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 13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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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3 章

夏長在騙他。

這是他的第一反應。

也許是為了掩蓋些什麽,不讓這件事情這麽不體面,也許是出於好意,不讓他傷心。

他並不是沒有聽到電話裏石浩的語氣,也不是不知道自己在外界那爛的出奇的名聲。

如果沒有猜錯,石浩對他的想法大概率跟外界的人一樣——

“什麽寶藏實力派啊,沒有的事。要我說啊,那個程烈就是個資源咖,能混到現在純粹是別人背後有個有錢有權的老爹。”

“對啊,我早就聽說了,人家可是太子爺,指尖裏流出的那點錢就夠我們這種普通人生活一輩子了,哪裏在乎娛樂圈這點錢?”

“人家進娛樂圈估計就是玩玩而已,說不定不用多久就玩膩了,自己打道回府繼承家業去了。”

“也就是命好,含著金湯匙出生,這要是我,我也能一朝火遍天下呢,有錢幹什麽不行啊。”

“誰說不是呢,就是可憐了那些被像他這樣的資本排擠的真正的有實力的演員了,都是因為有他這種蛀蟲,那些人才會沒有出人頭地的機會的。”

......

他也是從練習生開始,一點一點從頭做起的。在這個過程中,他不僅沒有靠過家裏一分一毫,反而還受了不少阻撓。

這其中有他爸的手筆,也有那些同行的手筆。

所以他演藝事業的這條路走的異常艱辛,其中的艱難只有他自己知道。

他一步步走到今天的位置,不是踩著多少被資本排擠的同行的屍體上來的,而是踩著他的汗水,越過一道道將他劃的面目全非的荊棘上來的。

這些東西他不會主動跟別人說過,原因很簡單,因為就算是他說了,別人也未必會相信。

人就是這樣,只願意相信自己願意相信的東西,也只願意聽到自己願意聽到的東西。

既然如此,那他還有什麽說的必要。

其實他也不是本來就這樣的,他不是沒有嘗試著跟別人說過,可是他的真心換來的卻是血淋淋的背叛和嘲笑。

所以從那以後,他學會了閉嘴,不再為自己辯解一分一毫。

因為他始終相信,願意相信你的人,他會一直相信你,這是不需要理由的。

但是話又說回來了,這麽多年過去了,這些話他一開始聽到是會難受,可後來聽的多了,也漸漸變得麻木了,最終發現也就那樣。

他跟石浩素來沒有交集,石浩於他而言,跟外面那些人沒什麽區別,他怎麽想他的,他其實一點都不在乎。

可他剛剛的反應為什麽會這麽大,他想了想,這只可能有一種答案——

那就是夏長也是這麽想他的。

意識到這一點的瞬間,他覺得自己的心臟猛地往下一沈。

他覺得自己這些天像傻子,上趕著往夏長那裏湊,結果沒想到夏長跟那些人其實是一樣的。

算了,早點認清也好。

否則陷的越深,傷的更重。

夏長見到他久久沒有說話,正想開口說些什麽打破這場沈默,卻被坐在前排的司機搶了先。

司機將車穩穩地停在超市門口,偏頭對後排兩個人道:“兩位,到了。”

夏長拿起放在手邊的黑色背包,碰了碰程烈的手臂,指了指外面亮著燈的超市,道:“看來超市還沒關門,我們下車吧。”

最後這句話看起來是陳述句,實際上他說出來的時候是帶上了點不確定的意味的。

雖然從小他就被別人說有鈍感力,但也不至於連程烈此時不對勁的情緒都察覺不到——

在剛剛的那段路程裏,這人有些過分安靜了,這不是程烈的風格。

果不其然,程烈掀起眼皮,看向前方的超市,淡淡地說了句:“不去了吧。”

說完之後車內安靜了幾秒鐘,他才補充了句,“身體不舒服。”

夏長沒有多問,程烈此時處於情緒上頭的時候,一般這種時候,除非對方願意主動說,否則別人是問不出來什麽的。

他突然覺得,他好像也不是那麽了解對方。

不,應該說,他似乎從來就沒有了解過對方。

是了,他們不是也才剛認識嗎。

不了解也很正常。

可不知道為什麽,他會覺得心中空了一塊,就好像一本他很喜歡的並且一直在追的小說突然走向完結的那一剎那的感覺。

悵然若失。

他點了點頭,道:“那你休息一會吧。”

隨後,他探身與前排的司機師傅溝通,把地址改成公寓的地址。

剩下的路程裏他們兩個人都沒有說話。

司機師傅沒有開車載音樂,整個車廂安靜到了一種落針可聞到地步。

夏長覺得車裏面有些悶,剛剛沒註意,現在車內那股若有若無的劣質香水味縈繞上他的鼻尖,令他無法忽視。

車內快要令人窒息的氛圍讓他覺得有些不舒服,座椅他將車窗開了一條縫來透氣。

在窗外混雜著新鮮空氣湧入車內的那一剎那,他覺得自己就像是一條被海水沖到岸上的瀕死的魚,在這一瞬間得到了渴求已久的水分。

所以他拼了命地汲取那點來之不易的水分,不過下一秒他就聽到了一道不鹹不淡的聲音,聽起來還有些硬邦邦的。

“這麽喜歡聞車尾氣嗎?”

