湯姆轉身就要往書桌走，背後卻傳來黛玉的聲音：“哥哥。”說好的納吉亞呢？湯姆轉過身，從懷裏掏出一個舊舊的小天使像遞給黛玉，這是他從孤兒院別的孩子哪裏搶來的。

這是一個木雕，很小，看起來只有黛玉的小手那麽大，小天使瞇著眼睛在笑，臉上的嬰兒肥看起來尤為可愛，手裏拿著一個小小的豎琴，身後的翅膀也還小，遠遠沒有成年天使那樣能包裹住自己整個身體的大小。整個木雕的底下還雕刻著一個詞，是英文的，叫做德意姆，那是個姓氏。

湯姆記得這是從跟著波多欺負自己的孩子手上搶來的。孤兒院裏連吃飽都是一種奢望，那個可悲的小東西卻又一具極大的骨架，哪怕被餓得沒有一絲肉，骨架撐起來的身體看起來也很高大。他曾經和波多一起把自己堵在樓梯的角落，當然他們也沒有占到便宜，這小雕像就是在那一次搶來的。

這個小雕像相當於一個戰利品了，湯姆平時總放在自己的小盒子裏面，從來不輕易拿出來。他不會承認現在是真心想要送給黛玉。“我只是不想讓她把納吉亞帶壞了而已。”想著納吉亞整天在耳邊碎碎念著黛玉，湯姆告訴自己這才是他的真實意圖。

湯姆坐到書桌邊上，開始寫大字，這是林如海交代的功課。軟綿綿的毛筆有些不好控制，湯姆甚至想著用自己與生俱來的力量去操縱這小小的毛筆，卻被林如海發現，狠狠的批評了一頓。

湯姆寫得認真，黛玉看著這小木雕也稀奇。賈敏看了一眼，眼見只是內容新鮮了就就丟開了手不再管，轉身去了花廳打發幾個剛來回事的婆子。

黛玉安靜的在榻上玩著新鮮的玩具，這樣的雕刻，這樣的娃娃，她還從來沒見過呢。一屋子的奴婢各自呆在自己的位置上眼觀鼻鼻觀心，只在偶爾上前一步給湯姆加茶或者是給黛玉倒些甘露。一屋子的人，除了偶爾黛玉和湯姆偶爾發出的一點響動外，便再無一點聲音。

幾盞茶的時間，賈敏打發了婆子進了內廳，黛玉在榻上已然睡熟，懷裏抱著那個小木雕，納吉亞在她枕邊盤成一團。賈敏轉到湯姆身邊看他的功課，指點了幾個地方讓他重寫，回到榻上，身邊的婆子遞上賬本，也不要別的，賈敏就著外面的陽光便看了。

湯姆依舊在寫著功課，賈敏在他背後看賬本，黛玉睡得正好，滿屋子的仆婦恭恭敬敬。湯姆覺得再也沒有比現在更好的生活了。

如果黛玉能少問著他要點兒納吉亞，湯姆覺得自己可以對她更好點。

“好了，湯哥兒，快過來，吃點點心，歇歇再學。”賈敏一邊招呼著湯姆，一邊又讓奶媽把黛玉抱起來醒覺。

湯姆走過來，靠著小榻邊上坐著。點心已經布好，各色的點心做成不同的花樣，旁邊的丫頭倒上一杯桂花露。湯姆撿了身邊的一盤綠色的糕點，一口下去說不出的清香爽口。

賈敏從奶娘手上接過已經有幾分清醒的黛玉，湯姆探過頭去，夾起剛才那綠色的糕點送在黛玉嘴邊。黛玉還有一點迷糊，暈暈乎乎的張開嘴咬了一小口，半閉著眼慢慢慢慢的嚼。

賈敏看著閨女這樣子，想著這有兒有女的生活，哪怕是個養子呢？日子也過得有奔頭多了，就算繼承不了家業，但至少等自己和老爺走了，還能有個人看顧玉兒：“湯哥兒，來，抱著妹妹玩去，莫要一天到晚坐著，反而坐壞了身子。”

把黛玉放進湯姆懷裏，賈敏樂得自在的看著孩子們自己玩。

湯姆看著黛玉，黛玉現在迷糊的揉著眼睛，沒空和他大眼瞪小眼。對於抱黛玉這件事情，湯姆覺得自己已經有點習慣了，雖然也要讓她漂浮起來才抱得住，但是好歹動作沒有第一次那麽僵硬了。可是習慣了並不代表就願意抱著，這黏糊糊的小姑娘，真是夠麻煩的。

思考片刻，湯姆決定順應本心，把黛玉放在地上，讓她自己站著。轉身端上一碟子點心，一點點的餵給她，看她一手扶著凳子，一手勉強的抱著一個紅繡球。防著她被那個巨大的紅繡球把黛玉帶倒，還專門有個小丫頭歪在邊上托著繡球。

坐的時間長了，湯姆端著碟子在花廳的空處打轉，腦子裏轉著今天學的東西。走了不過兩圈，突然覺得袍子變重了，一低頭，黛玉正牽著他的袍角，擡頭望著他。

湯姆掰碎了糕點，轉身餵給她一小塊，繼續往前走，黛玉邁著小腿跟在後面。湯姆也不管她，繼續往前走。心裏想著今天的功課，不知不覺的就出了聲，及至聽到後面傳來童言童語的和聲才驚覺自己竟背了出來。

