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8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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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章

許知禮一個人開著車在大街上晃悠了好幾圈兒,正趕上晚高峰,馬路上的車像蝸牛一樣慢騰騰地挪動著,讓他本來就不太平靜的心情更加煩躁。

正碰上路邊零星的幾個小攤,盡管嫌棄,許知禮還是把車停在巷子裏,為圖清凈找了個矮小簡陋的桌子坐。

本來打算和沈淞易一起去吃晚餐,現在計劃泡湯了,還憋了一肚子氣,許知禮是一點胃口都沒有,直接空腹灌了七八罐啤酒。

因為平時不常喝酒的緣故,帶著油膩氣息的燒烤煙飄在頭上,許知禮覺得腦袋昏昏沈沈的,胃也隱隱作痛。

所以當有人拉開對面凳子,低聲問可以坐這裏嗎的時候,許知禮皺著眉頭,滿臉不善地擡頭道:“這麽小的桌子你還要擠過來——”

然後,他頓住了。

男人背對著路燈,暖黃色的燈光灑在他黑色的大衣上,沒有系扣子,被風吹得隨意飄落翻飛,露出裏面質感極佳的純黑西裝,幾乎要融入幾盡的夜色裏。

他低著頭,毫不掩飾地跟許知禮對視。

許知禮記得他。

或許是因為酒後腦子昏沈,又或許是因為這男人長得太過漂亮,許知禮把呼之欲出的怒火硬生生收了回去,自言自語道:

“是你啊,坐吧。”

下一秒,本就簡陋的桌子搖搖欲墜地抖了幾下,男人坐到了他對面。

這桌子實在太小,男人的腿又太長,膝蓋不可避免地碰到了許知禮的。

許知禮看了他一眼,默默將腿側了下,避開兩人之間尷尬的觸碰。

男人的聲音很好聽,比起剛剛初見時,語調上揚了幾分,似乎帶著點奇怪的雀躍。

“你記得我?”

是你記得我,不是你認得我。

奈何許知禮此刻沒那麽多心思考慮,他只以為男人指的是上次停車場的初見,於是暈乎乎地答道:“記得啊。”

——長成這樣,不記得才怪。

男人沒答話,許知禮卻能感覺到他剛剛生人勿近的氣場弱了許多,取而代之的是令人有些意外的親近。

“心情不好嗎?”

宋硯珩一邊問著,一邊自然地替已經有些發暈的許知禮勾開拉環,遞給他。

冰涼的指尖一觸即離,許知禮小聲道了句謝謝,然後端起易拉罐一飲而盡。

“是有點。”

盡管面前的男人僅僅是第二次見面,許知禮卻莫名地信任,又可能正是因為毫無交集,他才能無所顧忌地傾訴:

“跟對象吵架了,很煩。”

對面的人沈默了。

許知禮等了會兒還不見他回答,也不在意,自顧自地說著:“你說兩個人談戀愛,身邊的朋友總有知情權吧,可人家把消息堵得死死的,生怕有人知道,顯得我跟個舔狗似的。”

“你說,”許知禮酒勁上來了,握著塑料管不依不饒地問,“你要是談戀愛了,也會不告訴身邊的朋友嗎?”

男人盯著桌子上密密麻麻的空酒罐,嘴唇抿得很緊,不知道在想什麽。

“會。”

良久,男人才開口。

“如果是我喜歡的人,那上至八十歲的太奶奶,下至三歲的小侄子,我全部都敲鑼打鼓地通知。”

許知禮眉眼一松,笑了聲:“那你女朋友還挺幸福。”

男人沒接他的話,反而繼續著剛才的話題:“你呢,你女朋友不願意公開嗎?”

許知禮沒打算隱瞞:“不是,是男朋友。”

對面又沈默了。

或許是被自己嚇到了,許知禮這麽想著,暗笑著拿起酒罐繼續喝。

結果還沒來得及將這口酒咽下去,胃裏忽然一陣翻湧,許知禮猛地站起來,將一旁垃圾桶迅速踢到腳下。

下一秒,伴隨著劇烈的一聲:“嘔——”

許知禮胃裏的酒幾乎全吐了出來。

他蹲在地上,有些痛苦地扶著一旁的桌子,空空如也的胃火燒似的疼。

燒烤的油煙氣息順著飄過來,許知禮更加難受,向來龜毛的他連外套衣擺落在地上都來不及管,湊在垃圾桶旁邊吐得昏天黑地。

忽然,一片陰影落下。

男人離得很近,幾乎將燈光全部遮擋住,油膩味道被一股好聞又清冷的茶香替代,竟然很快抑制住了許知禮的反胃感。

一張印著檸檬花樣的紙巾遞到他面前,許知禮接過,哽著嗓子道了聲謝。

“還好嗎?”寬大的手掌輕輕落在他的背上,似是安慰般地拍了拍。

許知禮點點頭。

只是吐了一陣,胃不舒服,頭也更昏了。

宋硯珩虛握著他的手臂攙他起來,許是實在難受得緊,面前人的肩頭半靠在他身上,兩人的距離很近,幾乎都能看清他額頭上因為疼痛浮起的薄汗。

“難受的厲害嗎,”宋硯珩不著痕跡地摟住他的肩,遠處看像是把人擁在懷裏,“要不要我送你去醫院?”

