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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十章盛雪照金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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楚國雖處亂世,但對文臣重視歷來高於武將,朝政寬松,往常都是三日一小朝,十日一大朝。年節例假,更是早早放群臣回鄉省親,只留少數京城官員負責朝野運轉。

可如今除夕年夜將至,朝野上下卻無一絲松懈,文武群臣更是戰戰兢兢。前段時日,先是因為涼凰公主引發幾次大朝,和親之事剛了。三皇子赫連錚異軍突起,丞相白麟掀起嫡系之爭,讓楚國朝野陷入一片霜寒,人人如履薄冰。今日又不知何故,太子以儲君之尊,召集百官議事。

繁瑣大朝接連而至,文武百官心中沒有不滿。尋常古玩美玉生意三年不開張,開張吃三年。楚國這一局,贏了是一輩子的榮華富貴,輸了就一無所有,連命都保不住,誰敢怠慢。

百官階梯前一位戶部老官員走得十分吃力,靠在欄桿上,望著前方的將亂未亂,卻暗潮洶湧的楚國金鑾大殿,喘息道:“山雨欲來風滿樓啊。”

另外一名同為戶部的官員扶住了他,不想在這個關口因為遲到一時半刻而受人權炳,拉著他緩慢前行,在盡頭處看到那位楚國備受詬病太子。屬於白麟一脈的他輕輕低頭,聲音因為畏懼而有些發顫,“是黑雲壓城城欲摧。”

都說楚國文人乃棟梁之才,可齊家治國平天下。然而風暴過境,蒼天大樹也能連根拔起,何況他們這些樹下徐徐野草。

楚國大朝,就在這一片緊張肅穆的氛圍中開始。

楚帝還是坐在他那張獨一無二的椅子上,看著下方早已不受自己控制的群臣,無悲無喜。只是把頭轉向太子赫連觴,開始為這場大朝定調,“太子今日召集群臣,是發生了什麽大事嗎。”

赫連觴昂首出列,合禮道:“啟稟父皇,今日兒臣召集群臣,乃是為了封君一事。”

楚國封君制積弊多年,但卻尾大甩不掉,一直是楚國心病。如今太子赫連觴驟然提出,大殿裏原本緊繃的氣氛,再一次拉滿。

大殿中的眼睛或明或暗都看向太子赫連觴,噓聲靜氣,等待著他的下文。

赫連觴也未辜負眾人的期待,轉頭看向群臣,冰冷審視的目光不似帝王勝似帝王,朗聲道:“總所周知,楚國開國之初,對於封君封地,向來是依照法家商君所言,各當其時立法,制令各順其地。實行各地昌盛,法不相同,一地一法。”

赫連觴頓了頓,目光漸漸發冷,群臣依舊沈默著,等待著他亮出刀子。

“可如今,楚國之中,有一位封君,將治下封地弄得民不聊生,百姓怨聲載道。今日請大家來就是議一議,該如何處置這位封君。”

雖未登基,但太子赫連觴已有一國之君的風範。一字一句,擲地有聲。

百官面面相覷,不知道赫連觴指的是誰。楚國封君一直是支持太子登基的強力後援。奪嫡在即,太子違背常理對自己的勢力下手,怎麽想都透著古怪。

安靜許久,方有一名吏部官員出列,道:“封君之事,楚庭只收歲幣,歷來不多問,更別提處置,太子此舉會不會管的太過。”

雖是質疑,但唯唯諾諾的聲音聽著便透著一股底氣不足。

赫連觴甚至沒看他一眼,只是冷冷道:“封君為惡,楚庭自然有責任從中幹預。難道你要本太子放任封地治下百姓過著苦不堪言,水深火熱的日子而不聞不問。”

這番挾大義的慷慨言辭立即辯的那名吏部臣子啞口無言。

一旁白麟微微開口,不大的聲音問過群臣心中疑惑。

“楚國封君甚多,不知道太子說的是哪一位。”

白麟開口,朝野上下再一次肅穆,等待著這對師徒的交鋒。

太子赫連觴瞥了一眼安靜站在白麟身邊的赫連錚,那個位置他無比熟悉。

在未奪得太子之位前,站在白麟身邊的,是他....

“當然是....”赫連觴凝視著自己師尊,眼神絕然無情,因為情分已盡,不必留情。

無論是他,還是她。

他緩緩開口,殺意凜然,吐出一個驚人名字,令朝野震動。

“長孫丹陽郡封君,赫連汐。”

赫連錚驟然擡頭,不可置信,就連楚帝,臉色也十分難看。牽扯皇族家事,百官更是心驚膽顫,一時間誰也不敢開口。

三公主赫連汐,楚國開國以來,最特立獨行的存在。當年丹陽郡長孫一族涉嫌一樁大案,為表清白,主動上書請求楚帝派遣一名皇子到丹陽郡擔任封君,已示自己沒有不臣之心。只不過出身長孫一族賢妃娘娘肚子不爭氣,生下的是一名女兒。

