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芳菲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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芳菲源

落日入山, 日落熔金。

芳菲源內,馮阿婆拒絕了周圍幾位阿婆的探望和幫忙,一個人坐在那架棺材旁繡花。她繡的是那塊染了春兒血的織雲錦,用的是鵝黃絲線, 在上面繡了一簇開的極好的迎春花。

沈岸悶悶不樂地坐在小木凳上, 心裏有說不出的苦悶。

“阿嬤、阿嬤!”黎螢突然從屋內竄出,聲音也像一個小炮仗似的猛然炸開。

“你快去屋裏看看春兒姐姐!”

一聽這話, 馮阿婆急忙離開凳子, 但也沒忘記把手邊的織雲錦放好, 急匆匆地進了屋。

沈岸剛要跟進去, 黎螢卻一把將他拉到自己身後,自己又放輕了步子扒在門口,探著腦袋偷偷的看。

“你幹什麽呢。”沈岸被扯的倒吸一口涼氣, 挽上衣袖一看, 上面赫然顯現了幾道指印。她好像完全沒意識到自己用了多大的手勁,明明整個人都散發著“我想進去”的氣場, 卻只是躲在門後, 一個勁地往裏探頭。

“我說你……”沈岸隨著黎螢的目光看去, 聲音戛然而止。

阻隔視線的簾子掛起了一角,露出室內半分,正巧能看到馮阿婆與春兒緊緊相擁的景象。在沈岸的角度看到的, 是馮阿婆顫抖的佝僂身軀,和春兒依舊溫柔嫻靜的笑。

這不可能!

沈岸大驚。先不說春兒五臟俱廢已無救法, 她的脈象也是無序散亂的無神之脈, 是再清楚不過的絕脈, 且她當時的呼吸聲也的的確確是斷了的。

死人怎麽可能覆活呢?

面前的黎螢歪著毛絨絨的腦袋,剛才散發的緊張神色好像一掃而空。仿佛一道閃光劈開他覆雜的思緒, 他直覺這件事與黎螢有關。

沈岸猛的按住黎螢的肩膀,逼著她不得不轉身看著他。

“黎螢,你做了什麽?”

但黎螢除了因為熬夜有了點黑眼圈以外,與平常並無區別。她甚至一個使勁推開沈岸,沒好氣地朝他翻白眼。

“幹嘛呀你,這看起來明明是阿嬤的傷心感動了上天吧。說不定春兒姐姐本來還沒死,只是暫時閉過氣去了,你以後要好好給人看病,別犯這種錯誤了好吧。”

“她真的是暫時閉氣嗎……”

沈岸想要反駁,但他看著馮阿婆眼中重新燃起的光和春兒的笑容,莫名其妙地不想再深入追究下去。

接下來的幾天,幾人的生活好像還是和以前無二,卻分明有什麽變得不同了。春兒的身體還是老樣子,偶爾受不住風就咳兩聲;馮阿婆依舊慈祥細心,只是好像年齡大了,老是有些不舒服;黎螢也沒變,依舊是那副小魔王的做派。

但沈岸還是直覺有些不對勁。

對於修仙者來說,直覺一詞,要麽就是在千錘百煉中誕生的下意識反應,要麽就是野生天賦太強甚至會歸於預言一類。但無論哪一種,都是由蛛絲馬跡決定來的,是修仙者不可忽略,也不能忽視的一種感覺。

正當他苦惱的時候,他看到了在屋裏繡花的祖孫兩人,又越過她們看到了一個人縮在角落裏的黎螢。

這不對勁。

雖說黎螢之前也很黏著祖孫倆,但並沒有誇張到一天到晚都待在她倆旁邊,更多時候是拉著沈岸四處瞎逛,進行名為“探險”的游玩。若是說被春兒這次的發病嚇到了,她卻只是在春兒周圍杵著,不靠近也不遠離,就好像……

在維持一個固定的範圍。

一個風和日麗的下午,少年終是牢牢的抓住少女,撕開了平靜已久的日常。

“黎螢,你到底動了什麽手腳?”

見他面容嚴肅,黎螢有一種不妙的預感。

如果沈岸問不出來他想要的,他可能要給遠在清溪城的長老發信號。

黎螢好像看見了長老爺爺吹胡子瞪眼地場面。

“其實我也沒做什麽。”她擡起下巴,眼中沒有害怕之意,“一切都是馮阿婆的意t願。”

五行蠱,上古遺留神物,需寄生入合適人體才可存活。蠱分五身,分別在四肢與心臟處盤旋。右手可喚劇毒金蠍,左手可破世間萬毒萬蠱,右腿可免負面元神沖擊,左腿可修覆宿主身軀。

但真正讓它聞名於世的是寄生在宿主心臟的那一處。

若是對方誠心所求,宿主又能應允下來,通過血液構築聯系,心臟處的五行蠱會把所下之蠱變成它的子蠱,大大加強所下蠱術的強度,幾乎達到百分百的成功。

比如,若求蠱者鐘情於一人,想要通過下蠱的方式讓二人相守。但一般的情人蠱是有時效性的,若被下蠱者意志堅定,情人蠱生效時間更是大大縮短。若求蠱者向五行蠱宿主許下願望,五行蠱宿主給予其血液滴入情人蠱。那麽,無論對方是何等神仙人物,在求蠱者死亡之前,定不可擺脫。

