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曾經滄海無處尋(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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曾經滄海無處尋(一)

晨光熹微,微風清幽靜穆,穿過大堂,拂動了一張女子的畫像。

上等的紙張微微泛黃,一眼便能看出經歷了無數歲月。畫中的女子一襲似雪羅衫,烏發如同漆墨錦緞,十指纖纖,指間夾著九根寒光閃閃的銀針,明明是一名醫者,卻如同仙子降臨塵凡。

畫像的正上方是一張牌匾,“杏林門”三個字筆劃極深,端正肅穆。

大堂正中央,跪著一個身著竹月雲裳的少女,少女正值碧玉年華,低垂著頭,看似謙恭順良,然而無人留意到的鬢發之下,少女的眼神淩厲如刀。

“符小雲,掌門還有半日出關,你可知錯?”

一名中年男子站在女子畫像前,厲聲呵斥道。

*

謝雲間穿越過來已經三日了。

掛在大堂中央的女子畫像就是她,杏林門的創始人,謝雲間。

謝雲間一生風光,救死扶傷問心無愧,本想痛痛快快撒手人寰,死後卻穿越到了這個名叫“符小雲”的醫修身上。

……而且是她一手創立的門派的廢柴小師妹。

廢柴小師妹天生有疾靈根不全,是門內公認的廢柴,哪怕謝雲間沒有原身的記憶,也知道她在門內極不受待見。

而她已經被罰跪了整整一夜。

昨日黃昏,三長老風風火火從門外趕來,一頭紮進藏寶閣,謝雲間心中起疑跟上前去,只見三長老從懷中掏出一株新鮮的茴溯靈草,小心翼翼地放在了藏寶閣深處。

“你在做什麽?”謝雲間疑惑道。

三長老嚇了一跳,急忙回頭,四下查看一番,臉色都變了,仿佛火燒屁股,唯恐後面趕來追兵。

“廢物!嚇我一跳!”三長老沒看見危機,臉色稍稍緩和,壓低聲音罵道。

“你偷盜靈草?”謝雲間一時沒轉換過身份來,臉色沈了下去,語氣帶上了呵斥的意味。

三長老老臉頓時漲得通紅,顫巍巍地指著謝雲間,氣道,“掌門下達命令……收集仙草靈藥,任務艱巨,大家都默認采取特殊手段,掌門都沒說什麽,你這個廢物有何資格笑我?!”

“但願世間人無病,何惜架上藥生塵。”謝雲間失望至極,全然忘記偽裝弱小,下頜微揚,聲音淩厲,“醫修宗門,救死扶傷,為收集靈藥不擇手段,簡直可笑至極!”

三長老的臉由紅變綠,氣得說不出話來,過了半晌,忽然高聲叫了一聲“管事”,管事匆匆趕來,與三長老略一合計,不分青紅皂白便讓謝雲間罰跪。

謝雲間只覺荒誕異常。

如今的杏林門,是非不明,烏煙瘴氣,難怪她會穿越過來,老祖宗的棺材板都壓不住了!

然而奈何原身人小力微,被管事強行押到這裏跪下,陣法束縛住了她的雙腿。

管事料想謝雲間無法逃脫,放心自去休寢。

謝雲間孤身一人跪於大堂中央,面對自己的畫像,燭火幽幽搖曳,給她蒼白的臉頰鍍上了一層淡淡的暖意。

這副身體身有頑疾,無法凝聚靈力,長久的罰跪導致血脈阻塞,才跪了一會,她的雙腳已經無知無覺。

若是跪多幾個時辰,腰部以下恐怕會變成一堆死肉,從此以後徹徹底底淪為一個半身不遂的廢物。

謝雲間從來知曉,萬事只能靠自己,關鍵時刻沒有人可以依賴,唯有自己才是最堅實的後盾。

控制她的陣法只是保證她膝蓋以下無法移動,但她的雙手仍是自由的。

謝雲間略一思忖,忽然伸手拔下幾根頭發,指尖一撚,擠壓稀薄的靈力,灌註於幾根烏發之中。

在謝雲間極其精準的控制下,幾根頭發竟如極細的銀針,根根分明,繞指柔頓時變成百煉之鐵。

謝雲間撚著發梢,略作彈撥,只見發絲柔韌,發尖銳利,像極了針灸用的銀針。

謝雲間滿意地微微點頭,指間夾著發絲針,運指如風,電光火石之間,幾根發絲針已經刺入了髕骨上方的鶴頂穴、膝關節外下方的陽陵泉穴、膝關節內下方的陰陵泉穴中。

清涼的靈力雖然極為細微,但是勝在精準,順著穴位,絲絲縷縷地流淌在膝蓋附近的經脈中,因為久跪而麻木不堪的雙腿頓時得到了緩解。

長夜漫漫。

謝雲間跪了整整一夜。

*

“符小雲,你可知錯?”

管事再次呵斥道。

謝雲間不答,在心中重重地冷哼了一聲。

管事見謝雲間不答,心中怒火更盛,轉眼瞥到謝雲間膝蓋上的發絲針,頓時大聲罵道,“謝祖師爺的發絲針?掌門教你的嗎?符小雲,你當真膽大包天,讓你受罰,你卻投機取巧不知悔改!”

