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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8章 第38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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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8章 第38章

韓熾看他一眼, 總覺得他在陰陽怪氣,又覺得他有點像在影射誰。

但是他覺得肯定不是他。

發現他沈默下來不說話了,韓遠案大約猜到了他在想什麽, 輕笑一聲後囑咐他慢點把小面包給吃完。

隨即又說:“梨水也喝一點。”

“我知道了, 不要啰嗦。”韓熾點頭, 抿了抿唇。

表面上看起來萬分嫌棄,實際心裏邊還不知道怎麽想的,韓熾悄悄瞄了眼認真開車的人, 把手裏的面包包裝袋撕開, 小口小口開始吃。

韓熾不知道韓遠案要去哪裏, 但見他好像要開出市區,韓熾也不管,琢磨了兩下座椅, 把它放下來後蜷在副駕上睡熟了過去。

大概低燒的緣故, 韓熾精神還是不太好, 吃完後還有點犯食困,熟睡時呼吸聲綿長略重。

韓遠案偏頭看他, 見他肩膀隨著胸口的呼吸緩慢一起一伏, 格外安靜又乖巧。

幾個月前的韓熾還是生人勿近的狀態,韓熾的自我防護機制於韓遠案來說壓根不是刺猬的刺,而是打磨過的、烏龜的殼,光滑又堅硬,韓遠案簡直可以把它看做一塊涼玉。

那是韓熾的外表也是韓熾的殼,是韓熾的一部分,所以韓遠案自然覺得是好的。

車一路開往郊外, 到目的地的時候天已經微微擦黑了,韓遠案把車停在了路邊, 坐在車上想歇會兒。

實際上韓熾坐在車上時,韓遠案開車都是小心翼翼的,怕他不舒服,所以啟動停止都很謹慎。

坐了幾分鐘,韓遠案忽然想起什麽,俯身摸了摸韓熾的額頭,溫度沒有升高。

這裏雖然是郊外,但今天沒下雪,也沒起風,只是偶爾有車輛低速通過時帶起一陣微笑的風浪,長青的樹葉稍稍晃了晃,發出輕微的聲響。

“小池?”韓遠案叫了他一聲,擔心他驟然被叫醒不舒服,於是把手伸到他後頸處,慢慢地揉捏了兩下,然後把他扶起來,直靠在座椅上。

睡著的韓熾身體都是軟綿綿的,任他折騰,身上也被車上的暖氣吹得溫熱。

韓熾在副駕上蜷著睡得不是很舒服,卻睡得很沈,被韓遠案擺弄了好幾下才醒過來。

他迷迷糊糊睜開眼,身體發軟靠不住,韓遠案托住他的臉頰,韓熾細嫩微涼的皮膚貼在韓遠案掌心,他沒忍住揉了揉。

這一下,韓熾清醒了些,他睜眼看向韓遠案,呆呆的楞了許久,眼睫顫了顫,醒了,但是好像還沒反應過來。

他呆著沒動,韓遠案就一直盯著他不做聲,手還搭在他的後背,靜靜等待他反應過來。

沒過多久,韓熾才深呼吸了一個來回,反手抓住韓遠案的手,雙手捧住,把臉埋在他手心裏整理還沒徹底清醒的意識。

清淺溫熱的氣息盡數灑在韓遠案手上,他忽然覺得癢的厲害,掌心處的酥麻瞬間蔓延至全身,激得他半分都動彈不得。

陡然緊繃的身體將韓遠案的心思全然暴露,他不由自主地瑟縮了一下,實在沒辦法,只好偏頭深吸一口氣,伸出另一只手扶住韓熾的腦袋。

“醒了嗎?”韓遠案擡起他的下巴,兩只手夾著他的臉頰,在他被迫嘟起來、有些泛白的唇上蜻蜓點水般親了一下。

韓熾嘆了口氣,不動聲色地聳了聳肩膀,想讓酸麻懶散的身體活泛一點,但好像沒起到任何作用。

“酸?”