然而長孫一族不憂反喜,男尊女卑之下,赫連汐這種小女孩在他們眼裏最容易掌控不過。何況往常公主成年後,大多數都是遠嫁他國,到時封地自然又回到自己手中,不用擔憂被皇族長期割據。因此打了一手好算盤的長孫一族,不留餘力上書,請求楚帝讓赫連汐繼任丹陽郡封君。

楚國歷來沒有女子擔任封君的先例,但長孫一族迫切懇求之下,楚帝和朝野上下出於各種考量,在赫連汐三歲那年正式冊封為丹陽郡封君,成為楚國歷史上第一位女子封君。

可隨著赫連汐漸漸長大,長孫一族才慢慢發覺不對勁,這位汐殿下性格比男人更加男人,他們根本控制不住。十

四歲那年出門游歷歸來,手中除了多一把天下名器盛雪銀刃,心中更存了一種宏偉志向。三征南蠻,解決丹陽郡邊境多年威脅後,楞是憑著一腔熱血,用手中長刀在荊棘密布的丹陽郡,開出了一條鮮血淋漓的女子變法之路。

至此,天下皆知,楚國有女名汐,其勇無敵,其志無雙。

先是楚傾,如今又到赫連汐,自己在意的人被牽扯進這場旋渦中。赫連錚一臉怒容,忍無可忍道:“要論封地治下百姓之苦,太子手下的定西侯趙銳惡名昭彰,首當其中。回章華臺途中,本皇子路過趙君府封地武安城,內中百姓之苦,早已苦不堪言,為何太子這麽多年沒想過處置。”

如此輕易被激怒,赫連錚的城府終究比太子赫連觴淺的太多,然而支持赫連錚一脈文臣武將相互對視的眼神都透著幾分喜色。

跟著這樣一位有情有義的皇子赴湯蹈火,可比那位詭譎多變的太子手下做狗強的太多。

面對預料之中的怒火,赫連觴平靜道:“定西侯之事,本太子自有決斷,三弟何必動氣。反而是三妹在丹陽郡以變法為由,讓丹陽郡女子違背人倫禮法,不尊三綱五常,不守三從四德。丹陽眾多老士族出面相勸,卻被屠殺殆半,丹陽郡天怒人怨,長孫一族聯合上百名臣工,連夜奏書進京,請求父皇罷免赫連汐的丹陽封君之位。此事事涉皇族顏面,本太子不得不慎重。”

說完,拿出一封奏疏,立即有太監恭敬接過,遞交到禦桌之前。長孫一族是丹陽君封直系封君的後裔,這份聯合數百臣工的奏疏,分量不可謂不重。楚帝卻沒有翻開觀閱,冰冷目光依舊的盯著太子赫連觴。

這時,掌管楚國財政大權的戶部尚書上官蘇泓緩緩出列,不是因為汐公主與他站在同一戰線,支持三皇子赫連錚,而是為了說一句公道話,“太子,恕微臣直言,早些年丹陽郡封地每每以南蠻侵擾百姓為由,歲幣多有虧欠不實,微臣不知這小小南蠻他們是打不下還是不想打。但自汐公主掌權之後,南下滅蠻,肅清吏治,還了丹陽百姓一個太平,至此每年進貢歲幣就比往年多了三成。”

眾人此時才想起,當初楚帝放權前,立下汐公主可隨意策馬皇宮,配刀上殿時。朝野上下都有異議,覺得恩寵太過,只有上官蘇弘全力支持。

說到這,上官蘇弘停下看了一眼赫連觴,見他毫無動容,心中沒由來竄起一陣怒火,激烈道:“當年三王之亂之後,府庫空虛,汐公主恪守孝道,知道聖上艱難,一句話沒說,每年歲幣又多了一倍有餘。微臣掌管戶部對於各地封君的歲幣自然是一清二楚,自立太子之後,各地封君更是變本加厲,每年進貢府庫不足三成....”

大殿猛的靜了下來,群臣就連呼吸都刻意壓抑著。

三王之亂,太子弒兄殺弟一直是忌諱,當年的大亂也確實導致楚國蕭條一段時日,還好葉武聖鎮守邊關,才沒有被乘虛而入。而且所有人都知道,封君一脈早以被太子納入麾下,那些歲幣所供奉的對象,自然也變成了太子府,而非國府。

只是這些從來沒人敢說....

赫連觴的臉色陰沈,冰冷的目光裏透著絲絲縷縷的殺意,“封君歲幣不實,府庫空虛,那是你戶部失職。上官尚書不知自省,反而誣陷本太子。”

赫連觴說著說著,突然笑了,令人毛骨悚然,“上官一族家大業大,不如用來充實國庫好了。”

充實國庫,抄家滅門....

