抓那些光點。速度上卻慢了一步, 與暗淡消失的光點失之交臂。

季沈呆呆地坐在床上, 不知過了多久,才想起了這個房間裏還有另一人的存在。老頭好像叫他······天河。

天河的存在感很低, 卻並不是氣息虛弱,而是那種到了一定境界,與世間萬物供頻同調的一種平和感。

季沈只看得到他穿的是布衣,看不出他的年紀,也看不清他的臉。好像他二人之間隔著一層迷霧,叫他看不真切。

“為什麽……臭老頭為什麽消失了?”季沈盛滿痛苦的眼底中透露著茫然,情不自禁地詢問屋內的天河,想要從他那裏找到答案。

“師兄不會在這世間留下痕跡。”天河看著眼前失魂落魄的孩子,言語間有些不忍。

“我玄機閣主修三術,分別為陣法之術,千機術與占星術。其中,占星術是以天上星辰為準,通過天幹地支千般推演來預測萬事萬物的走向。師兄年少成名,猶擅上古時代覆雜詭變的陣法,當年修金丹成元嬰,是何等疏狂風姿。”

“可他數十年前沖擊大乘,心境不穩,失了冷靜,竟然瞞著所有人悄悄占蔔了自己的命數。”

“而這占星術最大的禁忌,便是自算命格。師兄在強壓之下窺見與自己相關的未來,境界大跌,經脈靈骨幾近全廢,內傷隱於五臟六腑,身體也開始排斥靈氣。別說動用靈力,就算用靈力治愈他,他的身體也無法恢覆。”

“我和師父盡了全力,勉強保住了他的一條t性命。這幾十年裏,他不願住在玄機閣,來到這凡塵世,定居泥丸巷。”

“雖說他對自己用了占星術,本應落得個灰飛煙滅的下場,因為師父出手,硬生生讓他再支撐了許多時間。他又為算出你的劫難如何擅動靈力,能存在於世的時間又縮短了不少。現在,只不過是時間到了而已。”

季沈不再說話,只是低著頭沈默不語。他雙手放在床上,整個人像失了魂魄一般,背脊止不住地顫抖。

天河見狀走出房間,又把門仔細關好,給季沈自己獨處的時間。

月落星暗,初日破曉。

天河也在門外守了一整夜。

身後房門傳來“吱呀”一聲,季沈翻遍老頭的臥室,終於在墻角插花的瓶子裏掏了出來。

“我就說——”他一只手拿著書脊,臉上神色與平常無異,書頁抖開的弧度像是波浪的起伏,“臭老頭哪來的閑情逸致在房間裏插花,裏面肯定有貓膩。”

是那本曾經讓季沈火燒廚房的老朋友。

這本書在那天過後就消失在了這個鐵匠鋪,如今也算是重見天日。封皮上的灰塵抖落,露出一行泛著金色的字。

上古陣法密卷。

看到這幾個字,季沈的眼睛竟有些模糊泛酸,控制不住地松了手。那書直直落下,被另一只手穩穩托在了掌心上。

天河看著瘋狂揉眼的季沈,向他解釋一番:“這書是玄機閣內孤本的覆制品,雖不是原本,但上面所帶的威壓也絕非凡人直視。”

“可是我……”季沈想起了自己那次火燒廚房的壯舉。

“你應是在這陣法上有額外的天賦,與它產生了共鳴,又有引氣入體幾個月的基礎,才能翻看這本書。”

天河比季沈高很多,需要低著頭去看他的表情:“季沈,你是否拜我為師。”

“我乃玄機閣長老枕天河,蒙各位擡舉,許多道友小輩叫我‘千翁’。若你想要踏入大道,我會傾囊以授;若你想當個鐵匠……也需要先跟我回玄機閣一趟,讓我去尋破解你命中之劫的方法。”

季沈的眼睛合上又睜開,然後飛快地從天河手中拿過密卷:“要是我跟你走,你能教我學這本書嗎?”

“這是自然。”枕天河語氣高了一些,帶著半點不知深淺的傲,“萬般陣法,千機各術,占星蔔命,我必傾囊相授。”

“好。”季沈把書塞進胸口衣襟中,恭恭敬敬地跪下,雙手交疊置於額前。

“師父在上,受季沈三拜。”

十四歲少年的身形還未張開,腰背卻挺得板直。他拜別不知名號的老頭,在瑰麗無比的天光下,踏上了自己的路途。

“停一下。”二重幻境中的景象還沒來的及變換,季沈卻擡手喊停。他一手撩撥還剩一半的的劉海,臉上是一種特別臭屁的笑容。

“雖然我不知道你放這些是想表示你能入侵我的記憶,還是單純的炫技,又或者……”

他一手叉腰,一手打了個響指。這放在別人身上極為油膩的的舉動,可他的臉和神態做起來就有一種賤賤的瀟灑:“你其實是我某個不知名的愛慕者?”