“嗯。”韓熾剛醒不愛說話,蹙著眉很小聲地哼了一聲。

韓遠案把他抱在懷裏揉了揉,一會兒肩膀一會兒後背跟腰,眼看時間差不多了,韓遠案才迫不得已松開他。

“咱們先下去吧,待會天黑了。”

“……嗯。”韓熾點頭,解了安全帶下車。

天只是微暗,眼前的景象還是能看得一清二楚,他微微瞪大了眼睛,定在原地,幾秒疑惑過後就反應過來了。

他朝韓遠案看去,那人剛從駕駛座下來往他這邊走。

到跟前後,才低頭溫和一笑:“走吧,帶你看看爸媽。”

“……好。”

韓熾張了張嘴,艱難地吐出一個嘶啞字。他有些說不出話來,論他怎麽想,都想不到韓遠案的目的帶自己來看他的父母。

亦步亦趨的,跟著韓遠案在後座拿了花之後往陵園去。

他難得的無措起來,緊緊攥著韓遠案的手指,沒幾分鐘,手心就滲出了一層冷汗。

不知道該說些什麽,韓熾垂眼看到了韓遠案手上的花,於是好似對自己緊張的心理欲蓋彌彰、沒話找話般地說:“你……咳、你什麽時候買的花?”

“出市區的時候,那會兒你睡著呢,沒叫醒你。”

“……噢。”

一時又靜下來,韓熾不自在地四處望了望。

這才發現許多墓碑前都是新鮮的花束,應該是今天是元旦節的緣故,且這處陵園雖離市區較遠,但風水卻是十分好的寶地。

依山傍水,周圍樹木長青,鮮少喧鬧,墓地價格也貴得離譜。

韓遠案熟門熟路地找到了韓衢夫妻的墓碑,兩人合墓而葬,墓碑上的照片一眼看上去就很年輕,男人溫潤如玉,女人盤著發,溫柔典雅。

這顯然是這對夫妻年輕的時候。

韓熾將視線轉上墓碑上的字——是很簡單的十個字。

——“父親韓衢、母親梅枚之墓”。

上面沒有任何生平和其他信息。

韓熾擡眼看韓遠案,見他一直盯著墓碑不做聲,沒忍住還是問:“是你立的?”

“不是。”韓遠案搖頭。

墓碑上的稱呼和陵園的選擇都在昭示著,這些事是韓遠案做的。

但事實上不是,韓遠案清楚,跟韓熾也照實說。

韓遠案彎身把花送到墓碑旁,同一個位置已經有一束花,還沒有雕落,只是落了幾片花瓣,顯然是今天有人來過了。

韓遠案頓了半晌,說:“我走的時候,沒來得及給他們立碑,連葬禮也沒有參加,甚至我也不知道他們有沒有一場體面的葬禮。”

“那這……”韓熾皺眉,忽然想到什麽,略有些震驚,“——是韓鳴?”

韓熾怔住了,有些不可置信一般補充著自己不敢相信的事實:“是他幫你處理的後事?”

“嗯。”

“出於什麽?”韓熾問,小小的出聲,不知道是在自言自語還是在問韓遠案,“是心虛、愧疚?還是同情?或者這一切真的跟他無關?”

韓遠案沒吭聲,只是沖韓熾笑了一下,韓熾便知道他心裏邊應該有了定數。

他撫了撫韓熾的脊背,把他往前推了一些,溫聲詢問:“要叫人嗎?”

“……”

韓熾心裏陡然有點局促起來,嘴唇囁嚅了幾下,張開又閉上,慌亂間明知故問了一句:“要叫什麽?”

“看你。”

韓遠案眉眼帶笑,一眼就被看出來是在笑韓熾不安的模樣,他繼續補充:“都憑你意願。”

他給韓熾絕對的空間和選擇權。

韓熾就像風箏,只要繩子還在韓遠案手上握著,兩人便都會親密的挨在一起,且在此範圍內,韓熾擁有十足十的自我意願。

韓熾真的是手足無措,他舔了舔嘴唇,一眨不眨地看著韓遠案,隨後又正對著墓碑,好像在猶豫著什麽。

估計他是有些難以開口,韓遠案剛想張嘴調侃幾句,可下一秒,他瞳仁瞬間緊縮了一下——

猝不及防的,韓熾屈膝跪在了地上,冰涼的地磚跟韓熾的膝蓋接觸時,發出一聲略微清脆的聲響,韓遠案都沒來的及拉。

韓遠案嚇得不輕,聽這聲音就能猜到韓熾的膝蓋必定已經起了淤青,再者,平常韓熾身體不好,韓遠案一切都小心照顧著,眼下韓熾還生著病,地上也都是刺骨的涼 ,韓遠案是真擔心的要命。

