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52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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宓烏從靈鵲閣過來,正巧看到容祀在屏風後赤著胳膊穿衣,他剛沐浴熏香完畢,房中又沒有開窗,悶悶的全是濃烈的香粉味。

你不覺得自己像個貢品一樣,費心費力把自己包裹成別人喜歡的模樣,還自詡得意,仿佛占便宜的是你自己。”

若你嘗過其中滋味,定會比孤還要饑/渴…”容祀攏起衣領,任胥策低頭為他束好佩玉,掛在腰帶間,低頭又道,“罷了,此事與你說不通。”

宓烏瞇眼不屑道,“我勸你淺嘗輒止,別到最後陷入其中,拔不出來。”

容祀面上浮起冷笑,意有所指地勾唇走過去,“那就在裏邊待著,牡丹花下死做鬼也風流。

反正孤也是個短命的。”

豎子無狀!”宓烏又氣又惱,忍不住啐了口,“呸呸呸,滿口渾話,有我在你就死不了!”

這麽久了,你那師姐一封信都沒回,若有指望,你能不早早知會與我?別自欺欺人了,孤心裏有數,活一日,賺一日…”

你有個屁數!”

宓烏氣的摔門而去。薆荳看書

胥策與胥臨趕緊站到一邊。

容祀瞇起眼睛,低頭看著腰間系好的帶子,自己理了理,輕輕一笑,“真把孤當傻子了…”

攆車上換了薄軟的毯子,照例備了狐裘氅衣,以防冷雨侵骨。

炭盆旁邊擺置著兩本游記,幾冊小傳,他隨意撿了本,斜靠著軟枕翻看起來。

這本是周昉在世時,游歷山川采風所做,早期作品,銳氣蓬勃,與他晚年的畫作相比,雖不夠飽滿成熟,卻貴在處處可見的生機盎然,鮮活勃發。

便是連花鳥蟲魚,都仿若賦予了生命,刻畫細膩,活靈活現地躍然紙上。

他看了幾頁,便覺得有些困倦,連日來的忙碌,一旦稍稍松懈,渾身的骨頭都在叫囂著“我要睡覺”,他將書蓋在臉上,合眼瞇了過去。

……

看,他左右手分別捏了兩個小娃娃,左手捏的是女娃娃,右手捏的是男娃娃,”裴雁秋驚訝的拽了拽趙榮華的胳膊,湊到她耳邊嘀咕,“可我怎麽瞧著那兩個娃娃這般眼熟呢?”

傅鴻懷低下身來,扯著她的衣角,裴雁秋擡起頭,傅鴻懷朝她努了努嘴,分別看向兩邊的程雍和趙榮華。

裴雁秋恍然大悟,瞪圓了眼睛捂住唇,傅鴻懷會意的點點頭。

匠工捏的,可不就是程雍和趙榮華!

自趙榮華坐下後,滿腦子想的都是今日容祀會不會來。

一面安慰自己,她還沒有勾人到讓容祀如此迫不及待,一面又暗暗擔憂,那廝是個不用腦思考,只用身子行事的主兒,萬一真去了呢?

萬一在那大宅沒等到自己,他又去叨擾母親,驚了母親心神,又該如何?

她思來想去,終是難以心安,遂焦急的站起來,想跟裴雁秋尋個借口回去。

那匠工手下的兩個娃娃都捏好了。

姑娘,老規矩,開門頭一遭生意,圖個樂呵,捏的不好,你們二位多擔待。”

說罷,一個娃娃給了趙榮華,一個娃娃給了程雍。

趙榮華哪裏還敢挑刺,急急道了聲謝,又抱著娃娃跟裴雁秋編了個由頭,同眾人道別後,急匆匆往家中一路小跑。

程雍低下頭,看著手裏這只嬌憨可愛的泥娃娃,不禁用拇指撫觸到那發頂的小髻,揉了揉,臉上閃過一絲不易察覺的笑意。

趙榮華看著院門敞開,心裏知道不好,也沒顧得上揩汗,提起裙角就邁了進去。

院中氣氛冷凝,兩側齊刷刷站了十幾個面目肅重的侍衛,容祀正坐在藤椅上,優哉游哉的戳著熱茶。

葛嬤嬤拘謹地站在旁邊,獨獨未見宋文瑤。

趙榮華心裏就像被人扯了一下,她繞過容祀,直直奔進房去。

宋文瑤站在墻角,面向墻壁,背對著自己,像一根呆立的木頭,一動不動的杵在那裏。

趙榮華的憤怒像山火一樣,噌的竄了出來。

她三步並作兩步,跑出門後,小獸似的沖著容祀低問,“您對我母親做了什麽?!”

