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死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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死人

別的不說,這黃杵師當真是有點來頭。

巫成家裏不光有死人,而且還有兩個。一家三口,除了老頭子外,巫成和靈翊都不能算是活人。

再說得準確點,巫成是穿越來的,而靈翊是只枉死後找不到屍體的可憐鬼。

老頭子的身體之所以越來越差,就是因為靈翊這只小鬼總纏在他身邊的緣故,陰陽相克,鬼依附人而存活。如果繼續把靈翊留在身邊,就像巫成說的那樣,老頭子遲早有一天會被她耗死。

而巫成的經歷就更玄幻了,是說出來都沒幾個人會信的程度。

他是穿越來的。

巫成其實是正兒八經的現代人,苦哈哈的社畜。他原本是個經驗非常豐富的3D建模師,業內大觸,沒用幾年就熬到了公司頭部位置,薪資可觀。可也正因如此,各種疑難問題都被轉到了他手裏,只要一打開電腦,沒有十二個小時絕對關不上。

高強度的加班讓他的心臟負荷過重,終於在連續熬了幾個大夜之後,心臟同志罷工了。

他就這麽一頭栽到鍵盤上,走完了短暫的一生。

……

見巫成的神情有異,杵師便知道自己猜對了。

“怎麽樣,巫儺師,是不是被我說對了啊,家裏有死人吧。”杵師說道。

可巫成卻很快斂起異色,冷笑一下:“誰家裏沒有死人?人活到一百來歲頂頭了,怎麽,難道黃杵師有辦法能長生不老?”

杵師哈哈一笑,伸手拍了拍巫成的肩:“除去飛升成仙,這世上可沒有長生不老之法。可捉鬼續命,小道還是有一套的。巫儺師若是需要的話……”

“我不需要。”巫成直接打斷了他的話,“多謝黃杵師好意,我先告辭了,晚上收猖還請杵師不要遲到。”

說完,巫成徑直離去,連禮都沒行。

“巫儺師,你身上的死人味已經很重了!”杵師仍不肯死心,跟在巫成身後嚷道,“現在是一個,可用不了多久就會變成兩個,你難道不想救救那個人嗎?你願意就這麽眼睜睜地看著他去死?”

聞聲,巫成的步子果然頓了頓。

見他如此,杵師又往前跟了兩步:“我有辦法能救那個人,只要你讓我爬一次通天梯,我絕對能保下那個人的命。”

巫成回過頭,只見那杵師的眼裏閃著貪婪的光。

“就一次,一次而已。”他又說道。

杵師說的通天梯其實就是架一直擺在儺堂裏的刀山,那刀山高聳入雲,至今無人知曉其到底有多高,亦不知是誰立在那裏的。那刀山以數百對鋥亮的寬刀為階,刀刃朝上,銳利無比。

巫成聽師父說起過,那刀山直通天庭,只要爬到頂就能飛升成仙,可傳說畢竟是傳說,沒人知道真偽,更沒有人真的爬上去過,由此,本村的人都對其敬而遠之,沒人敢去嘗試。

可最近幾年,這消息不知道怎麽的傳到了外面,有不少外鄉人跋山涉水的過來嘗試,師父怕出事,說什麽都不讓,甚至去年還跟一幫急紅了眼的人大打出手,師父腦袋上被豁了個大口子,血流不止。可就是這樣,師父還是攔著不讓他們爬。

巫成本以為他們會就此止步,可誰知這幫人卻在夜深人靜的時候偷偷爬上了刀山。

巫成始終都記得那天,那是巫成第一次直面屍體,而且還是異常慘烈的一具屍體。

那幫人中有個壯漢是砍椰子的,半輩子都在樹上幹活,所以他對自己的力量非常自信,第一個爬了上去。可誰知他才爬到不過二十階的位置手上就沒了力氣,他卡在那裏,上不能上,下也不會下,急得在刀山上大喊。

他的同伴怕出事兒,趕忙跑來敲巫成他們的房門,可等巫成和師父趕到的時候已經太晚了,那壯漢已經洩力從刀山上摔了下來,他的手掌和腳掌全都被刀刃切斷了,地上殷紅一片。

而他摔下來時是後腦勺著地,頭骨碎了一地,趕來的人包括他的朋友看到那幕全都瘋狂嘔吐起來。從那以後師父就把刀山用一塊巨大的紅布給遮了起來,除去正月十五送神時再打開外,其他時間一律不準人進入。

