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06章

關燈
第106章

昨夜的盛黎書睡得很不踏實, 天還未亮就醒來,皺眉休息片刻後,才向旁邊招了招手。

守候在側的侍人連忙上前,將準備好的溫水遞至唇邊。

如此體貼的舉動, 卻讓盛黎書露出一絲慍色, 斥道:“怎麽不加冰?”

侍人有些慌亂,但仍努力維持鎮定, 解釋道:“春季寒重, 昨夜又下起大雨, 陛下還是少喝些涼水,以免沾染寒氣。”

可如此貼心的話語,卻換來了怒罵,只見盛黎書一下子暴起, 擡腳就將人踹開,喝罵道:“朕說的話你聽不見嗎?!”

瓷碗墜地,那侍人被踹得一屁股坐在地上, 還沒有來得及喊疼,就先跪趴在地, 滿頭大汗道:“小的知錯, 陛下恕罪、陛下恕罪。”

外頭人聽到聲響,連忙開門踏入其中, 為首者年紀較大, 已是滿頭白發, 模樣更是蒼老, 瘸著腿走到陛下面前, 直接讓人將這個侍人拉下去,又溫聲道:“陛下何必和個賤奴動氣。”

他擡手拿過旁邊侍人端來的冰鎮渴水, 親自遞到盛黎書唇邊,小心伺候著她喝完。

有了冰水降溫,盛黎書面色稍緩,看向這個已陪伴自己數十年的近侍,不知怎的,竟冒出一句:“這些年辛苦你了。”

那人一楞,繼而又笑起,說:“奴能服侍陛下,已是幾輩子修來的福氣,何談辛苦?”

盛黎書深深看了他一眼,不由又想起當年,她初登基時,這人跪在自己面前,發誓效忠的模樣,自那一日後,她夜間必要對方留守在床邊,才敢安然入睡。

“辛苦你了,”盛黎書不知懷著什麽心思,又一次重覆,而後似帶著懷念般的開口:“朕記得當年初見你時,你還是景陽宮的一個小小侍人,十幾……歲來著?”

”十六,”陸鶴輕聲接道。

盛黎書笑了笑,繼續道:“對,你那時十六歲,做事毛手毛腳,還失手砸爛了皇貴妃的茶盞……”

說到此處,她卻突然止住,搖了搖頭感慨道:“都那麽多年了啊。”

陸鶴不知陛下為何突然提起往事,但主人既然提起,那奴仆也只有應和的權利,他語氣同樣感慨,道:“確實過好些年了。”

話音一轉,他又補充:“陛下尚且康健,可老奴卻不行了,這兩天又去了趟太醫院,說老奴這腿……或許再過幾年就真的不行,恐怕以後只能坐在輪椅上,伺候不了陛下了。”

許是這樣的話語取悅了盛黎書,她不禁露出一絲笑意,拍了拍陸鶴的手就道:“到那時候,朕就賜給你七八個侍人,你想去哪他們就推到哪。”

陸鶴連忙跪地道謝。

而盛黎書卻只是揮了揮手,不再開口,像是精力一下子被耗盡,渾濁的眼眸盯著被褥一角的繁瑣花紋。

不在為何,這幾日總心神不定,恍惚不安,時不時就想起往事……

思緒落到此處,盛黎書又急忙扯回,逼著自個將註意力放在近期的事情上。

自寧清歌離京後,朝廷事務堆積如山,即便是在服用寒食散後,她也覺得精力不足,只好讓人加重了分量,可她心裏也清楚,那藥並非什麽好東西,之前的那幾個方士,都因服用過量而當場猝死,被她派人偷偷運出宮外掩埋。

可她又舍不得斷了,只有服用這寒食散,她才能恢覆以往精力,繼續完全把控住朝廷,震懾那兩個野心勃勃,時刻期盼著她駕崩的狼崽子。

盛黎書突然冷哼一聲,眼中閃過一絲憤恨。

她還沒有駕崩,那兩人就鬧得如此難看,恨不得踩在她腦袋打起來,若是有一天……

“老六和老八這兩天做了什麽?“沙啞而蒼老的聲音突然響起。

對於這樣突兀的問話,陸鶴卻半點不覺得詫異,甚至有一種習以為然的沈穩,便道:“昨日六殿下與許禦史等十幾位朝中大臣,趕至樊樓吃酒,深夜才散。”

“八殿下這幾日都在郊外兵營,與眾將士一同習武,臨走前還命人送來百壇好酒,分於營中士兵。”

聽到這些,盛黎書扯了扯嘴角,只冒出一句:“這兩人倒是挺會折騰。”

她語氣莫名,分不清喜怒。

而陸鶴不曾發布言論,只低頭不語。

盛黎書勾了勾嘴角,笑不及眼底,有些戲謔的冷然。

那老八不是天天鬧著要去邊境建功立業,報效大梁嗎?

正好前幾日孟家提起,午門人手空缺,不如就讓老八去站兩天,也好消磨掉她無處安放的精力。

而老六……

明日在朝廷之中,也該敲打敲打,省的她氣焰又開始囂張起來。

盛黎書微微皺眉,又問:“小九的身子?”