管事說完,立即走上前去,伸手一揮,磅礴的靈力洶湧,謝雲間靈力稀薄無法阻止,只能眼睜睜看著膝蓋的發絲針寸寸折斷,化成了飛灰。

“加罰三日!”管事疾言厲色道,“符小雲,今日這個規矩,一定要給你立下了!”

“立什麽規矩?杏林門規難道不是‘救死扶傷,濟世安人’麽?”謝雲間睨著管事,冷冷地道。

管事聞言,氣得一口氣沒上來,瞪大眼睛,捋著胸口,半晌才緩過來,破口大罵道,“你這個伶牙俐齒的廢物,故意拿祖師爺的門規來取笑我嗎?掌門早已立下新門規,杏林門人全力收集九千九百九十九種靈藥,任務艱巨,大家公認可以采取特殊手段,三長老兢兢業業找來靈草,你竟敢忤逆尊長以下犯上,還不知罪!”

謝雲間幾乎懷疑自己的耳朵,默了片刻,才發出了一聲嗤笑,反問道,“特殊手段?我看是不擇手段!這就是杏林門的新門規?你們掌門是誰,若是醫仙謝雲間再世,定會拿他問罪!”

謝雲間眼角勾出一抹淩厲的鋒銳,幾乎要割傷管事的皮膚,管事背後一寒,下意識後退了一步,反應過來之後,面皮漲得通紅,一時竟然說不出話來。

“拿誰問罪?”

一陣風突兀地揚起,大堂中的女子畫像發出嘩嘩的響動,冷冽的聲音從背後傳來,謝雲間一怔,說話那人已經站在了她的身前。

那人負手而立,面容冷如霜凍,桀驁飛揚的眉毛下面,一雙漆墨般的眸子閃著點點寒芒。

謝雲間一陣恍惚,面前的男人倏忽與千年前的畫面重合,那是她的大限之日,臥榻之前,這個如霜雪般淩冽的男人頭一次紅了眼眶,跪在地上捧著她的手,漆墨眼眸中含著極痛的淚水。

“徒兒符佰煙,謹遵師尊教誨。恪守醫德,慎思謹學,救死扶傷,濟世安人……”

“直呼師尊名諱,罰跪三日。忤逆尊長,加罰三日。”

符佰煙冷冷地吐出幾個字眼,卻連眼神都不分給謝雲間半個,定定地看著女子畫像,過了片刻,忽然上前一步,極為仔細地扶正了被風吹得有一絲歪斜的畫像。

謝雲間楞住,第一反應是自己聽錯了。

第二反應是自己在做夢。

如此胡作非為的掌門,竟是符佰煙。

她千年前的徒兒,親手毀了她一手創立的宗門。

“不知掌門提前出關,失了禮數,還請掌門莫要怪罪。”管事迎上前來,弓腰沖符佰煙行了一個大禮,禮畢之後,轉頭看向謝雲間,橫眉立目地說道,“符小雲,你聽好了!掌門撿你回來,不是讓你添亂的!再有下次,可不是罰跪這麽簡單了!”

原來這個符小雲是符佰煙撿回來的,難怪同姓,虧她之前還以為她是符佰煙的什麽後代。

符佰煙目視前方,輕輕撣了撣衣袍,忽然雙手高舉於額,對畫像深深行了一禮,半晌未起。

“師尊,徒兒回來了。”符佰煙低聲喃喃道。

謝雲間失望之餘,忽然感覺荒謬異常。

親師尊被他罰跪六日,他卻對著她的畫像行如此大禮。

不對。

符佰煙怎麽可能還活著?

算算日子,他已經一千多歲了!

哪怕杏林門是醫修宗門醫術修真,哪怕符佰煙天賦異稟靈力充沛……但凡人總有上限,怎麽可能活到一千多歲!

何況符佰煙天賦再高,也與她不是一個層級,她三百歲隕落,已經算是極長的壽數了,符佰煙怎麽會……

難道他用了邪法,強行延續壽命,妄圖長生不老?

謝雲間神情嚴峻,腦海中瞬間劃過種種邪法,同時上下審視著符佰煙的背影,卻沒有看出絲毫端倪。

謝雲間皺起眉頭,忽然想起符佰煙命令門人收集九千九百九十九種仙草靈藥的新門規,心中慢慢浮現了一種不祥的預感。

——符佰煙在追求長生。

自古以來,追求長生定有反噬。

而符佰煙收集天材地寶,恐怕是研制出了新的長生術方。

妄圖長生不老,罔顧醫者初心。

她這個不孝之徒,為了長生,恐怕早已將醫德拋之腦後,不擇手段了。

謝雲間壓下心中翻湧的思緒,面容波瀾無驚。

她曾經自創醫修體系,然而以她現在的能力,連入門的‘青宇’都無法企及。

別說符佰煙了,杏林門隨便拎一個人出來,她都無法抵抗。

不過無妨,醫者修真,修煉的核心即是醫術。

只要治好原身靈根不全的頑疾,假以時日,她定能重回巔峰。

到了那時,她要整頓杏林門,好好治她這個不孝之徒的罪。

她要罰他白袍搗藥,搗夠九千九百九十九次,九竅真火煉制起死回生的丹藥。

然後讓他負荊請罪——

手捧丹藥,替千年來橫行霸道的杏林門,向天下人賠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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