轉頭看向賈敏，見她臉上沒有不滿的神色才微微的放下心。賈敏倒是心裏滿意，沒想到這個孩子天賦這麽好：“湯哥兒的功課背出聲來才能記得更牢，何況你現在正在啟蒙學著千字文，念出來更好些。你沒見過學堂裏的那些小學子，個個背著手，繞著頭的背，所以說是朗朗書聲。”

湯姆心裏稍微安定，只是出來的聲音卻並不大：“天地玄黃，宇宙洪荒，日月盈昃，辰宿列張，寒來暑往，秋收冬藏，閏餘成歲，律呂調陽……”

不等他繼續往下，身後就傳來一陣童聲，跟著唱和：“閏餘成歲，律呂調陽。”

湯姆有些驚訝的往後看，黛玉帶些得意洋洋的看著他又重覆了一遍：“閏餘成歲，律呂調陽。”

真是個聰明的孩子。湯姆覺得黛玉比孤兒院的那些醜陋骯臟的小女孩完全不同，孤兒院的女孩要麽只知道長著大嘴像個野人一樣的和男孩在泥地裏滾，要麽就是在要來領養的家庭面前裝得像一群包裹著粗布麻料帶著矯情紅帽子的羊。

像黛玉這樣的精致的女孩兒，在湯姆短暫的人生中確實是第一次見。

轉過身，湯姆任由黛玉繼續牽著他的袍角，自顧自的背著千字文，只不過這次是從頭開始，中間又留了些許空隙：“天地玄黃。”

身後傳來稚嫩的聲音：“天地玄黃。”

“宇宙洪荒。”

“宇宙洪荒。”

“日月盈昃。”

“日月盈昃。”

……

當年兒少時，自有童言語。

一大一小就這麽繞著花廳一人一句的背著千字文。

賈敏看著從花窗透進來的陽光裏，童子帶著幼子，兩個身形一前一後看起來和諧異常。及到夜間，林如海完畢了公務回了家，席間賈敏更是對今日之事笑語晏晏：“今兒湯哥兒帶著玉兒，竟背下了一整篇的千字文。”

賈敏說的時候，湯姆正舀著一小塊豆腐餵給黛玉。這麽脆弱的小東西，要是放孤兒院，估計也活不過兩天。湯姆看著黛玉嬌弱的樣子在心裏感嘆。

“哦？今天始學，竟背下一整本？還帶著玉兒？湯哥兒，可解其意？”林如海看著養子和幼女相處融洽，心中滿意。

湯姆還拿著勺子，轉過頭：“知道的，母親都講過了。”林如海滿意得很，天賦高又肯吃苦用功的孩子，就是讓人滿意。一家人和和樂樂的吃了晚飯，飯後林如海又考了功課，一旁的黛玉也背得頭頭是道。

飯後一家人聊得盡興，看著天色晚了，懷裏的黛玉抹著眼睛已經有了困意：“天也晚了，該讓孩子們回去休息了，日後日子還長著呢，老爺何愁沒有時間。”

湯姆行完禮就出去了，丫頭跟在後面。

傍晚的時候開始下雨了，江南的雨下得細碎，婉轉得像美人，像天地間的一道簾子。和倫敦的雨一點也不一樣，倫敦的大雨像要沖刷世界一樣，落在地上卻混進泥裏，只是使骯臟更骯臟。緊了緊鬥篷，湯姆收回眼神，繼續往前走，該回去休息了。

這樣的美好日子湯姆只過了五天，五天之後的早上，湯姆跨出門是為了去書房上學，可等他在門外站定，卻發現自己已經站在了孤兒院的小房間裏了。

捏著袍子的一角，聽著院子裏小孩吵鬧的聲音，湯姆閉著眼睛努力的像壓住心中想要毀掉點什麽的欲望。

“哈哈哈哈，裏奇，你這個蠢貨，快把土豆拿出來，你以為會有誰來幫你嗎？”就在窗戶下面，囂張而又尖銳的聲音成功的刺激了湯姆的理智。渡步到窗邊，湯姆從披風裏伸出一只手，食指和無名指指尖推著窗戶，打開一條縫隙，透過縫隙，幾個孩子就站在墻角。

為首的是個女孩，湯姆認識她，11歲的茉莉。她看起來可真不像個女孩子，比她大五歲的男孩子長得都沒有她那麽壯。一頭淩亂的棕色頭發，大鼻子大嘴巴，在孤兒院這種缺衣少食的地方，她居然能長出一身的肉，仗著這身肉，她總能從別的孩子那裏搶來更多的事物，然後長出更多的肉來。

湯姆覺得她像一只在骯臟的泥巴裏打滾的豬。

6歲之前的湯姆還是一個普通的孩子，那個時候他的午飯也經常出現在茉莉手上，直到他第一次發現了自己的能力，不過這也只是讓他不經常被搶而已，茉莉還是能仗著蠻力欺負他。

想起不太美好的回憶，湯姆攥緊手中的小金環瞇著眼自言自語，聲音低得像納吉亞的嘶嘶聲：“我該給你一些什麽禮物的。”心裏的憤怒和淡淡的絕望讓湯姆有些克制不住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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