曾經滄海無處尋（二）
關燈
小
中
大
曾經滄海無處尋（二）
“進展如何？”
符佰煙仍然深深地看著謝雲間的畫像，頭也不回地冷聲問道。
“稟告掌門，您閉關的日子裏，各位長老不辭辛苦收集了三百六十四種仙草靈藥，目前總共收集了七千四百八十一種，離掌門的大業更進一步了！”管事恭敬地匯報道。
“太慢了。”符佰煙皺起眉頭，眉骨下方落下一片濃濃的陰影，顯得極為陰翳，“傳我命令，一年之內，我要看到所有靈藥統統在我杏林門內。”
“掌門！”管事大驚失色，“一年之內，這也太……昨日三長老去赤藥谷尋找茴溯靈草，您也知曉，赤藥谷的人個個都是藥瘋子，把仙草靈藥看得比命還重要，三長老險些被他們發現，再也回不來了！”
符佰煙聞言，本就陰翳的臉上更是籠上了一層寒霜。
謝雲間聽著二人的對話，心中窩火又失望，忍無可忍，開口說道，“醫修宗門，卻不擇手段獲取仙草靈藥。符掌門，這次閉關，恐怕是為了壓制違背醫德的心魔吧？身為醫修最高階的‘岐黃’，一旦心魔外溢，只怕死無葬身之地吧。”
此言一出，管事大駭，畏懼地用餘光看向符佰煙。
而符佰煙終於把目光從畫像上移開，仍舊面無表情，只是淡淡地掃了一眼被陣法控在地上的謝雲間，說道，“閉關之事，我早已說過，任何人不許過問，心魔與否，也與你無關。若你不想膝蓋廢掉，就乖乖閉嘴，再多說一句，加罰十日。”
謝雲間直直地看進符佰煙深不見底的漆墨眼眸中，自己的畫像在昔日愛徒的背後若隱若現，畫中的自己手持銀針，既為醫者，濟世救人。
謝雲間目光一轉，忽然落在了符佰煙的腰間。
曾經她親手將針袋掛在他的腰間，裏面裝著她的九根銀針。她將畢生絕學傳授於他，望他日後同她一樣治病救人。
可是如今，那裏空空如也。
那九根銀針，想必他早已丟了罷。
“掌門！符小雲目中無人無法無天，天資愚鈍又不肯收集仙草靈藥，留她何用，不如趁早逐出宗門！”管事大聲嚷嚷道。
符佰煙瞇了瞇眼睛，謝雲間知曉，這是符佰煙遇到了極為反感的事情，才會露出的神情。
果不其然，符佰煙手指一挑，管事忽然覺得雙膝酸軟，再也站立不住，“撲通”一聲跪在了地上。
謝雲間在心中長嘆一聲，她一眼看出，符佰煙甩出幾道極細微的靈力，極為精準地鉆進了管事雙膝的內外膝眼之中。
膝眼穴，明明是舒筋活絡，治療下肢疼痛的穴位，符佰煙卻調整了靈力的力道與方向，起到了完全相反的效用。
幾道極細的靈力在管事雙腿經脈中亂竄，管事直不起身來，面色慘白，疼痛至極卻不敢呼痛，唯恐符佰煙再給他補上一刀。
“留著她，自有用處。”符佰煙微微揚起下巴，垂下的眼簾中，漆眸一片冰冷，“敢動歪心思，若我哪天見不到她，唯你是問。”
豆大的汗珠從管事額上滑下，管事唯唯諾諾地點頭，連一聲也不敢吭了。
謝雲間一時無言，對昔日徒兒如今的作風大為震撼，同時又對符佰煙留著她這個眼中釘在門裏頗為不解，忍不住出聲問道，“你非要留我，究竟是何用意？”
“不該問的別問，加罰十日。”符佰煙面上浮現一抹戾氣，狠狠說道。
謝雲間雖有意隱瞞身份，但是觸及底線哪肯忍氣吞聲，直截了當地說道，“符佰煙，你對內是非不分囂張跋扈，對外收集靈藥蠻不講理，可有半分杏林之風？杏林門人，先為醫者，後為修士，符佰煙，你摸摸自己的良心，一千年過去了，你還有醫者的良心嗎？”
管事再次被如此直接的謝雲間驚到了，唯恐符佰煙當場發作，符佰煙卻沈默不語，只是瞇起眼睛深深地看了謝雲間一眼，便衣袖一拂，轉身離去了。