“不用。”

許知禮的回答有些冷淡,宋硯珩垂下眼,薄薄的眼皮輕輕顫了下。

“好。”宋硯珩應聲。

下一秒,白皙又細長的手搭上他的小臂。

“我想吃麻辣小龍蝦,”依舊保持著近乎依偎的姿勢,許知禮擡起頭看他,琉璃似的眼睛亮晶晶的,“我請你吃,去嗎?”———看見安禹一個人掀開紗簾走進來,程路幾個人見怪不怪地打了聲招呼:“來了。阿珩呢?又不來啊。”

“你還不知道他嗎,”安禹脫掉外套遞給侍應生,坐到旁邊的沙發上,“除了工作上的事,就沒人能喊得動他。”

幾個人笑了笑,沒太在意——畢竟這位爺來無影去無蹤的,接手了家裏的事後更是連個人影都見不著,哪有空半夜跟他們來這裏。

結果下一秒,程路就看見一個熟悉的高大身影扶著個歪七扭八的人走了進來。

宋硯珩跟程路震驚的目光對上,然後又很平靜地移開了視線,根本沒鳥他。

程路不死心地沖他招手,大喊道:“阿珩,宋硯珩!這兒!”

他身邊那位一看就喝多了的男人頓了頓,擡起頭來問:“你朋友嗎?”

宋硯珩笑著搖了搖頭:“不認識。”

“”這狗。

眼看著宋硯珩扶著人坐在他們桌對面,又是遞水又是擦嘴的,程路再也坐不住了,湊到一旁跟安禹咬耳朵:“旁邊那人誰啊,我怎麽沒見過。你認識嗎?”

安禹皺著眉想了想:“不認識,但總覺得有點熟悉,好像在哪兒見過”

“那不許家的小少爺嘛,”有人插嘴進來,“也是A中的,咱上一屆的學長。”

“許知禮?”

安禹和宋硯珩高中時不愛湊熱鬧,不認識很正常,程路可是八卦大隊隊長,上至校長,下至學校的保潔,就沒有他不知道的事。

許知禮這個人他雖然沒見過,但豐功偉績倒是聽的不少,比如今天跟誰打了架,明天又記了什麽過,校霸的名聲是屹立不倒。

富家子弟,又是被嬌慣長大的,程路並不意外他這樣的性子。

只是這樣的人跟宋硯珩湊到一起,就很令人意外了。另一邊。

許知禮腦袋昏昏沈沈,絲毫沒註意到對面因為他的出現鬧成了一鍋粥,只心心念念著他想吃的麻辣小龍蝦。

等啊等,卻只等來了一碗連葷腥都見不到的素粥。

“”

許知禮擡眼,用怨毒的眼神瞪著剛剛點餐的男人。

偏偏罪魁禍首淡定得很,側過頭來沖他露出一個堪稱絕色的笑容,讓人發不出火來:“先喝點粥墊墊肚子。”

許知禮的腦袋暈,脾氣也跟著小了,沒再多說什麽,慢吞吞地喝著碗裏的粥,感覺剛剛還翻江倒海的胃舒服了許多。

過了會兒,冒著熱氣的小龍蝦端了上來。

許知禮剝了幾個,看著油膩膩的手套,忽然就沒了興致。

他摘下手套,像是在自言自語。

“他總是很奇怪。明明說著不喜歡我,可一起吃飯的時候,知道我討厭剝蝦,總會主動幫我剝。我記得他第一次剝的時候技術差得很,蝦肉零零散散的,後來不知道怎麽,技術越來越好。”

“不知道的,”許知禮頓了頓,有點自嘲地笑了下,“還以為他為我專門學了呢。”

身邊人依舊沈默著。

許知禮不是個話多的人,可此刻卻像怎麽說都說不完似的,盡管得不到回應,還是滔滔不絕地講了下去。

“他還”

忽然,盤子輕扣桌面,發出碰撞的響聲。

一盤剝好的蝦肉放在了他面前。

男人不知何時坐近了些,許知禮能看清他左眼尾那顆不太明顯的痣,漆黑的眼像畫出來的那樣漂亮。

“給你剝蝦就是愛你嗎?”

他聽見男人低聲問。

“”

許知禮茫然地睜著眼,潛意識裏覺得他說這話有些奇怪,被酒精麻痹遲鈍的大腦卻做不出任何反應來。

幸而,一陣鋼琴聲打斷了這莫名的氛圍。

許知禮拿起放在一旁的手機,看了眼屏幕上跳動的幾個字,忍不住翹起唇角。

——是沈淞易。

他故意等了幾秒才接起,那邊傳來沈淞易略帶焦急的聲音:“你不在家嗎?”

“我在外面,”許知禮裝著冷淡的語氣,卻禁不住帶了點雀躍,“你去我家了?”

那邊沈默了一瞬,應聲道:“嗯,我來給你送點吃的。”

“你現在在哪兒,我去接你。”

許知禮捂住話筒,靠近宋硯珩小聲問道:“這是哪兒?”

宋硯珩靜靜看了他幾秒,才不輕不重地開了口。

“齊晏齋。”

掛了電話,許知禮拿起一旁的外套搭在手臂上,剛剛的醉意似乎完全消失不見,獨剩臉上透出的淡淡紅暈。

“我有事先走了,”許知禮喊來服務生結賬,又低頭拍了拍男人的肩,“今天多謝了,你慢慢吃。”

男人手臂上的外套口袋裏隱隱掉出半個車鑰匙,上面還掛著一顆檸檬樣子的鑰匙扣。

宋硯珩低頭看了一瞬,然後自然地伸出手,不著痕跡地將那枚車鑰匙握進手心。

“再見。”

他擡頭,沖許知禮的背影輕聲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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