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蚍蜉撼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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蚍蜉撼樹

137

盧雪深在閉關前便算到林卻會到凡間去的渡劫,恰好凡間有一個玉盤創造的傀儡人偶。這些人偶只要盧雪深不將神識放上去,他們終其一生都只會是傀儡,不會有人的思想。

這種人,便是凡人所稱的愚人。

原本林斜源也應該作為愚人過完一輩子,但若當真如此,林卻要遇到的劫難會更加困難。盧雪深當初沒算到林卻要渡的劫是情劫,為了護佑林卻,便在閉關前將自己的一縷神識放在了林斜源身上,林斜源也成了他的載體。

那些在四方天地裏渡給林卻的龍氣,便是盧雪深的自主意識在動作,他雖在閉關,但也在真真實實經歷林斜源的一生。

最後卻對林卻造成這麽大的傷害。

【皆是我當初優柔寡斷犯下的錯誤。】

盧雪深對自己做的結案陳詞,林卻覺得十分精辟。

“所以師尊,一直都有凡間的記憶?”林卻笑的越來越陰沈。

盧雪深長睫微閃,點頭。

“所以師尊一直在躲我?”林卻聲音帶著幾分咬牙切齒。

盧雪深趁著林卻還沒開始發難,一個閃身到他面前把他按在懷裏,他不能說話,只能在心裏一遍遍默念“對不起,對不起”。

急得快要哭出來。

林卻突然感受到了他的急切與悲傷,心裏如同有夏季最溫暖的江水流過。

“你想做什麽啊盧雪深。”

林卻在他懷裏說話,衣裳將他的聲音阻隔,聽起來悶悶的。

盧雪深抱著他,無法開口。

“不承認,然後一次次拋下我,是因為你在害怕嗎?”

害怕他愛的只是林斜源一人,害怕他會因為知道林斜源是他而覺得被欺騙,所以許了他一世,這一世,他會把自己當成林斜源陪伴林卻,但這也是他能忍受的最大的限度。

林卻能感覺到盧雪深的身體僵硬了一瞬。

“我猜你大概從來沒有想過將林斜源投放在天水河,他其實早就跟你融合了,在魔界你救我的時候。”

林卻聲音放的很輕,在他不知道的時候,他的盧雪深已經柔軟成了雪山下的暗流。林卻在雪原寒川獨自生活了十四年,他幾乎從未在鞠月峰上見過冰層下的暗流,但他知道,只要是雪山,就一定會有暗流。

即使這個人是鞠月仙尊也不例外。

“這件事我們之後再說,現在先解決現在的問題好嗎?”

林卻得知真相後心情大好,他安撫盧雪深的情緒,畢竟現在祛敗宮還有七百多人等著。

盧雪深將林卻放開,他微低下頭,指尖點在林卻額頭,一股精純的靈力湧入林卻的身體,如同幹涸大地上冒出的泉水一般,將林卻幾近枯竭的丹田滋潤。

林卻笑,“多謝師尊。”

盧雪深收回手指,在半空被林卻抓住。他將盧雪深的手指放在自己唇邊輕吻了一下,“等我。”

盧雪深驟然紅了耳尖。

“我這邊已經布置好了,小卻,該你了。”玉盤在不遠處對他們說。

在他們膩歪的時候,玉盤已經自覺走開布好了陣法。他讓出陣法中心的位置,自己站在了另一個真嚴上。

林卻走過去,盧雪深跟在他身後。

直到走近他才發現這個法陣是由玉盤的鮮血繪制而成,他的手腕還在不停滴落鮮紅的血珠,一滴滴匯集到陣眼上。

修士身體強悍,但即便是再強悍放血放多了也會死。同時林卻也明白了為什麽他說這個陣法會直接廢了他,以己身血祭,代價高昂。

“是我犯下的錯,你不覺得很虧嗎?”

“沒有什麽虧不虧的,我不過當還一次罪孽。若是放任他們將此事宣揚,天下會死更多的人,介時我身上的罪孽會更重。”玉盤說。

他還是那樣溫和,換了容顏也依舊透露著慈祥的光輝,很難想象在此之前他對所有人都動過殺心。

極其矛盾的一個人。

林卻在陣中心盤腿而坐,在玉盤的引導下,他只需借助小月亮門織造一個幻境,將所有人攬入其中就行。但那是七百餘人,小月亮門要放得足夠大才能成功將他們拉入一個幻境,所以林卻必須全力以赴,直至耗盡靈力才有可能成功。

若是有一人出了錯誤,介時眾人便可能記憶混亂,更不好解釋。

“你只需將幻境布置成最後一場決鬥,在你擊敗貓族少主常常的時候將時間停滯,剩下的師叔自有安排。”玉盤在林卻開展幻境之前特意叮囑。

“好。”林卻將小月亮門召出來,試著感應與它的聯系。

“我記得以前見過這個門。”玉盤站在他三步遠的陣眼,突然開口。

林卻疑惑,但又想到玉盤活了上萬年,上古的東西見過也不奇怪,於是他問:“在哪裏?”