他慌忙想把韓熾拉起來,卻又沒趕上他的速度,見他在地上又磕了一下。

這回韓遠案算是明白了,便又站直身子,等韓熾磕完頭,只是在他起身的時候攙了他一把。

“傻不傻,嗯?”韓遠案死死擰著眉心,攔著韓熾,給他擦額上的灰塵,又彎腰隔著褲腿摸了摸他的膝蓋,還沒碰到韓熾便下意識瑟縮後退了一步。

韓遠案了然,眼神越發心疼,視線灼熱得仿佛屋子裏一直燃著的壁爐,不斷的將韓熾周身的寒氣驅趕得一幹二凈。

“你真是……”

韓遠案與他面對面站著,一時也知道說什麽好,忽然,韓熾咧嘴笑了一下,安慰韓遠案:“跪一下就當三年前我見過了。”

“傻子。”

“不要罵人。”

“……”

韓遠案無奈地笑:“膝蓋疼不疼?”

“不疼。”韓熾搖頭。

反正疼不疼韓熾都會否認這個問題,韓遠案早就猜到了,所以也沒必要跟他糾結這個事兒,只想著趕緊回去給他膝蓋上藥。

韓遠案牽著他的手腕,他不喜歡跟韓熾十指相扣,就喜歡一路拉著他,讓他一直並肩跟在他身邊。

牽著韓熾在墓碑前跟韓衢夫妻雜七雜八說了些話,大部分都是在說韓熾,好像這樣就能讓韓衢夫妻多記得、認識韓熾一點。

說完話,韓遠案便打算帶著人離開,韓熾一把拉住他,回身望了眼墓碑,異常開心卻又平淡地說:“元旦快樂,爸爸媽媽。”

聞言,韓遠案還是稍稍驚愕了一瞬,隨意又平靜下來,帶著韓熾離開陵園。

說實在的,韓遠案的確沒想到韓熾會喊這聲”爸媽“,可又實在想試探他對這對稱呼是什麽看法。

韓熾自小便不被愛,猶如浮萍,獨自一人在破碎的家庭裏飄蕩,有仿佛是一個皮球,被踢來踢去,沒有歸宿。

蜉蝣一般的人生沒有一絲光亮,看不見晨起時的曦光,學會把自己塞進如防空洞一般堅硬的殼裏,從此他的世界只有一人,不再有“爸媽”這兩個字的存在,也沒有這樣的角色出現。

所以韓遠案才會憂心,韓熾他到底是否從過去的陰影裏走了出來。

顯而易見,答案是肯定的。

於韓熾來說,韓遠案承擔了他生命裏的所有角色,老師、朋友、愛人跟引導者,這些都是韓熾成長中不可或缺的一環。

原本是打算帶著韓熾出去過元旦節,現下算是不行了。

突然跪那麽一下,韓遠案是萬不會放心的。

韓遠案看了眼副駕,檢查了一下韓熾的安全帶,然後問他:“今晚想吃什麽?”

韓熾搖頭,他沒什麽想吃的。剛才在來的路上吃了一個面包就睡了過去,這會兒還沒消化幹凈,胃熱都讓他的狀態有些慵懶。

他一直不回話,韓遠案也就明白了。但吃飯這樣的事情也不能由著他來。

“咱們去逛超市?買點菜回去?”