謝雲間頓時氣得牙癢，他這個徒兒千年前便是悶葫蘆，讓他多說一句，仿佛能要他的小命。
膝蓋之處突然傳來一陣劇痛，壓制她的陣法被符佰煙加強數倍，十日之內，恐怕是無法解除了。
很好，符佰煙，親師尊穿越而來，第一次見面就罰跪十六日，這筆賬算是記下了。
謝雲間咬緊牙關，忍住雙膝鉆骨噬髓的痛楚，目光落在了微微揚起的畫像上，神情慢慢變得堅定。
待她重新修煉，從頭開始，重回巔峰。
醫仙再世，到時候一定要好好治他這個不孝之徒的罪。
*
是夜。
謝雲間重新在膝上紮入發絲針，開始四下打量，尋找破開控制她的陣法的方法。
以她現在的能力，強行破陣毫無可能，但她絕不可能乖乖跪在這裏十六天。
她堂堂醫仙，如今雖然弱小，但絕不是對著自己畫像罰跪的窩囊廢。
謝雲間左看右看，這座大堂空空蕩蕩幹凈整潔，連一片灰塵都沒有。
夜晚門窗緊閉，萬籟俱寂，唯有幽幽的燭火，一明一暗地閃爍著，彰顯著時間的流逝。
謝雲間思忖半晌，仍是毫無脫身的辦法，不由得微微皺起了眉頭。
忽然，一聲突兀的吱嘎聲，打破了夜晚的岑寂。
謝雲間猛地回頭，一張男人的臉映入眼簾。
那人小心翼翼地進門，側著身子，迅速關上了門。他臉上帶著擔憂，幾步搶上前來，壓低聲音，問道，“小師妹，沒事吧？”
謝雲間迅速回想這幾日的記憶，很快想起了這個似乎格外照顧她的聲音溫柔的男人，搖了搖頭，開口說道，“三師兄，我沒事。”
“唉，掌門的脾氣你也知道，近幾年越來越差了。”
三師兄長嘆一聲，變戲法一般從背後拿出一個食盒，笑瞇瞇地說道，“小師妹，一天沒吃飯餓壞了吧？師兄特意給你留了飯菜，還熱乎呢，快趁熱吃啊。”
謝雲間道了聲謝，接過食盒，揭開盒蓋，一股飯菜的香氣撲面而來，食盒裏整整齊齊碼著數樣小菜，葷素都有，看得出三師兄的確花了心思。
飯菜的熱氣氤氳而起，謝雲間一日水米未進，早已饑腸轆轆，當即眼睛發亮，接過三師兄遞過來的筷子，狼吞虎咽吃了起來。
“慢點，喝水。”三師兄微微笑著，打開水壺，遞了過來。
“多謝。”謝雲間接過水壺，再次道謝，“以後有事記得找我，一定義不容辭。”
三師兄聞言一怔，打了個哈哈，沒有接茬。謝雲間用餘光掃了三師兄一眼，心知原身太過廢柴，沒人相信她能幫忙，不過謝雲間也不在乎，懶得跟三師兄解釋，專心低頭吃飯。
反正時間會證明一切。
三師兄笑眼彎彎，看著謝雲間狼吞虎咽，忽然瞥見謝雲間膝上發絲針，唰地變了臉色。
“小師妹，這是管事……還是掌門？”
謝雲間瞥了一眼發絲針，“噢”了一聲，隨口說道，“不是刑罰，是我跪久了膝蓋不舒服，自己弄的。三師兄，你有沒有銀針？有的話借我幾根，我靈力稀薄，不易維持發絲堅韌。”
“銀針？有倒是有……”三師兄面露擔憂，看著謝雲間的膝蓋，說道，“真的沒問題嗎？小師妹，你再忍一忍，我明日向掌門求情，你身子不好，這個懲罰太重了。”
“沒事，明日我自會跟符……掌門說理，不麻煩你了。”謝雲間放下食盒，說道，“謝謝款待。三師兄，我看你氣短咳嗽，面白無華，方才說話時我也隱隱觀察到你舌苔淡白，想是脾氣虛弱，最近修煉是否艱澀阻滯？回頭我給你開一副參苓白術散，養氣育神，修為也不會停滯不前，運氣好的話，許能突破‘青宇’進階。”
