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 46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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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46 章

書房內, 空氣中似還殘留著一絲裹纏的暧昧熱意。

而桌案前的裴玨已然睜開了烏黑的雙眸,雖眼尾艷色猶在,眸中的迷離卻漸漸褪去, 最後只剩下一片清明。

安安靜靜的屋內, 一切似是又恢覆到了青年閉眼小憩時的場景。

表面看似風平浪靜,但地上那摔落的狼毫, 那散落了一地的墨汁, 以及那只被主人無意遺落在地的耳墜, 無一不在宣告著方才的風浪餘波猶在。

他俯身拾起了那只白玉耳墜。

瑩潤的兔耳一晃一晃,像是只活潑的兔子蹦蹦跳跳, 膽小怕生,就像它的主人一般,偷偷地做了壞事後便羞怯而又慌張地逃了。

裴玨伸出掌心溫柔地攥住這對白嫩嫩的兔耳, 輕輕地笑了。

窗外吹入的微風輕柔地卷起書案上攤開的一沓信紙,窸窸窣窣的紙張摩擦聲勾回了他的思緒。

青年的視線落在眼前的紙上,目光停留在其上“將軍病危,恐有兵變”一句上許久,唇角的笑意漸漸斂起直至不見, 垂眸沈思半晌,骨節分明的手指終是提筆寫下回信。

屋內殘存的熱意被從外而來的微風毫不留情地卷走, 只餘滿室霜寒。

桌案上, 淺黃色信封被擱置在一旁, 封口處被割開的火漆刀痕如新,依稀可見其上一道覆雜的章紋, 中央隱約一個“青”字。

……

另一邊的姜姒。

落荒而逃後, 也不知她是憑借著哪裏來的氣力,竟趕在那股僵直徹底蔓延全身之前趕回了客院的臥房內。

雖然因跑得著急, 形容有些狼狽,但好歹沒跌倒在外邊丟臉。

甫一回房便撲進床榻將自己整個腦袋埋入柔軟被褥裏的姜姒,只覺天靈蓋都在冒著滾燙的白煙兒,撲通撲通狂跳的心臟至今仍未停下,任她如何深呼吸都無法平靜下來。

染滿紅意的兩頰上,熱度不減反增。

唇上似乎還殘留著青年微涼的雪松香氣,淡淡的,卻無比撩人。

不自覺地撫上唇角的的她指尖一頓,“咻”地一下縮回了手指,拼命地搖晃著腦袋,想把方才那幕甩出腦海。

她她她,居然做了這等輕薄的舉動!

她昨夜還義正言辭地指責他看“淫.穢”本子、罵他不正經,結果今日便做了這樣輕佻浪蕩的事兒……

卻原來真正不正經的人是她啊!

藏了齷齪心思的人是她啊!

是被美色迷了心竅的她啊!

此刻的姜姒很想就這麽一直將自己用被子埋起來,埋深點,別讓人發現。

可天不遂人願,身後還是響起了一陣匆匆的腳步聲,隨之而來的是紅蕊驚喜的聲音。

“小姐,您可以走路啦?!”

伏在床榻上的姜姒身形微頓,後知後覺地反應過來,她方才竟然一路就這麽順順利利地跑了回來?

雖然現在她能察覺到自己的雙腿又再次失去了知覺力氣,僵麻的感覺也依舊存在,讓她只是簡單地擡起胳膊也頗為吃力,但至少剛才她確確實實地站起來並且獨自回來了這裏。

這是否意味著離她完全恢覆的那日越來越近了?

只是還未等她心底升起一絲歡喜,便聽見身後的紅蕊高興道:“神醫就是神醫,果真做不得假,沒想到小姐您這麽快就用不上輪椅啦!”

等等……

輪椅?

姜姒艱難地回憶起,她似乎……好像……把輪椅落在了書房門前……

反正她是沒臉再回去一趟了,而且現下也沒法走路了,不如讓紅蕊幫自己去悄悄地拿回來?

趁青年還沒發現之前。

念頭甫一升起,她立即支起上半身回頭瞧向立在門邊的紅蕊,剛想開口,眼角餘光卻瞥見一片白色的衣袂映入眼簾,登時像只受了驚的兔子扭過了腦袋再次鉆到了被褥裏不吭聲了。

門外穿著鉛白衣裳的小廝聽見了動靜,心中雖有好奇卻也不敢失禮地往裏面瞧,只躬身示意,低聲喚了紅蕊出去,將手下扶著的輪椅小心翼翼地推了過去。

“三姑爺讓小的把這個送過來,說是三小姐落下的。”

“三姑爺還叮囑說,小姐徹底恢覆之前需好好將養以免反覆,這輪椅還需再用一段時間。”

出門來迎的紅蕊接過輪椅,點點頭,認真地將小廝轉達的話記下。

而屋內將自己裹成一團的姜姒聽見聲音不是裴玨後驀地松了口氣,精神霎時放松下來,努力壓下心底的那點子失望,從被窩裏鉆了出來,理了理方才弄亂的衣裳頭發,裝作無事發生的樣子。

只是從門外走進來的紅蕊說的話卻提醒了她。

“小姐,咱們是不是要收拾行囊回去了?您不在時,棠梅園那邊送來了好些首飾物件兒,說是老太太吩咐的,讓您捎著回上京,其中還有讓您帶給夫人的禮物。”