韓熾沒意見,說了聲好。

車剛發動,韓熾就接到了一通電話,是林越的。他接通了放在耳邊,壓根沒說幾句話就掛了,讓妄圖想聽到些什麽的韓遠案洩了氣。

“怎麽了?誰的電話?”既然聽不到,韓遠案就直接問,還好現在以他們之間的關系,問起來不至於還會有越界的冒昧。

韓熾垂首輕輕呼了口氣,車內開了暖氣,呼出的氣息都沒有凝成霧,而是隨著韓熾壓抑、隱藏許久的情緒消弭到看不見。

“覆診。”

“……”

好像是猜到了,韓遠案頓了頓,握著方向盤的手緊了緊,看起來十分輕松地笑了下,說:“我當什麽呢。……我的確得帶你再去做一個全身體檢。”

“不是這個覆診——”

“我知道。”

韓遠案打斷他的話,韓熾朝他看去,天全黑了,馬路邊的路燈昏暗,還沒到修繕的時間,所以不太明亮,但足夠照出一條路來。

淡色的燈光與車內暖黃色的燈調混在一起,在韓遠案身後打出一層光暈,猶如盛夏傍晚時分的夕陽,帶著莫名的暖意。

韓遠案眼神深厚濃重,裏面的情深意切是灼燙韓熾肌膚的誠懇,是格外具有安全感的視線。那視線攫住韓熾時,仿佛就能把他盛進眼裏,將他藏在那雙深不可測卻又繾綣深情的瞳仁裏,妥善安置。

韓熾熱烈的喜歡這樣的感受。

正出神時,韓遠案又開口了,聲音溫和低沈:“覆診完後帶你去檢查,我隨時有時間,只是希望韓大律師也能空出時間來,好嗎?”

“……”

他不說話,韓遠案又擔心他是在猶豫覆診的事,又補充道:“不怕,我在呢。”

“我沒有怕。”韓熾否認。

他神情沒變,這回甚至連半點小動作都沒有,韓遠案有點拿不準他是不是說的真話。

“好,那你們先定好時間,我們約林塢教授嗎?”

聞言,韓熾瞇了瞇眼,盯著韓遠案,心道他總算是自己說出來了。

“林塢教授?”

“嗯……”韓遠案猛然頓住,眼神飄忽了兩下,不自在的轉過頭咳咳,摸了下鼻子後若無其事的啟動車子。

瞧他一秒鐘八百個動作的樣子,韓熾不免覺得好笑。

雖然他一早就知道韓遠案去見過林塢教授,但他委實沒想到韓遠案會在這樣的情況下“說漏嘴”。

他以為韓遠案會想好後再很正式的說瞞著自己的這些事情。

誰能想到韓遠案竟然還有這樣毛躁的時候?

……

覆診的時間定在了元旦的第二個周周一,正好醫院上班,韓熾繼續被迫翹班,韓遠案……隨便他吧,反正他不需要賺錢。

元旦節過後,雪就漸漸停了,雖然氣溫還是低,但冬日的太陽暖洋洋的,照得人很舒服。

舒服得想仰天長嘆一聲。

最近律所都是些小案子,小楊把實習生都分配了出去,韓熾不在的時間段,她就幫忙照看著律所。

瞿小意和韓鳴也不知道是不是商量好了,從那天之後,也沒再來過,瞿小意甚至都沒跟李淩私底下聯系。

這導致李淩還一度擔心他的當事人是不是被韓鳴控制住了。否則這都過去幾天了,以瞿小意以前那個著急離婚的態度,怎麽會連電話咨詢都沒打一個過來。

人一旦松懈下來,身體機制就容易損壞,韓熾把律所都半放下了,如今在韓遠案身邊,整個人有內到外的感到輕松,所以早上的低血壓又找了上來。

人都暈到站不住,還好床頭有韓遠案準備好的溫鹽水,等天旋地轉過去後喝了小半杯才緩過來。

早上韓遠案只給韓熾蒸了蛋羹,打了杯仔細濾過了許多遍的豆漿,等他都喝完了才帶他去醫院。

到了醫院門口,韓遠案打著雙閃沒著急下車,視線環視了周遭一圈,眼神定在了某處,卻仍然在張嘴跟韓熾說:“這兩年你來看病都是一個人來的嗎?”

“跟上次一樣。”

韓遠案看他,擡了擡下巴示意韓熾解了安全帶,嘴上還邊問話。

韓熾慢慢解了安全扣,回想了下他說的上次是哪次:“上次……出車禍那次?”