三師兄聽得目瞪口呆，過了半晌，才喃喃地說道，“我困在‘青宇’，的確已經很久了……小師妹，我剛剛看到謝雲間祖師爺的畫像，忽然有些恍惚，據傳掌門也精通醫術，但數百年前便不再醫人，如今杏林門內，雖然修的還是祖師爺傳下來的醫修功法，但實際上已經不再治病救人了。小師妹，這些理論，你是看藏書閣的書卷學來的嗎？”
謝雲間雖然早已知曉，但親耳聽到自家宗門淪落至此，還是忍不住心中煩悶。面對毫不知曉醫術，甚至把膝蓋上的發絲針當做刑罰的三師兄，謝雲間心中很不是滋味，點了點頭，說道，“對，從藏書閣看的。所以三師兄，能借我幾根銀針嗎？”
三師兄連忙點頭，從懷裏取出針包，遞給謝雲間。
謝雲間道一聲謝，伸手去接，然而還未來得及取出銀針，一陣疾風忽然掠過，謝雲間手中一空，剛剛到手的針包不翼而飛。
“深更半夜，孤男寡女。”來者拎著三師兄的針包，冷冷地說道，“展流舒，符小雲，你二人好大的膽子，如此清凈之地，竟敢當著祖師爺的面卿卿我我？”
“掌門恕罪！我與小師妹絕無茍且之事！”
三師兄展流舒唰地紅了臉，額頭滲出細汗，急聲辯解道。
“符掌門，你獨自一人深夜來訪，若是三師兄不在，你我二人不也是孤男寡女麽？”謝雲間嗤笑一聲，反駁道。
“小師妹！”展流舒吃了一驚，看向符佰煙，急忙說道，“掌門，小師妹不是有意的！小師妹身子不好，跪了一天一夜，有些怨言在所難免，還請掌門諒解！”
符佰煙冷笑一聲，目光微轉，忽然定在謝雲間的膝蓋上，眸中劃過一絲震撼。
“發絲針……？”符佰煙低聲喃喃道。
白日謝雲間紮的發絲針被管事震斷，符佰煙沒有看見。
這是符佰煙第一次見到謝雲間為自己紮的發絲針。
展流舒沒聽清符佰煙的話，只當符佰煙生氣了，側著臉拼命沖謝雲間使眼色，示意她趕緊認錯道歉。
謝雲間假裝沒有看到展流舒的眼神，毫不畏懼地與符佰煙對視，符佰煙猝不及防對上謝雲間的眸子，竟然輕微閃躲了一下。
“誰教你的？”符佰煙指著謝雲間的膝蓋，問道。
師徒一場，謝雲間足夠了解符佰煙，因此她毫不費力地看出符佰煙微啞的嗓音和鎮定的面孔下，內裏藏著淺淺的慌亂。
但是謝雲間並不打算現在暴露，於是她借用展流舒之前的話，隨口敷衍道，“藏書閣看的。謝祖師爺早年行醫慣用發絲針，身為杏林門人，知曉這些不足為怪吧。”
“當年瘟疫流行，師尊自斷烏發，化作三千發絲針，同時醫治千人。”符佰煙出神，轉向謝雲間的畫像，喃喃低語道，“師尊，你看到了嗎，你自創的發絲針，杏林門人自學成才了……”
“沒事就叫師尊，你遵守師尊的囑托了嗎？”謝雲間皺起眉毛，“嘖”了一聲，嫌棄道，“謝雲間聽了都煩。”
符佰煙臉色一變，低聲呵斥道，“符小雲！目無尊長，一次便罷了，三番兩次，別怪我手下無情！”
別怪你手下無情？難道今日你就手下留情了嗎？
謝雲間心中腹誹，剛想出言譏諷，展流舒見勢不好，急忙上前扯住她的衣袖，壓低聲音，急切地說道，“小師妹，你平時性子溫和，今日是怎麽了？怎麽能對掌門和祖師爺不敬！”
謝雲間忽地反應過來，以她這兩日的觀察，符小雲平時的確是一個溫順謙卑的人，因此這幾日她處處收斂，然而面對故人符佰煙，卻不由自主地流露出了強勢的本態。
符佰煙很聰明，若她不想很快被發現，就必須扮演好符小雲。
扮演好這個被符佰煙撿回來的弱小孤女。
想到此間，謝雲間垂下眼眸，不再看符佰煙，身上淩厲的氣質也悄然收斂。展流舒見狀，以為謝雲間終於服軟了，立即旁敲側擊地為她求情。符佰煙恍若未聞，目光一直落在謝雲間的膝蓋上，若有所思，神情覆雜。