威脅,這是赤裸裸的威脅。

當下就有幾名與上官蘇弘交好的官員義憤填膺,準備出列援助。上官蘇弘卻已經朗言出聲,毫不畏懼太子,道:“微臣既然戶部尚書這個位置上,有些話臣就不得不說,天下三國,楚國百姓賦稅一直是最低,就連徭役都取消多年。楚國這些年能力行聖上仁政,不是仰賴太子治理有方,也不是丞相禦下有術....”

他的聲音,徒然大了起來,悲憤道:“而是因為我楚國五省十八郡,有三分之一的稅收,是靠汐公主丹陽郡一人供給的。不提二年前的東省蝗災和西省旱災,就今年的江安水患,太子親自前往災區固然辛勞。可這賑災的銀子,是汐公主令丹陽郡提前將明年的歲幣交上,怕的就是國庫空虛,無力賑災,讓百姓流離失所。”

上官蘇弘高昂的聲音在大殿中徘徊不散,鉆入文武群臣心中,西涼國對於涼凰公主,只有畏懼。但南楚對於汐公主,許多人甘願恭稱一聲汐殿下,從來不是因為懼,而是因為敬。

自知失態的上官蘇弘,壓低了聲音,語調如冰,堅定而寒冷,“汐公主雖為女子,但這份憂國憂民之心,天下間又幾人。汐公主不喜這大殿,但這大殿裏,微臣也絕不容許任何人汙蔑汐公主一分一毫。”

壓在心裏這麽年的話盡數說出,上官蘇弘只感覺快意至極,他身後官員更是群情激憤,紛紛出列。

“臣附議。”

“臣附議。”

.......

當年赫連觴要舉兵逼宮,泯滅最後一點天倫時,擋在他面前的是赫連汐。當三王之亂後,楚帝沈溺在喪子之痛裏,意志消沈不理國政,太子和白麟忙於朝野權利洗牌時,默默替自己父親收拾滿目瘡痍的楚國殘局,還是赫連汐。

汐大公主總是如此,什麽都不說,卻什麽都做了。

這樣的公主,楚國誰不敬重,這樣的女兒,那個父親不喜歡。

三妹自然是極好的,可惜....

與赫連汐在太子府對峙的畫面在腦海中一閃而過,赫連觴緩緩轉身,面對楚帝,開口道:“當年父皇登基,依照慣例讓當時的丹陽郡封君長孫空之女進宮,也就是如今的賢妃娘娘。”

楚帝冷冷警告道:“陳年舊事,有什麽好提的。”

赫連觴卻不曾收斂,繼續道:“事涉皇家醜聞,兒臣本不願意說出。但在調查三妹在丹陽郡亂法時,兒臣意外發現當年長孫空長女違旨抗命,私逃北渝。於是封君長孫空為逃避責罰,選擇欺上瞞下,另外找了一名來路不明的女子冒名頂替送入宮中。”

楚帝怒不可遏,咬牙道:“你到底想說什麽。”

赫連觴仍是平靜,只是冰冷的語調一句句將人逼入絕地,“當初讓三妹出任丹陽封君,是因為她是前任封君長孫空的外孫,但如今查明賢妃娘娘並非出自長孫一脈,所以三妹身上並未一絲長孫族的血脈,根本無繼任丹陽封君的資格,應該剝其封位。另外長孫空已死,但賢妃娘娘多年知情不說,也是欺君重罪,還請父皇數罪並罰,以示天威。”

“砰...”

赫連觴話音剛落,百官心驚之下還沒來得及消化,身後突然傳來一聲重響,眾人又是心頭一顫,那是殿門的聲音。

往常大朝之中,就算有十萬火急的軍情通報,敬事房太監開門,都是小心翼翼一點聲響都不敢弄出,就怕落一個驚擾聖駕的罪名。但這次大門,仿佛是被人憤怒之下狠狠砸開,兩扇厚重門板撞在門後,巨大的聲響帶著來者的怒火,讓整個大殿都難以承受而震動起來。

百官回首望去,門外風雪早已停下,卻有一名白衣勝雪的女子。

她提刀...

步入金鑾大殿之中。

“我父為楚國帝王,我為楚國公主,負有皇室血脈。封君不過家臣,丹陽更是楚國國土,而非長孫氏族家田,本公主繼承封君之位,楚國誰敢不服。”

她從大殿中央走過,一步一句,盛怒之下,身上淩然氣勢讓百官低眉,群臣噤聲,

她停在太子赫連觴面前,手按刀柄,冷冷道。

“我母名長孫菲雪,入宮二十餘年,無子嗣,我赫連汐是她唯一女兒....”

一股令人頭皮發麻殺意從赫連汐身上炸開,銀色刀芒一閃而逝,長刀已然出鞘在握。護衛楚帝的大內侍衛卻無一人阻撓,在楚國,汐殿下可配刀入殿,亦可拔刀出鞘,這是楚帝定下的最後一條鐵律。

盛雪銀刃的冰冷刀刃倒影著金鑾大殿,亦震懾著滿朝文武,只聽這位被觸碰了最後底線的楚國三公主炸毛道。

“天下誰敢欺負我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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