“嗯。”

“你上次是跟著我來的?”

“……”

韓熾說:“有時候林越會跟我一起來,上次是我自己來的。”

“來的時候有什麽奇怪的感覺麽?”

“什麽奇怪的感覺?”韓熾頓住推車門的手,回頭,眼神疑惑。

韓遠案不做聲,只是眼神還是在虛空的某處定住,似波瀾不驚,又似風浪過大,以至於顯得越發平靜。

隨著他的眼神看去,前面沒什麽東西,很普通的幾輛車和路人,再前方就是紅綠燈,此刻正是紅燈,許多車都有序的停在了白線前,韓熾沒察覺出什麽奇怪的地方來。

“沒事,盡量不要單獨出門。”韓遠案叮囑他,雖然沒有明說,但韓熾多少能明白什麽。

之前醫院門口的那場車禍,很難說是意外,韓遠案當時只覺得是他多慮了,那時他的重點還在韓鳴身上,可後來越來越多的跡象表明,那次的車禍,或許根本不是意外。

甚至跟三年前他父母的死亡有關系。

雖然聽起來有些離譜,但同樣是車禍,韓遠案不覺得是自己敏感了。

“是誰?”韓熾問。

“說不準。”

“韓鳴嗎?”他只能想到這一個人。

韓遠案搖頭:“不是。”

“小池,找個時間我們約一下韓鳴,你不要去律所了,就跟在我身邊可以嗎?”

他實在不放心韓熾一個人待在律所,即使他可以做到早晚接送,但今天的不對勁,再加上上次的車禍,要是聯想起來,韓遠案總覺得不安。

怕韓熾在律所有工作放不下,於是又補充:“要是要去律所也要跟我一起,萬事不要離開我的視線,可以嗎?”

說是在詢問意見,但韓遠案擔心,所以就算韓熾不答應,他也會想辦法讓韓熾一直待在自己的視線範圍內。

“好,我知道。”韓熾重重點頭,想也不想就答應了。

說實話,韓遠案的那些想法完全是多慮了,韓熾不可能不聽韓遠案的話,原本韓熾就因為韓熾三年孑然一身的日子耿耿於懷,眼下又知道可能會有麻煩,更是知道韓遠案不想讓他身陷其中,所以他盡量保證自己的安全。

如果這樣的方式能讓韓遠案放心,那他一百個願意,心甘情願。

得了回答,韓遠案才把車停在路邊,繞到另一邊給韓熾開了車門,若無其事地帶著人往醫院裏面去。

韓熾提前跟林教商量過時間,本來今天林教授不坐診,今天也只是專門為韓熾來的。

但到門口的時候,忽然聽到辦公室裏傳出來交談聲,是林越在說話,倒是沒聽見林教授的。

韓熾皺了皺眉,以往他診療時,林越在這裏已經是常事了,但現在顯然不是在跟林教授說話。

“怎麽了?不進去嗎?”韓遠案沒註意聽,見韓熾停在門口,以為他有些害怕,牽著他的手捏了捏,安撫意味十足。

韓熾遲疑了一會兒,還是先敲了敲門,裏邊立刻就擡聲:“進來進來!”

是林越高亢但略顯二百五的聲音。

韓熾推門領著韓遠案進去,這才發現林越坐在林教授的位置上,背對著辦公室的門的位置上還有一個男人。

男人身姿挺拔,即使坐著也能看出個頭十分高大。

林越見人進來,笑臉盈盈的連聲起身,可在看到韓熾身後的韓遠案時,臉色又頓時冷了下來。

“呃……你這、你……”林越想了想要怎麽安排病房裏的幾人,接著拍了拍安穩坐著的人肩膀上,說,“你先起來,我爹的病人來了。”

但坐著的人卻紋絲不動,仿佛耍賴一般,他淡聲開口:“那我呢,林醫生。”

他聲音很好聽,似醇厚的紅酒,聽起來很舒服。

韓遠案皺了皺眉,這聲音好像有點耳熟,背影也有點眼熟。

林越“嘖”了一聲,有點著急:“不是,你看病也得約時間啊,更何況我沒覺得你有病啊!”