過了片刻，符佰煙終於開口了。
“杏林門的竹月雲裳材質極佳，符小雲，你能透過雲裳，極其精準地刺入穴位，看來沒少在發絲針上下功夫。”
謝雲間敏銳地察覺到符佰煙話裏有話，緩緩擡起眼睛，撞進了符佰煙深不見底的漆墨黑眸裏。
“三日後，赤藥谷，仙門試煉。”符佰煙薄唇輕啟，涼涼地說道，“魁獎乃是萬年不遇的赤血天星仙草，我本不想帶你前往，但如今你徹底勾起了我的興趣。”
“你飽覽藏書閣書卷，自是知曉天星仙草通體碧綠，性寒涼，而赤血天星仙草是極為罕見的異變，哪怕是我也從未見過。”
“赤藥谷既然肯以它為魁獎，定是斷定他的門人能奪得頭籌，雖說仙門試煉面向所有修士，但我估計此次試煉，多半與藥學有關。”
“仙門試煉只允許小輩參加，我本想采取一些特殊手段拿到仙草，但如今，符小雲，若你能拿回赤血天星仙草，你之前所犯的過錯，全部一筆勾銷。”
“若是拿不回來，那就不要怪我翻臉無情了。新賬舊賬一並清算，到時候可不是罰跪這麽簡單了……”
*
謝雲間仿佛聽不到符佰煙的威脅，眼睛悄悄亮了起來。
赤血天星仙草，符佰煙從未見過，但她身為醫仙，少女之時走南闖北，曾經機緣巧合親眼見過。
此草至寒至烈，剛猛至極，完全可以作為藥引，重塑她的靈根。
雖然她現在靈根不全，連入門的‘青宇’都無法企及，但只要拿到此草，煉成丹藥服下，她的頑疾便可痊愈，從此以後，修煉再無阻礙。
聽說仙門試煉，只有小輩參加？
考核內容還是藥學？
——那可真是再好不過了。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
“進展如何？”
符佰煙仍然深深地看著謝雲間的畫像，頭也不回地冷聲問道。
“稟告掌門，您閉關的日子裏，各位長老不辭辛苦收集了三百六十四種仙草靈藥，目前總共收集了七千四百八十一種，離掌門的大業更進一步了！”管事恭敬地匯報道。
“太慢了。”符佰煙皺起眉頭，眉骨下方落下一片濃濃的陰影，顯得極為陰翳，“傳我命令，一年之內，我要看到所有靈藥統統在我杏林門內。”
“掌門！”管事大驚失色，“一年之內，這也太……昨日三長老去赤藥谷尋找茴溯靈草，您也知曉，赤藥谷的人個個都是藥瘋子，把仙草靈藥看得比命還重要，三長老險些被他們發現，再也回不來了！”
符佰煙聞言，本就陰翳的臉上更是籠上了一層寒霜。
謝雲間聽著二人的對話，心中窩火又失望，忍無可忍，開口說道，“醫修宗門，卻不擇手段獲取仙草靈藥。符掌門，這次閉關，恐怕是為了壓制違背醫德的心魔吧？身為醫修最高階的‘岐黃’，一旦心魔外溢，只怕死無葬身之地吧。”
此言一出，管事大駭，畏懼地用餘光看向符佰煙。
而符佰煙終於把目光從畫像上移開，仍舊面無表情，只是淡淡地掃了一眼被陣法控在地上的謝雲間，說道，“閉關之事，我早已說過，任何人不許過問，心魔與否，也與你無關。若你不想膝蓋廢掉，就乖乖閉嘴，再多說一句，加罰十日。”
謝雲間直直地看進符佰煙深不見底的漆墨眼眸中，自己的畫像在昔日愛徒的背後若隱若現，畫中的自己手持銀針，既為醫者，濟世救人。
謝雲間目光一轉，忽然落在了符佰煙的腰間。
曾經她親手將針袋掛在他的腰間，裏面裝著她的九根銀針。她將畢生絕學傳授於他，望他日後同她一樣治病救人。