姜姒一楞。

祖母真是什麽都為她考慮好了,生怕她回去遲了遭姜夫人責罵,還特意準備了禮物。

可她怕是要讓祖母失望了。

畢竟有的嫌隙,不是用一份禮物便可以填補然後當作不存在的。

姜姒默了默,終究不忍辜負姜老太太的一片心意,低聲道:“都裝起來帶上吧,也是時候收拾行李回去了。”

紅蕊哎了一聲,遂去準備。

數日匆匆而過。

其實從上京過來的時候,她們一行人本是只打算小住一陣,故而也沒有帶太多的東西,收拾起來也非常快。

反倒是離開的時候,這樣那樣的衣服首飾、藥材零食,零零散散裝了一大箱子,弄得姜姒哭笑不得的同時又覺得心下無比熨帖。

祖宅的門前,依次停著幾輛馬車,紅蕊領著丫鬟小廝們正往上小心地搬著行李,而一旁裴府的護衛正列成了一排被一臉嚴肅的周斌訓話。

因姜老太太年紀大了不宜見風,姜姒晨起時已事先去了棠梅園拜別,祖孫倆一番親熱敘話後方才依依不舍地撒開手作別。

姜家的兩位老爺白日裏要去當值抽不開空,姜沁又被禁足在院子裏不得出門,此刻站在府外送行的便只有李氏與采蘭主仆二人。

李氏拉著她的手有些不舍,念叨著:“此去也不曉得什麽時候才能再見面了,這一路上你要好好照顧自己。這腿剛恢覆沒多久,有些反覆也是正常的,你莫要氣餒,慢慢養著,總有一天會完全好起來的。”

姜姒笑了笑,溫聲道:“其實能站起來就已經是意外之喜了,最後就算恢覆不到原來的樣子,我也知足了。”

自那日她一個人從書房跑回客院之後,這幾日她能站起來走動走動的時間是越來越長了,雖比不得以前隨心所欲能跑能跳的日子,但對於經歷過被困在輪椅上t寸步難行時候的她而言,已是額外的恩賜了。

畢竟她原本以為,自己這輩子都會那麽過了。

聽她如此說,李氏臉上滿是欣慰,忽而想到了什麽,望了望周圍,附耳低聲道:

“關於逃脫的賊人,你寫的信我已當面轉交給我兄長,他說會一直派人追捕的,你莫要擔憂,一有什麽消息我便飛書告知於你。總歸是天下王土,疏而不漏。”

姜姒點頭忙感謝,卻被李氏擺了擺手止住了話頭。

“關於這前因後果,我多少也從兄長那裏聽了一耳朵。嬸子我說句實在話,其實有時候你遇到事兒了可以直接和我那侄女婿攤開講講,對著自己的枕邊人有什麽不好開口的?”

一聽“枕邊人”三個字,姜姒神色微微不自在起來,想要開口否認卻又無從解釋起。

李氏苦口婆心道:“他本就在青州軍內任職,查個曾經的軍中小兵還不是一句話的事兒?抓人更是方便,程將軍不就是最好的例子?還是你怕借權行方便之事會影響他的仕途?”

姜姒嘴唇囁喏了下,搖頭。

“那不就得了!”

李氏看向她的眼神裏滿是鼓勵,勸道:“這幾日我聽下人們說侄女婿忙著軍務跑程將軍府上去了,都沒回來。這眼看著你就要啟程了,還沒見著他人影,許是惱你事事都瞞著他,生氣了。”

姜姒試著辯解,“他托人送過口信,說是軍務纏身抽不開空,等上路了馬上會追上來……”聲音在李氏恨鐵不成鋼的眼神中越來越小。

好吧,其實她的真實想法是,會不會是她那日太過孟浪了些,把人給嚇跑了……

所以在收到裴玨送過來的口信時,她也曾忐忑了一陣,想著要不要主動前去道個歉什麽的。

只是下一刻李氏就仿佛猜中了她的心思似的,諄諄教導道:“這夫妻相處啊,從來就不在對與錯,到時候侄女婿回來了,你且說兩句軟話哄哄他便是了,保證管用!”

姜姒目光茫然:是這樣的嗎?

蹲在幾步外的地上朝這邊看了許久的姜遠焱低聲吐槽道:“也沒見您對著我爹服過軟啊,怎麽教我姐還一套一套的了。”

話剛出口便收到了李氏甩過去的一個眼刀子,舉手示意投降,慫慫地閉上了嘴。

日頭漸漸升上朗空,再如何不舍也到了該啟程的時候。

姜姒在紅蕊的攙扶下上了馬車,揮手與李氏作別,此次與她們同去上京的姜遠焱也坐上了另一輛馬車,正催促著車夫快點趕路,免得誤了時辰,遇上風雪。

這行從上京而來的隊伍終於緩緩上路,卷起一路塵土。

一路風平浪靜,曾經碰上過的那些劫匪混混都被一掃而空,不見半分蹤影。

只是……

姜姒輕輕掀起馬車的簾角朝來時路看去。

那裏空蕩蕩的,約好要中途追上她們的那個人,竟也不見身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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