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是這麽認為的，可有些事，是不能這麽算的。

人畢竟是人，會被感情啊尊嚴啊所左右，在憤怒或沖動之下，做出什麽樣的事情都是有可能的，她是做了壞的事情，但這不能說明她就是一個壞的人。

舉個例子，一個男人，他的妻子買菜時被一個紈絝子弟給調戲了，那個男人，或是因為愛護自己的妻子而憤怒，或是因為妻子當街被調戲而拉不下臉，總之他殺了那個紈絝子弟，還想殺了那個紈絝子弟的全家。

這不能說這個男人，是一個壞人，可當他殺人之後，他也算不上是一個好人了。

他不壞，因為他的所作所為是愛護妻子，他不好，卻又是因為，他殺了人，殺了一個說話難聽名聲不好的紈絝子弟。

無論是什麽原由，這個男人終究是奪走了一個人的生命，這就是犯罪，也必須要被懲罰。

若那個紈絝子弟強暴了他的妻子，那個紈絝子弟也必須要被懲罰。

蕭何是這麽看待這種事情的，他這人看事情看得很清楚很理智，但也會考慮到感情方面，人的感情也無法預測，也很難控制的，所以不能用公平的做法來處理這種事情，讓調戲妻子的紈絝子弟道歉？

這不公平。

那讓紈絝子弟再賠些錢？

還是算不上公平。

人和人都是不一樣的，對於紈絝子弟而言，他只是嘴花花，說了幾句話，沒有動手動腳，連那位妻子的小手都沒有摸到，所以對他來講，他只是道個歉，不用賠償都可以。

可若是，那個男人無法容忍自己的妻子被調戲了，就算沒有被動手動腳，他依舊覺得自己的妻子不幹凈了呢？導致夫妻感情矛盾，最後和離了呢？

可若是，那個妻子太過忠貞，無法忍受在大庭廣眾之下被調戲了，為表忠貞，自殺了呢？

原本就只是幾句話的事，放到心大的人的身上，聽完道歉後，跟沒事人似得，轉頭就忘了，可這世界上，就是有喜歡鉆牛角尖的人。

而且這種人也並非是錯了，你要硬是說，要不是她太鉆牛角尖，怎麽會因為兩句話自殺呢？

這就只是站著說話不腰疼了。

蕭何不是那種站著說話不腰疼的人，所以他對墨玉的這句話，沒有特別的反應，只是嘆了口氣，平淡地道，“你別這麽說。”

“我別這麽說？”墨玉的眼睛噙滿了眼淚，她微擡著頭，緊緊地看著比她高上一些的蕭何，她並沒有眨眼睛，淚水已經從她的眼睛落下，這晶瑩的圓圓的淚珠，直接滴落在她的臉頰上，才向下流去，化作一道淚痕。

淚水是涼的，在這還屬於冬日的一月份，就更加涼了。

她沒有擦去淚痕，就如同心上的傷痕是無法被抹去的。

她就這麽的看著蕭何，她之前強行忍住的淚水，如大雨般落下，打得她的臉頰生疼，她的身體在微微顫抖著，和她那用力的呼吸的頻率一樣，她的淚水未停，過於用力的呼吸也變得急促了，就像是喘不過氣一般。

她在抽泣著。

小心翼翼地抽泣著。

“你……”蕭何實在是不忍心看見她這副模樣，終究還是出聲，想要安慰她。

“我，我——她想殺我！蕭公子……她，她想殺我！”過度的呼吸，太過強烈的情緒，讓墨玉變得有些口吃，她抓住蕭何的衣服，她抓得太用力，指尖發白，“我不知道她為什麽沒有那麽做，為什麽我還活著……”

她猛地睜大雙眼，“那個時候她是真的想殺我！很疼——被那根針刺穿的感覺，真的很疼！”

她慢慢松開手，慢慢地收回看向蕭何的目光，低下頭，看向地面，她只感覺渾身發涼，這讓她抱住了自己的肩膀，手抓住自己的衣服，肩膀微微聳起，下巴壓在手腕上，“那時候，我的身上也很冷，很冷，那種冷仿佛能將我的血液凍結，能凍住我的心臟，緊接著，是從被針刺穿的地方，傳來的一股刺痛感，那種刺痛的感覺，並不強烈，是啊，畢竟傷口只是一根針留下的。”

她露出一個蒼白的笑容，聲音也變得更小了，“那不疼，真的不疼！我以為我沒事，但我的身體卻不受控制一般，像是真的被凍住了那樣，我失去了平衡，倒了下去，你，你接住我了，我還記得這個，就算是和那種遍布我全身的冷相比，也很溫暖，真的！”

“只是，很快，你就放開了我，將我放在地上，從那一刻開始，所有的溫暖全部，全部都消失了。”她強調著道。

“不，不指是溫暖，那種冷的感覺也很快就消失了，所有的感覺也都消失了。我就像是一個沒有身體的幽魂，飄在空中，任風擠壓和吹拂，但我根本感受不到那風，我閉著雙眼，所以看不到一切的顏色，我明明記得那晚天空的星星很亮，我卻看不到，我不知道這是不是因為我閉著雙眼，但我看不到。”

“所有……一切，存在於這個世界上的一切，我都看不到，也感知不到，就連我的自身也是一樣的，因為我是個幽魂。”

“很快，我也無法思考了，像是我的時間被靜止了一般，我沒有參照物，我不知道我的時間被靜止了多久，我只知道這時間很長，就像有三五百年那麽長。”

“我的腦袋生銹了，我的身體——幽魂的身體——也無法被我所控制，我很恐慌，很害怕，或許是時間太長，我已經不知道我在哪，我經歷了什麽，甚至是，我是誰？我想大吼大叫，想將我周圍的一切全部毀滅掉，甚至是想拿一把大刀，將我的身體圍著腰斬斷，好讓我知道，我還存不存在，我，還能不能感受到痛苦，之前折磨著我的那種冷，那微弱的刺痛感，還有，你抱著我時，從我的後背和胸口傳來的溫暖。”

她臉上那蒼白的笑容消失了，聲音也變得尖銳起來，她好像在低聲的，在小心翼翼的尖叫著，“到最後，我感知到了很多東西，我不知道那是什麽，那些東西從我的腦海中呼嘯而過，我的腦海就是天空上的雲海，在修士極速飛行時，被撞的粉碎，被撞碎後，那些修士又猛地停了下來，一次快一次慢的沖撞著，直到雲碎的如同砂礫，然後——從我的頭，軀體，腳，每一部分，如砂礫般細小的血肉模糊的每一部分，又被拼貼成原來的我，像是時間倒退一般，變成還沒有破碎的那個我……”

說到這裏時，她的聲音已經消失了，她沈默了一會，才又道，“她，已經殺了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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