可是如今，那裏空空如也。
那九根銀針，想必他早已丟了罷。
“掌門！符小雲目中無人無法無天，天資愚鈍又不肯收集仙草靈藥，留她何用，不如趁早逐出宗門！”管事大聲嚷嚷道。
符佰煙瞇了瞇眼睛，謝雲間知曉，這是符佰煙遇到了極為反感的事情，才會露出的神情。
果不其然，符佰煙手指一挑，管事忽然覺得雙膝酸軟，再也站立不住，“撲通”一聲跪在了地上。
謝雲間在心中長嘆一聲，她一眼看出，符佰煙甩出幾道極細微的靈力，極為精準地鉆進了管事雙膝的內外膝眼之中。
膝眼穴，明明是舒筋活絡，治療下肢疼痛的穴位，符佰煙卻調整了靈力的力道與方向，起到了完全相反的效用。
幾道極細的靈力在管事雙腿經脈中亂竄，管事直不起身來，面色慘白，疼痛至極卻不敢呼痛，唯恐符佰煙再給他補上一刀。
“留著她，自有用處。”符佰煙微微揚起下巴，垂下的眼簾中，漆眸一片冰冷，“敢動歪心思，若我哪天見不到她，唯你是問。”
豆大的汗珠從管事額上滑下，管事唯唯諾諾地點頭，連一聲也不敢吭了。
謝雲間一時無言，對昔日徒兒如今的作風大為震撼，同時又對符佰煙留著她這個眼中釘在門裏頗為不解，忍不住出聲問道，“你非要留我，究竟是何用意？”
“不該問的別問，加罰十日。”符佰煙面上浮現一抹戾氣，狠狠說道。
謝雲間雖有意隱瞞身份，但是觸及底線哪肯忍氣吞聲，直截了當地說道，“符佰煙，你對內是非不分囂張跋扈，對外收集靈藥蠻不講理，可有半分杏林之風？杏林門人，先為醫者，後為修士，符佰煙，你摸摸自己的良心，一千年過去了，你還有醫者的良心嗎？”
管事再次被如此直接的謝雲間驚到了，唯恐符佰煙當場發作，符佰煙卻沈默不語，只是瞇起眼睛深深地看了謝雲間一眼，便衣袖一拂，轉身離去了。
謝雲間頓時氣得牙癢，他這個徒兒千年前便是悶葫蘆，讓他多說一句，仿佛能要他的小命。
膝蓋之處突然傳來一陣劇痛，壓制她的陣法被符佰煙加強數倍，十日之內，恐怕是無法解除了。
很好，符佰煙，親師尊穿越而來，第一次見面就罰跪十六日，這筆賬算是記下了。
謝雲間咬緊牙關，忍住雙膝鉆骨噬髓的痛楚，目光落在了微微揚起的畫像上，神情慢慢變得堅定。
待她重新修煉，從頭開始，重回巔峰。
醫仙再世，到時候一定要好好治他這個不孝之徒的罪。
*
是夜。
謝雲間重新在膝上紮入發絲針，開始四下打量，尋找破開控制她的陣法的方法。
以她現在的能力，強行破陣毫無可能，但她絕不可能乖乖跪在這裏十六天。
她堂堂醫仙，如今雖然弱小，但絕不是對著自己畫像罰跪的窩囊廢。
謝雲間左看右看，這座大堂空空蕩蕩幹凈整潔，連一片灰塵都沒有。
夜晚門窗緊閉，萬籟俱寂，唯有幽幽的燭火，一明一暗地閃爍著，彰顯著時間的流逝。
謝雲間思忖半晌，仍是毫無脫身的辦法，不由得微微皺起了眉頭。
忽然，一聲突兀的吱嘎聲，打破了夜晚的岑寂。
謝雲間猛地回頭，一張男人的臉映入眼簾。
那人小心翼翼地進門，側著身子，迅速關上了門。他臉上帶著擔憂，幾步搶上前來，壓低聲音，問道，“小師妹，沒事吧？”
謝雲間迅速回想這幾日的記憶，很快想起了這個似乎格外照顧她的聲音溫柔的男人，搖了搖頭，開口說道，“三師兄，我沒事。”
“唉，掌門的脾氣你也知道，近幾年越來越差了。”
三師兄長嘆一聲，變戲法一般從背後拿出一個食盒，笑瞇瞇地說道，“小師妹，一天沒吃飯餓壞了吧？師兄特意給你留了飯菜，還熱乎呢，快趁熱吃啊。”
