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子不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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子不語

千歸語是個特殊的孩子。

他是凡塵世家大族之後, 生母是妾室,不僅沒能在正室夫人的手段下存活,連剛出生的自己也被丟在了一個偏僻的山溝溝裏。

入夜寒冷,又多毒蟲。他不知被什麽東西咬了一口, 白嫩的胳膊變成了可怖的紫紅色。

但他哭的那格外響亮兩嗓子, 引來了屬於他的生機。

三個月後,玄機閣外出尋人的千機長老帶著這個孩子回了宗門。

初到宗門的千歸語被千機長老抱在懷裏, 衣服上全是幹了的泥點子, 臉上也臟臟的, 但那對眼睛似有光華隱藏, 皮膚嫩白嫩白的,讓玄機閣的幾位女長老好一陣蹂躪。

“千機,你這是從哪個犄角旮旯裏揪出來的毛孩子, 也不知道幫他換件衣服。”雲鶴長老急急忙忙一陣動作, 一個清潔陣法下去,灰頭土臉的臟小孩變成了白白凈凈的乖小孩。

千機長老臉色難看的像吃了屎,t 語氣磕磕巴巴地指著小千歸語。

“這是柳宿。”

眾長老大驚失色, 找醫修地找醫修, 發消息地發消息,還有一年輕長老繞到千機長老身後,雙手按住他的太陽穴前後搖晃, 語氣崩潰。

“千機,你的腦袋終於進水了嗎!”

“聽我說!”千機長老被同僚的反應整黑了臉, 甩開在他頭上作亂的雙手, 看起來也很無奈。

“你們也知道, 柳宿研究了一輩子不借助外在媒介起陣的方法,我以為他這次突然離宗是一時興起, 誰知道這家夥要面子,竟然瞞著我們偷偷去了凡塵世,在一個山窩子裏沖擊大乘期。”

“但他失敗了。”

“上天保佑,當時他的意識不穩快要消散,卻不知道誰在那裏丟了個孩子,生機都快斷了還哭的嗷嗷響。這老東西心氣高,之前也沒收個弟子,死到臨頭後悔了。他放棄了轉世輪回的機會,以自己的神魂為載體保護,把自己一生的研究都塞進了這小孩的腦子裏。”

“這下,這孩子受大量靈力溫養,有了一線生機。”

“這孩子本來被毒物咬到,又受了寒風,奄奄一息,離那鬼門關就差那麽一腳。這柳宿在最後也是急昏頭了,竟然把畢生所著一股腦全塞進了這個小娃娃的身體裏。”

“說來更是讓你們驚訝。這小子不知道前世是哪位大能還是單純的天賦過人,識海寬闊的嚇人,這用於保護的神魂非但沒消散,反而與他的識海交融,進一步擴寬了他的識海,亦保住了他的一條命,讓柳宿這些年的研究能流傳下來。”

“柳宿在羽化之前,能奇跡般的遇見這個天賦異稟的孩子,能讓這個孩子傳承他的衣缽,這種緣分,也只能用天賜來形容。”

各位長老你看看我,我看看你,雖然不知道柳宿如何做到的,但這種特立獨行又不可理喻的事竟格外符合他的為人與性格。

那麽下一個問題來了。

千歸語到了這玄機閣,身負神通,又被自家長老強制填鴨式知識進腦。既然撿了這孩子,就要對他負起責任來。眼下情況,讓他拜內門長老為師是再合適不過。

但你要是說拜師,就更要慎重考慮了。柳宿本人在玄機閣被公認是別扭怪楞的狗脾氣,但他的實力和研究成果卻遠遠高出在場不少人,屬於事多煩人但格外可靠的那一類人。眾人思來想去,竟是剛收了弟子的千翁最合適。

“千翁,您是長輩,比我們穩重不少,之前柳宿這小子犯起渾來,也只給您和宗主幾分面。聽說您剛收了一個徒弟,要不再來一個,讓他們兩個做做伴,也不顯得寂寞。”

千翁微微低頭,眼中映出這個安靜孩子的發旋。千歸語被雲鶴長老抱在懷裏,看起來就是個怯生生的小乖寶。顏值上玉雪可愛,性格上乖巧安靜,天賦上奇異過人,簡直就是每個長老心中的徒弟模板。

他又想到季沈剛剛失去親人一樣的爺爺,也需要人來作伴,就同意了收千歸語為他的弟子這個提議。

可命運就是如此奇妙。誰能想到五年之後,這個全體長老公認的乖寶寶,在眾人眼皮子底下幹了一票大的。

與其他盛名在外的宗門相比,玄機閣極少與外界交流,傳言他們避世修行,可說白了就是個個社恐。而玄機閣的每個人都知道,柳宿是個酒鬼,但不知道他最愛玄武堂產的浮玉春,竟還碰巧一般跟喜歡四處游歷的孟獨晴有了幾分酒友交情。因玄機閣未告知宗門外任何人他羽化而去的消息。直到五年後,孟獨晴才得知此情況。

幾乎是在第一時間,他直接改道去玄武堂打劫了兩壇酒,又帶著自家徒弟一路火花帶閃電地趕到玄機閣,正好在玄機閣內碰上了獨自一人的千歸語。

孟獨晴看他倆歲數相同,直接去幹正事,留下枕蘇和千歸語兩個小孩大眼瞪大眼。

好在,玄機閣的人是社恐,玄清派的不是。枕蘇很友好地開始找話題,這個人見人愛的小姑娘很快就俘獲了千歸語的超高好感。不到半天時間,兩個小孩的友情進步飛快,已經初具社恐狀態的千歸語甚至甩開標簽,主動拉著枕蘇去他的秘密基地。