容祀一楞,方才還氣她招呼不打,眼下更是被她突如其來的暴脾氣驚得半天沒說話。

趙榮華見狀,更加覺得容祀理虧,憤憤地一揚手指,指著門外憋屈的氣道,“您想做,就去那院子等著!”

容祀擰起眉心,眸中已然起了惱火。

趙榮華渾然不覺,或者說她就算看清楚了,腦子也不允許她溫聲軟語與他交流。

我是個人,又不是個玩物,一刻等不到,您就跑到我家裏端架子,使臉色!”

我母親受不得驚嚇,您偏偏置若罔聞,只由著自己心情行事!

您就這麽著急,還是您篤定了我就是低賤,就是該由著你欺負!”

容祀往後一靠,一言不發地聽她嗚咽著嗓音指責自己。

趙榮華的眼睛紅了,鼓著腮頰不肯罷休。

母親若是有個好歹,我就…”

容祀輕嗤,支著下頜側臉笑道,“你就如何?跟孤拼命?”

簡直愚蠢可笑!

還真把自己當褒姒,把他容祀當周幽王了?

趙榮華咬著牙關,顯然心裏就是這麽想的。

容祀彈了彈衣裳褶皺,起身一把擒了她的手腕,拖拽著就往廂房疾走。

放手!”趙榮華跟狼崽子一樣,不管不顧就去摳他的虎口。

容祀吃疼,卻不松開,狠狠睨她一眼,冷笑著威脅道,“再敢放肆,孤就滅你九族!”

趙榮華心口一頓,趁這空隙,容祀把她拖進門裏。

他力氣極大,又是蓄了滿腔怒火,趙榮華被甩到地上,掌心按著青磚,登時就擦破了皮肉。

孤就是一刻都等不得,孤就是要欺負你!”

說罷,他從案上抱起一摞書冊,舉高了就要往地上扔。

宋文瑤忽然轉過身來,眼睛直直地盯著容祀手裏的書,面上是從未見過的著急。

電光火石間,她喉嚨發出“啊”的一聲,緊接著便上前舉著雙手,想要接下那一摞書冊。

容祀嗤了聲,放下胳膊將書拍到案上。

宋文瑤如獲至寶的撫著書封,一本一本的查閱梳理。

孤的愛本就少的可憐,全被你浪費了。”

容祀轉身就往外走,在趙榮華迷惑不解的目光中,那人率一眾侍衛氣勢淩人地出了大門,連頭都沒回。

葛嬤嬤這才跑進來,愁苦著老臉嘆道,“小小姐,殿下進門後就問你去了何處,旁的什麽都沒做,你真真冤枉他了。”

趙榮華楞了下,葛嬤嬤把她攙起來,又道,“他給夫人送了幾卷書,我蠢笨,看不懂是什麽,只是絕非你方才說的那樣…殿下他定是生了你的氣,哎。”

只是送書?

那母親緣何會面壁沈默,像是受到重創一般。

趙榮華不明白,容祀更不明白。

怎麽自己滿心歡喜的挑了周昉的畫作,過來孝敬她母親,竟沒討得丁點好處,反惹一身臭罵?

圖什麽?

他一腳踹飛了眼前的圓凳,又不解氣地猛一拍打案面,震得薄瓷裂作幾瓣。

精/蟲作祟。

他起身橫到軟塌上,連鞋也沒脫,就那麽兀自生著悶氣,兩手交疊著壓在腦後,聽見門響也不擡眼。

殿下,若不然您過去跟趙小姐說清楚?”

容祀斜覷著開口那人,胸腔一震,“孤是瘋了嗎?”

胥臨還想說什麽,被胥策拽出門外,朝他使了個眼色後,兩人又躡手躡手從外頭合上門。

要不然你去趙小姐那看看?”胥策的聲音一響,榻上那人便掀開了眼皮,靜靜地豎起耳朵。

殿下會生氣的。”

呵,胥臨這個蠢貨。

你不懂,咱們殿下嘴硬心軟。”

呵,胥策你可真是自以為是,孤是惡狼,不是羔羊!