陸鶴微微傾身,靠近皇帝道:“寧大人傳信說已無大礙,還比六皇女、八皇女稍高一些。”

盛黎書點了點頭,有些恍然。

想起這事,她心裏還是有些愧疚的,當年葉危止功高蓋世,朝中隱隱出現了要封九皇女做儲君的聲音。

只一個軍功無數的武安君,就能讓眾人屈服,可以將一個紈絝皇女立為太女,那若是她再厲害些,這朝廷豈不是要由她把控了

她面色不顯,心裏卻十分忌憚葉危止,於是默許了老六、老八的舉動,使小九傷了腺體,至今不肯給小九封王。

不過她轉念一想,這也是在保護小九,否則她能肆意玩鬧,安安全全長到現在

老四當年就是鋒芒太露,所以才會被老六、老八忌憚,如今墳頭上的草的不知幾米高了。

想起這些,盛黎書心裏沒有絲毫難過,她是經過前朝的儲位之爭的,其中的殘酷兇險,更甚於如今,不過是死了個女兒,她那些有著經世之才的哥哥姐姐,現在不都是皇家史記上的兩行墨字

唯一可惜的……

只有她的春生。

春生和小九在她心裏是不一樣的,一個是陪她渡過苦難,一步步走上高位的長女,一個是她最深愛的女人,唯一留下的血脈。

盛黎書皺起眉,終於泛起一絲覆雜情緒。

她的春生啊,什麽都好,可是就是太好了,若是她那時已經年老,她必然會將春生看做自己唯一繼承人,可是她那時正值盛年,而太女卻隱隱有了超越她的風頭。

一個國家怎麽可以有兩個話事人?

她堂堂一個帝王,怎麽可以被自己的女兒蓋住鋒芒

盛黎書閉上眼,以此遮掩住自己的所有情緒。

旁邊的陸鶴瞧見這一幕,稍思索一瞬,便溫聲道:“昨日太醫按例去為舒妃娘娘看診。”

聽到這話,盛黎書表情突然和藹了些,掀開眼簾看向陸鶴,就問:“如何?”

陸鶴笑道:“脈象平穩有力,應是個康健強壯的皇嗣。”

盛黎書笑了笑,只道:“你明日去庫房挑些滋補的藥材,送到舒妃那兒去。”

陸鶴當即稱是。

盛黎書心情稍緩,又忍不住得意,她如今已經快七十了,古來帝王有幾個能在這個時候還有皇嗣出生唯有她盛黎書一人。

朝中那些個老家夥聽到此事,不知有多驚訝羨慕。

他們都老了,只有她盛黎書,還如盛年一般精力充沛。

所以她怎麽能戒掉寒食散?那可是能讓她重返青春的神藥。

她思緒一斷,突然感到一陣悶熱,從小腹湧出,以極快速度擴散至全身,如同火燒一般痛苦,豆大的汗滴瞬間冒出,轉眼就沾濕衣衫。

“熱!”她大喊一聲,皮膚如燙熟的大蝦,完全紅透,連忙扯向自己衣衫,拼命掙開。

她面目猙獰,幾乎癲狂地大喊:“寒食散寒食散!”

那陸鶴瞧見這一幕,連忙朝外頭大喊:“讓人溫酒,取寒食散來!”

“準備冷水,陛下要沐浴!”

話音落下,平靜的寢宮一下子就忙碌起來,許是發生過許多次的緣故,即便匆忙卻不見混亂,一炷香後,喊疼喊熱聲才緩緩停下。

等天色大亮,身穿寬袍、精神奕奕的盛黎書走出宮殿。

下午未時。

不管別處如何,汴京始終熱鬧,人來人往間,商販叫賣,百姓穿梭其中,食物的香氣湧出,將整條街道占據。

身穿錦袍的許正明走出賭坊,將手中的玉制小章一拋,表情很是得意。

自從和盛拾月對賭輸了後,他就迷上賭骰,時不時就往賭坊中鉆,每月例銀都賠進裏頭,卻仍然不見停手,反而越發沈迷。

只是今日……

他腳步一頓,揉了揉自己發暈的腦袋,昨夜賭了一整晚,都快將自己的貼身玉佩壓上去了,幸好最後一局時來運轉,不僅將本贏回,還賺了不少,樂得她喝了不少酒表示慶賀,最妙的是她恰好撞見了這個小章。

也是他眼尖,大老遠就瞧見一個輸紅眼的賭徒,從懷裏掏出個玉章,許正明覺得眼熟,便忍不住上前看了一眼。

他家與六殿下的關系熟絡,他也時常往六皇女府邸中去,故而對六殿下常用物件十分熟悉,一眼就瞧出這玉章是六殿下的私章之一,心中疑惑下,便連忙擠上前,裝作無意地將這小章給贏到手中。

想到此處,他也顧不得貪玩了,急急忙忙收了手,直接就踏出賭坊。

只是……

他是該交給母親,還是直接給六皇女?

他糾結了下,又想起前幾日與母親的爭執,說他是個爛泥扶不上墻的廢物,和盛拾月那些個紈絝沒有區別,他羞惱之下,便連著幾日都住在外頭,不肯回府。

母親這次也是氣急了,竟一直沒有人派人尋他,放任他在外頭廝混。

想到此處,許正明捏緊手中印章,大步向六皇女府邸走去。

母親既然嫌惡自己,那他也沒必要把這個功勞讓給許家,不如直接送到六皇女手中,若得了她的讚賞,母親就算再生氣,也不敢對他怎麽樣。

腳步虛晃的背影逐漸消失在人群中。

賭坊中有人走出,朝這邊凝視一眼,而後又悄然淡去。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