這杵師自命不凡,堅信自己一定可以成功,他簡直和那慘死的壯漢別無二致,所以巫成絕不可能答應他這個要求。

教訓已經擺在那了,他不能看人再去白白送命。

可巫成卻對杵師提出的交換條件很感興趣,畢竟這段時間他一直在找能讓師父和靈翊解脫的方法,如果這個杵師真的知道什麽,詐他一下也不是不行。

巫成想了想,問道:“是什麽方法?透露一二我再做決定。”

杵師聽巫成的口氣好像是有戲,連忙湊過來,朝巫成伸出兩根手指:“道理其實很簡單。舍一個,”他蜷起左手的食指,右手保持不動,“就能保一個。”

巫成的希望瞬間落空,他黑著臉轉過身去:“這方法我早知道了,不用你說。”

“什麽意思?”杵師拽住他,“你這是不肯幫忙的意思嗎?”

巫成道:“幫不了,也不用你幫。我實話告訴你吧,那刀山不是誰想上都能上的,我這是在救你。”

“別人是上不了,但我肯定能上的了!”杵師朝他嚷道,“我早就打聽過了,攀刀山光靠蠻力可不行,得靠仙緣,神仙認可的人就一定能爬上去!巫儺師,我可是杵師啊,我學風水四十餘年,什麽兇吉地方沒去過?若是不成那早就不成了,可我好好活到現在,這不就是說明我是有仙緣的人嗎?你就讓我去試試,就試一次,不成我也此生無憾了啊!”

“不成?不成你就死了知道嗎?上去了你就下不來了!我再跟你說最後一次,我說不行就是不行!聽不懂人話就滾,老子沒時間跟你耗著!”巫成被他纏的沒法,終於把最後一點耐心也消耗殆盡,他抽開杵師的手指著他罵道。

“死了我也心甘情願!”杵師也急了,他繞到巫成身前狠狠扯住他的衣領,目露兇光:“你就說一句,讓不讓吧?你要是不讓,我就把你家裏養小鬼的事嚷出去!讓街坊四鄰都來瞧瞧,大名鼎鼎的儺師居然背地裏養小鬼啊!巫成,神鬼對立,你一面敬神一面養鬼,不怕遭天譴嗎!”

杵師自以為抓住了巫成的把柄,受制於人巫成必然同意,可誰知巫成非但不理,反而滿不在乎地說道:“好啊,你去啊,我倒要看看你能拿出什麽證據。黃杵師,說話辦事都得講究以理服人,你的‘理’在哪兒呢?”

“你……”杵師一時語塞。

“今晚收猖不需要你了,你走吧。”巫成甩開杵師的手,理了理被攥皺的衣領:“我會和村長說清楚的,給你的銀子也不用退了,就當路費吧。但你要是再來糾纏我或者我家裏人,我一定讓你吃不了兜著走。”

巫成的長相本就狂狷叛逆,再加上他天生長著一雙下三白眼,哪怕是不做任何表情的時候都看起來很兇,更別提現在生起氣來了,目光更是陰狠。杵師被他盯的心裏一晃,楞楞的站在那居然什麽話也說不出來了。

巫成轉身離開,心裏盤算著晚上收猖的事兒。

收猖是大事,不能有一點馬虎。可眼下黃杵師被他趕了回去,一時間竟然還真找不到合適的人來頂替。

在後面的收猖、點光環節中,杵師的存在非常必要,倘若出現一點差池,開光儀式都算不得圓滿成功。所以不光是雇主不願意臨時找人來替,就算是杵師那邊也不願意接這種急活。

幹好了萬事大吉,可要是幹不好,沒準連名聲都毀了。

巫成一邊想著一邊往家裏走去,拐過一座矮墻,他看見靈翊正站在門口等他。

就這麽遠遠的一看,他忽然發現靈翊也挺可愛的,呆楞楞的跟小狗似的等在那兒,誰路過家門口她都沒有反應,只有在看到巫成以後她才會擺擺手。

巫成也朝她擺了擺手,小跑著到她面前:“老頭子怎麽樣?”

靈翊搖搖頭,意思是“沒事”。

“快進去吧,我有事和他說。”

進了屋子,巫成把和黃杵師的事一五一十的和師父講了一遍,師父盤腿坐在炕上吧嗒吧嗒地抽著煙鬥,過了好久才道:“又是一個為了刀山來的人啊。”

“管他是為什麽來的呢,師父,現在怎麽辦?開光儀式不能沒有杵師啊。”巫成說。

“小成,”師父磕磕煙鬥,又嘬起嘴朝鬥裏吹了一口氣,“你不讓他爬,他就不爬了嗎?”