這回兒殿下是哄不好了,我瞧著不用半個時辰,咱們就得往宮門折返。”

孤還用的著你來做主,容祀嘁了聲,決定回宮後找個茬把胥臨打一頓。

說不準,萬一趙小姐主動過來道歉,殿下一時心軟,兩人就和好了呢?”

容祀嘴角扯出一抹弧度,的確有這個可能,但他絕不是那麽好哄的。

如此想著,他側過身去,單手撥弄著小箱匣的鎖片,除去給她母親的禮物,這小箱匣是他親自精挑細選,定能讓她喜不自勝的珍寶。

若她懂得服軟,他也就不跟她一般計較。

春/宵苦短,他沒有多少時辰可以虛度。

三更了~”敲梆的更夫聲音悠長,響了三遍後,又往遠處去了。

容祀的臉,越躺越黑。

此時此刻他好像領悟到宓烏說的那句話,他就是個貢品,吃不吃得由著那人決定。

他還真是有些不解,趙榮華是哪根筋搭錯了,他不好吃嗎?是皮不夠嫩,還是肉不夠緊?這模樣已是天底下的絕色了,她還想怎樣?!

真是越想越氣,氣的他腹內咕嚕咕嚕響了好一陣子。

殿下,咱回宮吧。”

胥策等了半晌,沒聲音,他探出去頭,剛擡眼,就對上容祀那雙幽冷的深眸,嚇得他打了個冷戰,連忙退了出去。

去哪?”胥臨跟過去,小聲問。

去請趙小姐!”

城門失火殃及池魚,他們二人慪氣,倒黴的一定是他跟胥臨。

趙小姐,你帶個東西去吧,殿下還氣著呢,怕是不好哄。”

胥策見趙榮華繃著小臉往外走,雖不情不願,到底沒讓自己費口舌。

是個通情達理的姑娘。

趙榮華回頭掃了眼,看見墻角放著的泥娃娃,轉身過去抱上後,輕聲道,“大人,咱們走吧。”

她知道容祀為何生氣了。

周昉是母親的恩師,在他年邁之後,便鮮少收徒了,後來只收了一個女弟子,就是宋文瑤。

周昉晚期的畫作好找,早期很是難得,因為在他創作前期還是默默無聞之卒,後來憑著一幅仕女圖名聲大噪。

容祀尋了這些早期畫卷,想必費了許多心力。

不管他目的是否純粹,單是這個心意,她今日不該不分青紅皂白對他說那番狠話。

人到了門口,胥臨輕輕咳了聲,道,“殿下,奴才伺候您喝粥。”

容祀嗤了聲,背著身子冷言冷語的悶道,“孤不餓。”

門哢噠一聲,合上後,腳步聲慢慢朝著軟塌傳來。

容祀扭頭,緊蹙的眉登時擰了又擰,看見來人後,沒好氣的嘲道,“滾,小心孤欺負你!”

想了想,又覺得沒有氣勢,遂翻身坐起來,挺拔著身子惡狠狠地睨著來人。

殿下,是我錯了。”趙榮華倒也沒有矯情,端著湯羹放到床頭小幾上,福了福身,又道,“您罵回來,我絕不還口。”

容祀乜眼笑了笑,譏嘲著抱起胳膊,“你臉多大,配得上孤去計較。”

多謝殿下寬厚仁慈,”趙榮華將懷裏的泥娃娃放到碗邊,容祀偷覷了眼,又欲蓋彌彰的咳了聲,聽到那人柔聲說道,“今日雁秋怕我在院裏待得苦悶,便拉我去看匠工捏泥人,故而回來晚了,進門您又是一副吃人的模樣,我…我就以為是你…”

她沒再說下去,容祀看著那只泥娃娃,不知怎的,火氣竟然慢慢弱了許多。

就像兜頭淋了一捧雨,澆的只剩零星的火苗子。

孤只會在榻上吃人!”

趙榮華小臉一熱,下意識地往後站了一步。

來之前她就知道會發生什麽,可對著容祀,總是難以做到面不改色。

他扭頭拿起泥娃娃,舉到眼前看了片刻,蹙眉咦道,“眼熟。”

趙榮華忙道,“像不像殿下?”

容祀瞇起眼睛打量了一番,搖頭,“孤要比他好看。”

趙榮華暗道:大約是哄好了。

那殿下你先吃粥,我回去…”

想得美。”容祀把泥娃娃擺到床頭,轉身張開嘴巴,眼睛瞟向小幾,“餵孤。”

他真是餓得不輕,幾乎就是前胸貼著後背,全靠一口悶氣吊著。

趙榮華端起碗,攪涼了之後,又遞到他嘴邊,容祀含下勺子,眼睛卻不懷好意的盯著她的腮頰,趙榮華餵完便垂下睫毛,不去跟他回懟。

那眼睛火熱,熱的能把人燒著了似的。

孤是真喜歡你,知不知道?”