謝雲間道了聲謝，接過食盒，揭開盒蓋，一股飯菜的香氣撲面而來，食盒裏整整齊齊碼著數樣小菜，葷素都有，看得出三師兄的確花了心思。
飯菜的熱氣氤氳而起，謝雲間一日水米未進，早已饑腸轆轆，當即眼睛發亮，接過三師兄遞過來的筷子，狼吞虎咽吃了起來。
“慢點，喝水。”三師兄微微笑著，打開水壺，遞了過來。
“多謝。”謝雲間接過水壺，再次道謝，“以後有事記得找我，一定義不容辭。”
三師兄聞言一怔，打了個哈哈，沒有接茬。謝雲間用餘光掃了三師兄一眼，心知原身太過廢柴，沒人相信她能幫忙，不過謝雲間也不在乎，懶得跟三師兄解釋，專心低頭吃飯。
反正時間會證明一切。
三師兄笑眼彎彎，看著謝雲間狼吞虎咽，忽然瞥見謝雲間膝上發絲針，唰地變了臉色。
“小師妹，這是管事……還是掌門？”
謝雲間瞥了一眼發絲針，“噢”了一聲，隨口說道，“不是刑罰，是我跪久了膝蓋不舒服，自己弄的。三師兄，你有沒有銀針？有的話借我幾根，我靈力稀薄，不易維持發絲堅韌。”
“銀針？有倒是有……”三師兄面露擔憂，看著謝雲間的膝蓋，說道，“真的沒問題嗎？小師妹，你再忍一忍，我明日向掌門求情，你身子不好，這個懲罰太重了。”
“沒事，明日我自會跟符……掌門說理，不麻煩你了。”謝雲間放下食盒，說道，“謝謝款待。三師兄，我看你氣短咳嗽，面白無華，方才說話時我也隱隱觀察到你舌苔淡白，想是脾氣虛弱，最近修煉是否艱澀阻滯？回頭我給你開一副參苓白術散，養氣育神，修為也不會停滯不前，運氣好的話，許能突破‘青宇’進階。”
三師兄聽得目瞪口呆，過了半晌，才喃喃地說道，“我困在‘青宇’，的確已經很久了……小師妹，我剛剛看到謝雲間祖師爺的畫像，忽然有些恍惚，據傳掌門也精通醫術，但數百年前便不再醫人，如今杏林門內，雖然修的還是祖師爺傳下來的醫修功法，但實際上已經不再治病救人了。小師妹，這些理論，你是看藏書閣的書卷學來的嗎？”
謝雲間雖然早已知曉，但親耳聽到自家宗門淪落至此，還是忍不住心中煩悶。面對毫不知曉醫術，甚至把膝蓋上的發絲針當做刑罰的三師兄，謝雲間心中很不是滋味，點了點頭，說道，“對，從藏書閣看的。所以三師兄，能借我幾根銀針嗎？”
三師兄連忙點頭，從懷裏取出針包，遞給謝雲間。
謝雲間道一聲謝，伸手去接，然而還未來得及取出銀針，一陣疾風忽然掠過，謝雲間手中一空，剛剛到手的針包不翼而飛。
“深更半夜，孤男寡女。”來者拎著三師兄的針包，冷冷地說道，“展流舒，符小雲，你二人好大的膽子，如此清凈之地，竟敢當著祖師爺的面卿卿我我？”
“掌門恕罪！我與小師妹絕無茍且之事！”
三師兄展流舒唰地紅了臉，額頭滲出細汗，急聲辯解道。
“符掌門，你獨自一人深夜來訪，若是三師兄不在，你我二人不也是孤男寡女麽？”謝雲間嗤笑一聲，反駁道。
“小師妹！”展流舒吃了一驚，看向符佰煙，急忙說道，“掌門，小師妹不是有意的！小師妹身子不好，跪了一天一夜，有些怨言在所難免，還請掌門諒解！”
符佰煙冷笑一聲，目光微轉，忽然定在謝雲間的膝蓋上，眸中劃過一絲震撼。
“發絲針……？”符佰煙低聲喃喃道。
白日謝雲間紮的發絲針被管事震斷，符佰煙沒有看見。
這是符佰煙第一次見到謝雲間為自己紮的發絲針。
展流舒沒聽清符佰煙的話，只當符佰煙生氣了，側著臉拼命沖謝雲間使眼色，示意她趕緊認錯道歉。