巫成一楞,沒聽明白師父的意思。

“你勸過了,也攔過了就行了,不要過分介入他人因果。”師父指了指腦袋上的那條疤,“不然這就是代價。”

“……你的意思是不管他了?繼續讓他回來當杵師?但我覺得就他那性子不一定肯回來吧,而且就算他想回來我也不放心再讓他幹了啊。”巫成說。

“你放心吧,只要他拿了你的錢就一定會回來找你的,而且一定會好好幹。幹他們這行的最忌落人口實,沒必要為了這點小事把自己的招牌都給砸了。”師父說,“他要是回來了,你也別提刀山的事兒了,好好把開光儀式辦完要緊。那刀山他願意爬就爬吧,你攔下來了人家也不會念你的好,說不定還會怪你擋了他的通天路呢。”

聽見師父這話,巫成擡頭瞥了他一眼,想說什麽但又忍下去了。

“你想說什麽?”師父問。

巫成道:“沒有,我就是想問你,真的沒人能爬上那刀山嗎?黃杵師跟我說,攀刀山不是只靠蠻力,還靠仙緣。這個仙緣是什麽?怎麽知道自己有沒有呢?而且黃杵師還說只要是被神仙認可的人就一定能爬上去,是真的假的?”

師父睨了他一眼:“怎麽,你也想攀?”

巫成立馬搖搖頭:“我惜命,我可不幹這事兒,就是好奇而已。”

師父一笑,擡手指了指墻上高懸著的一副非常有年頭的儺面具,巫成認得,那是開路將軍,是個老古董了。這面具的雕工絕佳,只可惜年月太久,漆面已經斑駁。

“我所理解的仙緣,就是獨你能感受到但別人感受不到的東西。就如這開路將軍,這是我的師祖雕的,是我們這一脈裏最得神仙認可的一副面具。”師父說道,“當年這面具剛剛開光,天邊忽然就閃了朵赤紅色的驚雷,人人都說這是神仙高興了,下凡來了,於是開光當晚我師祖就像著了魔似的非要去登那通天梯,任誰也攔不住。”

“那後來呢?”巫成在一旁聽得認真,見他不說了,緊跟著催促,“他上去了嗎?成神了嗎?”

“他上去了,但是我不知道他成沒成神。”師父搖搖頭,“也許他成了,但也可能他早就死了。”

巫成一楞:“既然他沒摔下來,那不就證明他成神了嗎?怎麽可能死了?”

巫成這話剛一出口,他立馬就悟到了另一層含義。

其實從太師祖邁出第一步開始,能否攀得上去就已經不重要了。只要他登了第一步,只要他沒在有外人在場的時候摔下來,那他就是登上去了。

而且還飛升成神了。

“小成,你既是我的徒弟,我便不會瞞你。”師父說道,“說實話,我認為我師祖並沒有攀上刀山,他摔下來了,而且死去了。只不過這件事的真相從我師父那輩起就被隱瞞了,連他都不知道真假。而到了我這一輩時,知道真相的人早就死光了,所以小成,我們做小輩的就只當他攀上去了吧,這是我們這一脈儺面師的秘密,你絕對不可以對別人說起,知道嗎?”

巫成乖順地應了下來,可心裏卻特別不是滋味。

通天梯的盡頭究竟是不是飛升之路?無人知曉。可就是因為有了前人爬上去的傳說,所以後面的人才會躍躍欲試。

人們都以為自己是特殊的,殊不知這份自大卻能要了他們的命。

“所以,如果黃杵師再來,你知道該怎麽辦了嗎?”師父問。

巫成點點頭:“開光儀式是頭等大事,他要是還肯繼續,我也不駁他面子就是。”

“那若是他還想攀刀山呢?”

巫成想了想:“這幾天晚上我都去下面守著,能勸就勸。但他要是繼續鉆窟窿那我也防不住,到那時就聽天由命吧。”

“嗯!”正說著,靈翊忽然伸手指了指窗外,似乎是發現了什麽。

靈翊自從變成小鬼以後就不怎麽會說話了,只能靠簡單的聲音和動作表達情緒。師父猜測應當是她魂魄受損造成的,能不能恢覆沒人知道。

“出什麽事了?”師父問。

巫成順著靈翊手指的方向往外看去,什麽都沒有。他又凝神細聽了好一會才終於聽到一陣叫喊聲由遠及近而來。

“我出去看看。”說著,巫成往外走去,靈翊也緊緊跟在他身邊。

剛一走出院子,儺堂裏的小夥計就迎面撞了上來:“巫儺師!”

“怎麽了?慢慢說。”

小夥計手撐著膝蓋,猛喘了兩口氣:“您快看看去吧,黃杵師上了刀山了!”

“什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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