“哇!”小孩子正是好奇心與探索欲達到頂峰的時候。枕蘇跟在千歸語身後,摸索著崎嶇幽折的路徑,不知爬了多少階石梯,轉轉繞繞許久,最後來到一處石臺。

石臺不大,可容納兩個小孩子還算綽綽有餘。石臺旁生一高聳巨樹,將整個石臺納入枝葉庇護之下。樹根旁是盤旋生長著各類草木,是枕蘇從未見過的模樣,大多數都是綠色,只是深淺不一,安安靜靜的像是在羞靦一般。

“這是我發現的秘密基地哦。你看,在這裏,能看到墨玉塔的全貌,而且晚上在這裏看星星特別好看。”千歸語盤腿坐在地上,枕蘇也學著他盤腿,手中的劍觸及地面,發出“叮”的一聲,十分清脆。

千歸語看著比枕蘇還要高些的月白劍,雙手蠢蠢欲動。

“我能摸摸它嗎?”

“不行。”枕蘇雙手抱著月白劍,義正言辭的拒絕,“月白是我的本命劍。對於我們劍修來說,本命劍是不能讓人隨意觸摸的。”

千歸語得到答覆,沮喪地垂下頭,像是只被雨打濕的小狗,耳朵都是耷拉下垂的。

枕蘇看著自己新交的好朋友突然垂頭喪氣,又想到他把自己的秘密基地分享給她,也覺得有點不好意思。她朝千歸語那處移了移,兩個人的膝蓋靠在了一起。

“不過……如果帶著劍鞘,你還是可以摸一摸的……只能摸一下哦!”

聽了這話,千歸語一掃剛才的喪氣神情,眼睛緊緊盯著月白劍。他隔著與月白劍同色系的劍鞘,小心翼翼地摸了摸劍身,又碰了碰系在劍柄上的白色劍穗,動作輕柔地像是在觸碰什麽珍貴無比的易碎品。

“你的劍好漂亮。”他真心實意地誇讚道。

“哼哼。”沒有劍修能抵禦住這種誇獎。枕蘇微微擡起下巴,露出臉頰上的兩個酒窩,笑的很是快活,“當然啦,我的月白就是修真界最好看的劍。”

月白仿佛也感到了自家主人的驕傲,應景地在劍鞘內抖了一抖。

真好啊。

千歸語想,枕蘇長的很漂亮,她的劍很漂亮,劍鞘也漂亮。

他看到枕蘇和她的師父相互對招了。

明明她的劍比她還高上一頭,可就能讓旁人感覺到劍就是專屬於她的,如她本身的手足一般。他不了解劍修,卻也知道能力強弱實力好壞。新交的小夥伴優秀又耀眼,可他跟著師父的這幾年,什麽也做不好。

他知道自己有一個大師父,自己腦子裏有著大師父一生的研究。可是他太弱了,沒辦法看到大師父存在他腦中更多的東西,也幫不上別人的忙。

他想要找人傾訴,季沈師兄卻突然宣布閉關了,斜師兄整天戴著兜帽,看起來比自己更內向,周圍又沒有同齡人,自己更是不善言辭。

千小狗偷偷看向枕蘇,又做賊一般收回視線,剛剛豎起的耳朵好像又垂了下去。

“你不開心了嗎?”枕蘇敏感地察覺到千歸語的低落,以為是不讓他摸月白劍的緣故,“月白劍是我最最重要的東西了。師父說,除了我以外,只有道侶才能碰。”

“你難道要當我的道侶嗎?”

聽到這話,千歸語的脖頸到額頭“唰”一下漲紅,整個人像是被放在蒸爐上烘烤熟了的蝦仁,耳垂更是嫣然的仿佛要滴出血來。

“我沒有不開心!我只是……”

他的視線與枕蘇對上,剛剛想說的話仿佛卡在了喉嚨口,嘴唇微微翕動,半晌說不出話來。

“……我好像很笨。”他終是開了口。

“我最近在學陣法。我有一個大師父,一個小師父。小師父對我很好很耐心,但他也常對我說起大師父的事。”

“可我從來沒有見過大師父。”

“聽說他特別厲害,不用陣石或靈石做載體就可以發動陣法。小師父說,大師父把他一生的心血都封存在了我的識海裏。明明大家都在期待,可是我就是做不到他那種方式。”

“我本來該死掉的,是大師父救了我。他把他的記憶給了我,想把他的衣缽傳下去,讓大家都能做到。可是,我現在什麽都做不了,連能看到的部分都實現不了……”

“我不t想讓大家失望。”

枕蘇聞言歪了歪頭:“我聽爹爹說過,基礎陣法需要陣石等載體輔助,可做到瞬發。”

“師父跟我說過,上古修仙者有人可口吐天罡,出言為真,謂之‘言靈’。”

“會不會是因為他們的喉嚨是陣石做的,所以才能通過話語來釋放法術呢?”

千歸語在這堪稱荒謬的猜想中,好像抓到了什麽轉瞬即逝的靈感,但小姑娘的動作吸引了他的註意力。

“你逼自己太緊啦。”枕蘇站起身來,雙手牢牢抱著月白劍,兩只眼睛笑成了月牙模樣。

“試著把它當做賭約吧。如果下次見面,你不再為此事苦惱,我就偷偷讓你摸一下月白,怎麽樣?”

她朝千歸語伸出手,此時陽光透過枝葉空隙灑落下來,仿佛也格外眷顧小姑娘一般附在她的發絲上。

好像給她淬了一層金紗。

“我們拉鉤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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