趙榮華擡了下眸,點頭,“受寵若驚。”

容祀哼了聲,拉過她的手,貼到自己臉上,“不相信?”

信。”

趙榮華自小就知道這副皮相有多招人喜歡,若不然李氏也不會給她華衣美服,帶她坐席斡旋。

李氏說過,天底下的男子,大都逃不過她的皮相誘/惑。

容祀也是一樣,眼下喜歡這張臉,喜歡這身體帶給他的愉悅感。

他所謂的喜歡,是他喜歡的喜歡,不是趙榮華想要的喜歡。

打開看看。”

精致的雕花紫檀箱匣,蓋著鎖片,上面插著銅制鑰匙。

捧到手裏,聽聲音像是珠釵首飾。

上回問他要了玉扳指,想必容祀知曉她需要什麽,趙榮華心中一喜,忙感激地福了福身,真心實意地謝道,“多謝殿□□恤,奴婢回去日日給您燒香。”

不是咒孤早死?”

容祀忽然問了句,問完又覺得沒趣,翻了翻眼皮,“快打開。”

想象有多驚喜,打開就有多失望。

那紫檀匣中,並非她所臆想的珠釵美飾,而是一堆令人匪夷所思的舊物。

她撿起一枚早就沒了味道的香囊,捏在指間,“殿下,這是?”

孤戴過的。”很是得意的模樣。

那這個又是?”銀灰色穗子,幾處流蘇纏在一起,灰撲撲的不甚惹人喜歡。

孤的劍穗子。”

荷包,孤帶了一年多。”

革帶,那會兒孤比現在瘦。”



趙榮華想不通,容祀為什麽要搬來這麽一匣子舊物送給自己,明明上回很是闊綽的信手賞了一枚玉扳指,怎的這回,如此小氣?

她心中難免失落,礙著容祀身份,沒有多問。

若說旁的都能理解,那壓箱底的這件絲帛寢衣,又是何意?

趙榮華面色難堪,卻見容祀從匣中拾起那件薄薄的寢衣,嘆了口氣,道,“這可是孤最最貼身的東西了。”

自趙家倒臺後,他清楚當初扣下姚鴻聘禮的幕後黑手,也知道趙榮華不過是被推出來擋刀擋劍的,既是如此,那從前在宮中的百般刁難,好似的確有那麽一點不憐香惜玉。

宓烏都說了,她不是不喜歡他,是不敢喜歡他。

誰會喜歡一個動輒要殺死自己的人?

比起尋找周昉的畫本,搜羅這些舊物更要費些心力。

容祀見她神情凝重,不禁暗暗嘖道:必是感動的無以覆加,不知如何是好了。

趙榮華扭過頭,頗是覆雜的投去目光:他到底想作甚?!

後來兩人便去了榻上,依著容祀的急迫,匆匆去了衣裳,著急的進去後,又難得顧及趙榮華的感受,自以為的停了停。

他從床頭抓住那件舊寢衣,罩住趙榮華,看她小小的身體在寬敞的衣裳裏晃動,容祀心中更是激/動。

將她抱到手上,照著臨時學的樣式教她主動。

眼睜睜看著那人緋紅了腮頰,唇上沾了露珠一般,汗津津地依附自己。

床頭的泥娃娃,他特意轉了頭,做的時候就對著娃娃的臉,起初覺得不像,後來便在迷蒙的汗水中,越來越覺得那是自己。

罷了,念在她出去看熱鬧也想著自己的份上,他還有什麽好跟她去計較生氣的。

女子,大都有些壞脾氣。

能回過頭來認錯,他可以原諒。

如是想著,他擡手握住她的雙臂,啄了啄那唇角,將寢衣胡亂一扒,由著自己去了。

宮裏出了動靜,宓烏不放心旁人,親自來尋容祀。

本以為他一日便能回去,走時宓烏沒同他說,柔妃臨盆大約就是今夜。

袁氏的人,蠢蠢欲動。

正是一網打盡的好時機。

他路過小巷,不經意的回了下頭,忽然就僵住了身子,反應過來,他驚愕的退了回去,站在院門口,似不相信一般,揉了揉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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