他好像找到了正確答案,越說越起勁:“哎呀,你這讓我還有些小害羞。雖然我知道我季沈長得英俊帥氣,性格瀟灑有趣,身材完美無缺,不僅有文化還有實力,迷戀我簡直是每個人都會犯的錯誤。”

“愛慕我,你無需自卑。”

“說我命不好又怎麽樣。”他挑眉一笑,到真是有了點瀟灑英俊的感覺,“我又不認。”

“沒辦法,斜疏星那家夥是個看臉的懶蛋,千歸語這小孩又是個真的小啞巴,我只能代表他們兩個展現我們玄機閣的風姿,不過還是不要太崇拜我哦……”

他的話音止於此時,斜著身子躲過黑霧的侵襲。那黑霧好似受夠了季沈的煩人嘴炮,在他甩來的束縛陣中漸漸成型。

看著面前輕而易舉就掙脫束縛陣法的另一個自己,季沈也不再扯皮。對付這種純屬惡心人的陣法,必須追求一個“速”字。

可陣法構建所需靈力甚多,且對面敵人是取他腦內記憶鑄成,自己會多少東西,對方就會多少,更讓人覺得難纏的,是對方會洞察自己所有的念頭。季沈每拋出一道振法,對面的自己立刻就能立刻解開,甚至能進行反向壓制。就這麽一來一回消耗之中,季沈躲避的速度稍慢,一道電光擦著他後頸處劃過,燃起些皮肉燒焦的氣味。

嗯?

“不擊死穴,偏找後頸。”季沈了然一笑,最後的線索終於被他握在手心,“你的欲望很大嘛。”

“竟然還想打靈骨的主意。”

“修真的天賦依附於脈與骨,經脈根骨在一定程度上甚至會決定修仙一道的上限。你剛才所有的攻擊都是朝著我後背而來,而靈骨的所在地,是後頸椎骨處。”

“我說你這陣法怎麽在運轉上如此怪異。返璞陣應只有對抗之意,這種陣法是用於給小輩突破自己的,你加了奪骨的目的,便有了殺招。

靈骨需要在原有之人活著才能稱之為靈骨,主人身死,靈骨絕靈。你把返璞陣改為殺陣,是因為只有自己才最了解自己的極限在哪裏,才能在人清醒的狀態下以最快最保險的速度下取骨。”

而從活人身體裏取骨造成的疼痛,甚至能讓大境界的修士疼到拋棄所有尊嚴,只求速死。”

“真是好算計。”

“可是我季沈走到現在,可不是憑借一兩塊骨頭。”

他反手將衣領一撕,將後頸完全暴露出來,上面竟留存有一道駭人疤痕。

“當年我為去命中劫難,在烈火中融去靈骨半塊,舍棄五分才能。如果你這麽想要剩下一半的這東西,那就跪下朝你季爺爺磕三個響頭,再去書街買上三千本我的著作給我沖沖業績,我也不是不能賞給你。”

季沈發絲無風自動,靈力不斷洶湧波動,臉色卻一如往常,略帶嘲諷:“小爺我生身一懼怕小兒的破落家族,自小在泥丸巷裏打滾生長,你要小爺的骨……”

“也不怕臟了自己的路。”

他雙手結印,笑得愈發張狂:“你這返璞陣說是能造出來一個與陣內人一模一樣的東西,我看,這東西的腦袋不太好,和你一樣。”

回應他的除了面前“季沈”又一次的結印,還有地上驟然亮起的藍色輝光。

“還沒發現嗎。”季沈看著空間中突然開始沸騰的黑霧,嘴角溢出幾縷鮮血,“你早已被小爺瞞天過海,困於此陣。”

“——將軍。”

剎那間,漫天的火焰升起,熱浪仿佛潮水般無窮無盡地湧出,假季沈發出一聲淒厲慘叫,卻無法在這天災一般的烈焰下翻盤,只能如微小灰塵一般散去,悄無聲息。

季沈口中溢出更多的駭人鮮血,他卻只是隨手一擦,絲毫不顧及這些。他的臉被這場聲勢浩大的火焰映的通紅,卻掩不住其中堪稱磅礴地灼熱。

一如當年那個看似對著廚房傻楞裝乖,卻嘴角上揚的季飛飛。

亦是那個少年心高氣盛不願認命,歷經千難萬險成為眾人公認的上古陣法魁首。

是那個只憑半塊靈骨,只身立於天賦怪物之上的千翁首徒。

季沈。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