聽得出來,這道聲音的主人現在很不爽。

夏長側首往身旁看過去,程烈不知道什麽時候把羽絨服上自帶的黑色大帽子戴上了,整個腦袋窩在裏面,像是故意不讓人看清面容似的。

夏長知道對方心情不好,便也不同他計較,將車窗緩慢地升了上去,淡淡道:“你不喜歡的話,我關上就是。”

程烈沒有回答。

羽絨服太厚了,車內太悶了。

他覺得自己有點喘不上氣來了。

可他不能開窗通風,畢竟他才說了那句話。

不能自己打自己的臉。

車子穩穩地停在了小區門口。

程烈所在的那一側靠近馬路邊,夏長先下了車,站在車門旁邊等另外一個人下來,但程烈連看都沒看他一眼,直接從另外一邊下了車。

夏長站在原地怔楞了一會,垂在身側的手指蜷縮了一下,隨後將車門關上了。

經過這麽一折騰,他們回到小區大門口的時候已經是晚上十一點多了。

周邊的店鋪大部分都已經歇下了,紛紛將燈滅了,除了那家二十四小時營業的美宜佳。

北城的冬天很冷,尤其是在入夜的時候。

路燈下,夏長看了一眼快要將自己裹成黑煤球的程烈,突然想到了什麽。

他將手放進大衣的口袋裏,道:“我突然想起我還有點事,你先上去吧。”

程烈的臉都快被風吹僵了,聞言擡眸望向對方,硬邦邦道:“哦,你不用告訴我的。”

夏長沈默了一會,才緩緩開口道:“嗯,知道了。”

程烈慶幸自己今天出門的時候把鑰匙帶上了。否則如果讓他蹲在公寓門口等夏長回來,他寧願一頭撞死自己算了。

他將鑰匙插入鎖孔中轉動,將門打開。

迎面而來的狂風吹了他一臉,他的動作呆滯了一下,下意識望向陽臺。

陽臺門大敞著,那裏的衣服被風吹的散落一地。

這時,外面突然下起了傾盆暴雨,雨點猛烈地打在鋼筋混合而成的水泥地上,發出劈裏啪啦的聲響,像是鼓點的聲音。

屋內沒開燈,劃破雲層的紫色閃電將屋內照亮一瞬,隨後又滅下去。

淩厲的風將雨水吹進室內,把掉落在地上的那些混在一起的衣物都淋濕了。

看這個架勢,這雨很有可能越下越大。

可是夏長還在外面。

他的手仍舊按在門把手上,金屬特有的涼意傳入他的掌心,他的手緊了緊。

兩秒之後,他抓起玄關上的雨傘往樓下去,毫不猶豫地沖入了雨幕之中。

夏長不急不緩地走在回來的路上,許是感受到周圍的風越來越大,他心知這天可能馬上就要下雨了,便加快了腳下的步伐。

這次的雨來的猛烈又突然,它並不是從淅淅瀝瀝的小雨過渡到傾盆而下的大雨的,它一上來就是電閃雷鳴的暴雨。

夏長一只手將身上的大衣扯過來護住懷裏的東西,另一只手放在頭頂擋雨,雖然這並沒有起到什麽實質性的作用。

他目測了一下自己離七棟的距離,朝著這個方向拔足狂奔。

程烈遠遠地看到了一個往這裏奔跑而來的人影,看那身形打扮,估計就是夏長。

他撐著雨傘往那個方向跑去,跑的太急,也顧不上留意腳下的水坑,任憑雨水和濕泥濺濕自己的褲腳和鞋襪。

“夏長——”

他朝著被困在雨幕中的那人大喊了一聲。

夏長聽到自己的名字,條件反射地尋找聲音的源頭,結果他在聲音的源頭那裏看到了程烈,對方正撐著一把透明的傘往他這裏跑來,羽絨服的衣角被風掀起。

最後他都忘了自己是怎麽朝著程烈跑過去的,只知道見到他的那一瞬間,他瞬間就什麽都不想了,只想朝他奔去。

程烈跑的太快,來不及剎車,便與同樣朝他而來的夏長撞在了一起。

他感覺到有什麽東西硌了他一下,下意識低頭望去,那是裝在透明塑料袋裏的幾盒感冒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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