而瑤寨各式蠱術眾多,幾乎涵蓋方方面面。所以,這個可與“規則”相提並論的能力簡直就是一個堪稱萬能的許願池。

黎螢對馮阿婆與春兒種下了契闊蠱。這本是用於情人之間的蠱術,下蠱之後共享壽命。無論是被輸入壽命的、還是貢獻壽命的,只要有一方死去,另一方也會隨之而去。但這蠱成立的條件是雙方皆為活物,且以愛之一字所含情感供養。

春兒已死,但在五行蠱的強制下,以馮阿婆對她極致的親情為基,讓她的身體“活”了過來。但萬事萬物都有代價,生與死的界限更是絕對不可觸碰的底線。春兒只要離開黎螢的距離過長,就會和以往一樣,慢慢失去生機,而馮阿婆已經消失的壽命也無法收回。

五行蠱覆活的是春兒的身體,並不是覆活了她的神魂,這幾日春兒的反應基本是由黎螢操縱,小細節的處理則依賴身體的下意識反應。

“你這是在找死!”

聽到黎螢的解釋,沈岸已經在各種方面都要氣炸了。他心情覆雜到說不出話來,即刻就要用玉碟傳音給瑤寨的苗長老,要他把黎螢帶回去。

黎螢見他要給家長告小狀,立馬炸了毛了:“你幹什麽啊沈岸!我又沒做錯!”

“黎螢!”沈岸很少這麽嚴肅地叫她,“我問你,這蠱……能不能解開?”

黎螢偏過頭去:“我不知道。我才繼承五行蠱沒多久,應該是不可逆的吧……”

沈岸的臉色簡直如暴雨壓境般陰沈:“黎螢,你聽好,萬事萬物都有自己存在的意義和規律,我們本來就是逆天而行的修真者,更是不得擅自更改或決定旁人的生死。”

“生命是這世界上,最值得敬畏的東西!”

聽他語氣強硬,黎螢也上來了火氣:“你別只知道一天天的說教我,那些規矩訓論都是死的!是,我不如你沈岸懂得敬畏萬物,但是我只是想讓馮阿婆活下去,你沒有看到阿嬤手腕上的疤痕嗎!她都要自殺了!”

“那我們應該做的,是幫助阿嬤走出來這段痛苦的經歷,讓她之後能夠好好活下去,而不是像你這般胡鬧地對待生命!”

“幫助她走出來?你說我們怎麽樣才能比得過春兒姐姐!春兒姐姐和阿嬤已經很苦了,阿嬤是凡人,能活在這凡塵的時間也剩的不多了,就不能讓她們在這世上相伴到最後嗎!”

“黎螢,你太自大了,那不是你該管的事情!生老病死皆為因果輪回,你這樣做就是倒反天罡!事情已經發生了,我們只能去考慮如何度過未來,而不是你這樣自作主張地把春兒姐變成這種‘活死人’!”

“可這就是阿嬤最想要的結果!”

黎螢這時候反而冷靜了下來:“蠱術是施展在阿嬤和春兒姐姐身上的,代價也是阿嬤來出。五行蠱會選擇實現所求者內心深處最強烈的願望,若阿嬤想讓春兒姐姐入土為安,那契闊蠱絕對不會成為五行蠱的子蠱,五行蠱也根本就不可能讓春兒姐姐活過來。”

“你只是覆活了春兒姐的軀體,春兒姐已經不在了,你難道是把春兒姐的身體當做你的布偶娃娃來操縱嗎!”

“但是阿嬤不在乎的!自從春兒姐姐‘正常’了,阿嬤腕上的傷口再也沒有增加,也恢覆到她平時的樣子了!”

“我只想讓阿嬤活下去!春兒姐姐已經不在了,還要讓阿嬤再消散在這芳菲源裏嗎!”

沈岸只覺得腦袋都要炸了。他自小入醫道,學的就是敬畏生命,遵守的是救治應盡力但不可強求的原則。但年少的他並不知曉如何處理後續,他不想讓馮阿婆隨春兒的死亡隨之而去,更不想違背自己心中的道義,一時間竟也失了聲音,不知道說什麽。

一片衣角在墻後出現,春兒挽著馮阿婆出現。她依舊笑的溫柔,卻透出一股僵硬,卻還是緊緊地挽著馮阿婆的胳膊。

馮阿婆臉上是一種悲喜交加的表情。她想伸手去摸摸黎螢,卻又在半路收回了手。

她轉頭看著面容依然蒼白的春兒,就算是燦爛的織雲錦在她身上,好像也挽不住她的生機。

她何嘗不知道春兒最近的奇怪,只是不願意深究,不敢捅破這層薄如蟬翼的窗戶紙。如果可以,她也想就這樣過一輩子。

馮阿婆突然想起自己之前對春兒說過一句話。

“春兒啊,以後你得去鎮上。鎮上能賺大錢,能讓你生活的很好,你這年輕的小姑娘可不能在這山窩窩裏待一輩子。”

“我才不要呢,鎮上有什麽好的。我要住在這芳菲源裏,和阿嬤永永遠遠不分開。”

春兒說她離不開這片地,現在她和那片地再也分不開了。

收到沈岸消息的玄春門和瑤寨很快就帶走了他們,並著人處理善後事宜。黎螢被長老們合力封住了心臟處的五行蠱蟲,至今也不知馮春與馮阿婆的後續如何。

只是之後在月升當空的晚上,偶爾又在夢裏看到那個纖瘦的姑娘,拉著那個微微佝僂的身影。

在滿山遍野的絢爛花叢裏滿足的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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