謝雲間假裝沒有看到展流舒的眼神，毫不畏懼地與符佰煙對視，符佰煙猝不及防對上謝雲間的眸子，竟然輕微閃躲了一下。
“誰教你的？”符佰煙指著謝雲間的膝蓋，問道。
師徒一場，謝雲間足夠了解符佰煙，因此她毫不費力地看出符佰煙微啞的嗓音和鎮定的面孔下，內裏藏著淺淺的慌亂。
但是謝雲間並不打算現在暴露，於是她借用展流舒之前的話，隨口敷衍道，“藏書閣看的。謝祖師爺早年行醫慣用發絲針，身為杏林門人，知曉這些不足為怪吧。”
“當年瘟疫流行，師尊自斷烏發，化作三千發絲針，同時醫治千人。”符佰煙出神，轉向謝雲間的畫像，喃喃低語道，“師尊，你看到了嗎，你自創的發絲針，杏林門人自學成才了……”
“沒事就叫師尊，你遵守師尊的囑托了嗎？”謝雲間皺起眉毛，“嘖”了一聲，嫌棄道，“謝雲間聽了都煩。”
符佰煙臉色一變，低聲呵斥道，“符小雲！目無尊長，一次便罷了，三番兩次，別怪我手下無情！”
別怪你手下無情？難道今日你就手下留情了嗎？
謝雲間心中腹誹，剛想出言譏諷，展流舒見勢不好，急忙上前扯住她的衣袖，壓低聲音，急切地說道，“小師妹，你平時性子溫和，今日是怎麽了？怎麽能對掌門和祖師爺不敬！”
謝雲間忽地反應過來，以她這兩日的觀察，符小雲平時的確是一個溫順謙卑的人，因此這幾日她處處收斂，然而面對故人符佰煙，卻不由自主地流露出了強勢的本態。
符佰煙很聰明，若她不想很快被發現，就必須扮演好符小雲。
扮演好這個被符佰煙撿回來的弱小孤女。
想到此間，謝雲間垂下眼眸，不再看符佰煙，身上淩厲的氣質也悄然收斂。展流舒見狀，以為謝雲間終於服軟了，立即旁敲側擊地為她求情。符佰煙恍若未聞，目光一直落在謝雲間的膝蓋上，若有所思，神情覆雜。
過了片刻，符佰煙終於開口了。
“杏林門的竹月雲裳材質極佳，符小雲，你能透過雲裳，極其精準地刺入穴位，看來沒少在發絲針上下功夫。”
謝雲間敏銳地察覺到符佰煙話裏有話，緩緩擡起眼睛，撞進了符佰煙深不見底的漆墨黑眸裏。
“三日後，赤藥谷，仙門試煉。”符佰煙薄唇輕啟，涼涼地說道，“魁獎乃是萬年不遇的赤血天星仙草，我本不想帶你前往，但如今你徹底勾起了我的興趣。”
“你飽覽藏書閣書卷，自是知曉天星仙草通體碧綠，性寒涼，而赤血天星仙草是極為罕見的異變，哪怕是我也從未見過。”
“赤藥谷既然肯以它為魁獎，定是斷定他的門人能奪得頭籌，雖說仙門試煉面向所有修士，但我估計此次試煉，多半與藥學有關。”
“仙門試煉只允許小輩參加，我本想采取一些特殊手段拿到仙草，但如今，符小雲，若你能拿回赤血天星仙草，你之前所犯的過錯，全部一筆勾銷。”
“若是拿不回來，那就不要怪我翻臉無情了。新賬舊賬一並清算，到時候可不是罰跪這麽簡單了……”
*
謝雲間仿佛聽不到符佰煙的威脅，眼睛悄悄亮了起來。
赤血天星仙草，符佰煙從未見過，但她身為醫仙，少女之時走南闖北，曾經機緣巧合親眼見過。
此草至寒至烈，剛猛至極，完全可以作為藥引，重塑她的靈根。
雖然她現在靈根不全，連入門的‘青宇’都無法企及，但只要拿到此草，煉成丹藥服下，她的頑疾便可痊愈，從此以後，修煉再無阻礙。
聽說仙門試煉，只有小輩參加？
考核內容還是藥學？
——那可真是再好不過了。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