“我有病。”那人就是不起來。

韓熾:“……”

韓遠案:“……”

有點耳熟的話術。

林越又彎腰:“好好好,但是今天是我爹跟病人約好了,你得找另一個時間來,先回去吧,而且我剛才不是跟你聊得挺多的嗎?”

聽他淳淳教導間,韓熾轉眼看見了一旁桌子上分量不輕的早餐。

他跟韓遠案來的不算晚了,看來這位病人來得更早。

韓熾見林越好像有點急得冒汗,於是好意提醒:“我不急,可以等他先做完。”

“不是,他不是我爹的病人,”林越真開始著急了,“韓熾,你就在這兒,他是我的病人,你就在這兒等著!”

座位上的人,不知被那句話觸到了,動作優雅地回頭忘了眼,眼神在韓熾身上停頓了一秒之後,最終落在了韓遠案身上。

“還真是你。”男人冷著臉跟韓遠案說了句,又將視線轉向韓熾,“這位是小池。”

是一個詢問的意思,但用的陳述句,好像能出現在韓遠案身邊的漂亮男人只會有“小池”。

“嗯。”韓遠案點頭,“小池,這位是鄭生。”

“噢,你好。”

韓熾伸出手,十分禮貌地跟鄭生握了下手。

鄭生溫和地笑了下,又跟韓遠案說:“你們打擾到我了。”

“非常抱歉,但是……”韓遠案也笑,“小池今天約了覆診,所以還請你離開——或者跟林醫生一起離開。”

“不行不行!不行!”林越率先不答應了,“我爹還在學校,今天他們院突然開會,正在往回趕,我們要在這裏等他回來!”

韓熾眼神在鄭生和一根筋的林越之間流轉了一個來回,然後很貼心地說:“沒關系,我在這裏等就可以了。”

原本是一句再正常不過的話,但林越一點炸,尤其是看到韓熾跟韓遠案站在一塊兒說著趕他走的話。

他擡高聲音:“韓熾!你啥意思!撿西瓜丟芝麻唄!”

“不是。”

“那是什麽?!”

“你不是芝麻。”

林越瞪大眼睛,心痛極了。

——連芝麻都不是了?

“韓熾哥,你怎麽忘恩負義的?!”林越指著韓遠案,痛心疾首的朝韓熾裝模作樣地哭訴,“他剛回來的那段時間,是誰收留了生病的你?”

“是誰幫你打掩護?”

“是——”

“好了別說了!”韓熾實在聽不下去了,連忙打斷他,“你留著吧。”

“那你走吧。”見韓熾妥協,韓遠案只好趕鄭生。

鄭生對於韓熾來說還是個陌生人,他不希望韓熾的私人事情被其他人知道。

即便鄭生是他的朋友。

但鄭生不領情:“不,我要看病。”

韓遠案:“?”

“不是,你……”林越覺得他胡攪蠻纏,一時竟然有了點火氣,“你能不能不要胡鬧?胡攪蠻纏的耽誤人家時間了!”

辦公室因為林越陡然的一句話寂靜下來,氣氛詭異的沈靜,鄭生看了下林越,良久說了聲:“好吧。”

說完便轉身離開。

林越突然就懵了,忽然覺得自己說話是不是太過分了,畢竟他自己的確沒有坐診經驗,說不定鄭生真有病,可鄭生都來了這麽多次了,他千真萬確沒看出毛病來。

站在原地焦慮了好些時候,才又跟著追了出去,徒留韓熾跟韓遠案兩人在辦公室遐想。

韓熾眨了眨眼,問身邊的人:“你看明白了嗎?”

“什麽看明白了?”

“他們好像不一樣。”

“應該是的。”韓遠案認同的點頭。

其實何止是看懂了他們之間的磁場,就連剛才鄭生的那招以退為進都跟韓遠案一模一樣,看不出來才怪!