“我記得是某位人安寢的地方,他的主人似乎很喜歡做夢。”玉盤陷入了回憶。

修真者大多都很少睡覺,更何談做夢?而且做夢時人的心身都在夢中,即便是遇上危險也不能及時反應,所以修真者很少讓自己陷入夢境裏。

“這位大人物是被情傷了嗎?”林卻開玩笑。

玉盤笑意漸濃,“是啊,他未結契的道侶沒了。”

林卻:……

他不再與玉盤交流,認真操縱小月亮門制造幻境。

林卻能感覺盧雪深守在陣法外隨時準備為他輸送靈力,但他有預感,自己能一次過。果不其然,當月亮門放大徹底成為虛影時,他知道,自己成功了。

“玉盤師叔,我要開門了。”

他話音剛落,仿佛掀開了月亮門不存在的門扉,一時間周圍的東西都在發生變化。

原本被盧雪深擊破的水幕重新聚攏,場內暴雨留下的痕跡消失殆盡,臺上林卻也常常的動作停留在最後一刻,就連那三百八十四個散修也都回到他們原來的位置上。但林卻知道,這不過是他織造的幻境罷了,已經死去的人不會再覆活,他們只能被送去輪回。

隨著時間的推移,林卻感覺自己體內的靈氣飛速流失,渾身無力,若非盧雪深提前為他補充靈力溫養丹田,怕是造不出這個幻境來。

他看向一側的盧雪深,盧雪深笑著對他點頭,看上去十分欣慰,像是看到自己終於回走路的娃。

林卻:……

陣眼上,玉盤閉眼引著手腕的血在空中結出一個陣法,林卻不得不感嘆玉盤對於陣法一道的精通,他自己本就學習過陣法,但玉盤所用的紋路皆是他從未見過的。

陣法繪成,依他為圓心向周圍蕩開一層淺淡的金光,他單手結了一個說法印,睜開眼,聲音是從未有過的莊嚴。

“清凈其土,調柔其心,我體塵剎,不厄原法。”

咒語落下,他眼瞳轉為金色,眼角浮現一抹紅痕。又在下一刻,鮮血從他的七竅流出,那血是金紅混色,與佛子一模一樣。

可他玉盤師叔不是佛修啊!

隨著他不斷冒血,祛敗宮內所有人都動了起來。他們三人被自動忽略,場上常常落敗,林卻安慰了他兩句還額外送了給她一些禮物。場下人依舊熱熱鬧鬧,觥籌交錯,像是按了快進鍵,一直到日落時分眾人才散去。

幻境定格,一切平靜得不像話,圓滿得林卻想哭。

“如果我沒有選擇將秘密公之於眾,這場宴會就會這麽完美吧。”他低聲開口。

已經完全被金紅血液染了一身的玉盤並沒能回答他的話,盧雪深走入陣法來將他抱起,將他放在了閣樓上的軟榻,然後蹲下與他平視。

他眼睛是褐色的,與他對視有一種十分安心的感覺。

【是定數。】他這麽回答林卻。

穆銜蟬追著羅蕩到仙山,玉盤一早就計劃將他們一網打盡,林卻只是給了一個借口。

“真的沒有其他辦法了嗎?”林卻問他。

“辦法我給了,你們都不願意。”此時修為全無的玉盤才慢慢走上閣樓。林卻的幻境消散還有一會兒,他可不想自己血淋淋站在下面被圍觀。

“你那是辦法嗎,讓我的道侶去送死?師尊不會舍棄林斜源的記憶。只要還沒到最後時刻,總還有其他辦法。”林卻否決玉盤的辦法,並且狠狠譴責了他。

玉盤將自己摔在另一個軟榻上,身上金紅的鮮血糊得到處都是,他一路走上來蜿蜒了一條充滿血跡的路,活像個兇案現場。

“鞠月,收拾一下。”他聲音漸漸弱下去,想是失血過多在保存體力。

盧雪深揮手,方才存在的法陣和鮮血被清理得一幹二凈,然後走到玉盤面前遞給他一瓶丹藥。

“師尊~我也要~”林卻躺在榻上沖他撒嬌。

他靈力全無,也打不開儲物空間,只能等靈力慢慢恢覆。

盧雪深回到他身邊,褐色的眸子就這麽看著他。

“看我作甚?”林卻沒有害羞,而是挑挑眉親了他臉頰一口。

然後他便感覺到盧雪深的身體在微微顫抖。

“盧雪深,你怎麽了?”林卻疑惑問他。

【對不起。】

在這行字浮現的一瞬間,林卻感覺有很強的怨氣在旁邊爆發,他回頭一看,見是玉盤不受控制的縮成了一團。

他體內的怨氣,控制不住了。

“什麽對不起,盧雪深,你要做什麽?”

林卻意識到了什麽,急忙伸手去拉盧雪深,卻在觸碰他手臂的一瞬間,他化作了一道流光飛走了。

那個方向,是天水河!

“盧雪深,你別去,求你!”他沖向憑欄望著天空那道流光,“求你……至少帶上我。”

流光停頓一瞬,然後徹底消失在了天空。

林卻呆呆望著那個方向,他追不上去,因為他靈力已經耗盡,連最基本的飛行法器都拿不出來。

“你去做什麽?你去讓天水河連你的修為也一並吸走嗎?他根本不會帶你去,就連你現在靈力全無,都是他預料到的。”

蜷縮在榻上的玉盤痛苦得發抖,但他依舊是笑著的,笑得有些絕望。

林卻的眼淚落了下來。

“改變不了的,一切都改變不了。我們是如此的渺小,無論做什麽都在蚍蜉撼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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