但他不能說,否則就暴露了,這招百試百靈,說不定以後還用得著。

兩人在辦公室沒等多久,林塢教授趕來的時候才早上九點。

韓遠案起身,像帶著自家孩子看醫生的大家長,沖林教授點頭伸手:“林教授。”

……

距元旦已經過去小半個月了,離春節還有不到一周的時間,韓遠案已經叫人送了許多春節的裝飾過來,準備打理一下家裏。

這幾年的春節一直都是自己過,他在國外過得提心吊膽,韓熾在國內過得孤苦伶仃,怎麽說都是倆苦命人。

好不容易回來了,這春節一定得正式森*晚*整*理過一下。

只是春節前夕,又出了一檔子事兒。

韓遠案正打算帶著韓熾去見韓鳴,把事情了結之後安心過春節,可韓鳴卻先他們一步到了碧亭苑。

韓鳴來的時候正是午飯時間,韓遠案剛做好飯,還沒來得及叫醒韓熾。

把最後一晚蛋花湯端出來時,門鈴正好響起。韓遠案皺了皺眉,擦了手去開門,發現是韓鳴。

“是你?”韓遠案皺眉,看他額上還有汗,似乎因為什麽有點焦急。

韓鳴喘平呼吸,詢問:“進去說?”

“……好。”

韓遠案招呼他坐下後給倒了杯水,韓鳴環視了一圈,皺起眉:“韓熾呢?”

“在睡覺。”韓遠案在旁邊的單人沙發上坐下。

“午睡?”

“嗯。”

自從上次從醫院回來後,林教授又開了一堆藥讓帶著回來,他斷定韓熾斷了藥,韓熾沒否認,說感覺自己好了,所以停了一小段時間,林塢教授即時就當著韓遠案的面教訓了韓熾一頓。

這些日子一直按時吃藥,鬧得精神和身體都有些不太好。

為此,韓遠案還專門問過林塢教授,但對方只說先吃著,有副作用很正常,要是還沒好的時候突然斷了藥,戒斷反應更難熬。

韓鳴沒心情喝水,抿了兩口只打濕了唇瓣。

他不作聲,韓遠案也不先問。

但韓鳴罕見的沈不住氣,擡眼看韓遠案時,眉眼見的疲憊十分惹眼:“小意有沒有跟你們聯系?”

“?為什麽要跟我們聯系?”

“沒跟韓熾聯系嗎?”

韓遠案搖頭。

韓鳴煩躁,從兜裏掏出一根煙,想點燃吸兩口,下一秒卻被韓遠案制止:“別抽煙,小池的房門沒關。”

“……”韓鳴深吸一口氣,把煙又給塞了回去。

良久,韓鳴才又開始說話,聲音嘶啞:“我很久沒聯系上她了。”

“律所也沒去,我找不到她……”

“找她做什麽?”韓遠案漫不經心的,“找不到不是正好合你心意,離不成婚。”

韓鳴仰靠在沙發背上,這幾天他已經動用了很多勢力去找,仍然還是絲毫消息都沒有。

瞿小意什麽都沒有,怎麽會突然消失得無影無蹤?

他睜眼閉眼都是瞿小意的模樣,實在是坐不住,熬得滿眼紅血絲,韓熾覺得他真是狼狽。

鬢邊的白發好像又長出來了幾根。

韓遠案嘆聲,借機問:“我爸媽的墓是你修的?”

“……”韓鳴忽然頓住,心臟一縮,“你找到墓碑了?”

“最好的風水陵園,很難找嗎?”

“元旦那天,你去看過他們了?”

“為什麽?”

韓遠案一字一句問出口,韓鳴本就處於焦急中,一時不知道該怎麽回答。

正思考著該怎麽說,從何說,再擡眼便看見臥室門口扶著門框站著的韓熾,穿著寬大且不合尺碼的睡衣,面容精致卻蒼白。

“韓熾醒了。”想了半天,韓鳴也就說了這麽一句話。

雖然知道他是在轉移話題,但韓遠案回頭望了眼,真看見韓熾。他立刻起身兩步走到他身邊,扶著他的肩膀,握了握他微涼的手,又探上他上腹:“難受了?”

韓熾捂著胃搖搖頭,聲音微弱:“沒事。”

他的確是被痛醒的,這幾天吃藥之後一直惡心反胃,食道和胃裏像是被灼傷了一樣,扯著疼。

原本就腸胃不好,這般更是雪上加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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