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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十一章無聲處聽驚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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楚國金鑾殿之中,殿門大開,群臣皆默,只餘寒風呼嘯。

如此不留情面的拔刀質問當朝太子,這種爆脾氣,百官心中感慨,汐大公主還是那個熟悉的汐大公主,真是一點沒變。

劍拔弩張的冰冷寒風中,無論是太子嫡系,還是白麟一脈的官員都捏了一把冷汗,平日裏朝野的那些明爭暗鬥,或誅心,或誅行,但終究都是嘴皮子的功夫,殺人不見血。遠不如汐公主這般,直接拔刀相向來的震撼人心。

要知道,這可是天子禦前,金鑾大殿....

“三妹....”赫連觴緩緩開口,陰冷笑道:“你這是要是弒君嗎?”

儲君,亦為君。

赫連汐沒有說話,只是將刀柄握的更緊,這種沈默無言反而更令人感覺到恐怖,怒火在她心中醞釀著一股風暴。

她不言,無人敢言,大殿之中,眾人屏息,於無聲處聽驚雷....

不等平地驚雷響起,王位之上的楚帝開口打破這大殿寂靜,“汐兒,別沒大沒小,把刀收起來。”

雖是苛責,但聲音卻難以掩蓋一位老父對女兒的寵愛。

赫連汐眉頭輕皺,心中不甘,但是還是聽話將盛雪銀刃收入刀鞘。長刀回鞘,群臣無一例外,此時都松了一口氣,擦了擦額頭冷汗,才發現手心也滿是汗水。

上次太子要奪人所愛,迎娶涼凰公主,結果說著說著,那位涼凰公主神出鬼沒的出現在大殿中。這次上書攻訐汐公主,結果好幾年不曾踏入金鑾大殿的汐公主莫名其妙的就出現了。

無論巧合還是預謀,如今這世道真是不能在背後嚼人舌頭....

楚帝轉頭看向赫連觴,聲音冰冷起來道:“太子,賢妃雖非長孫空長女,但也是長孫空血脈,只是當年正妻相妒,長孫空無奈將她們母女安置在外長大。這些陳年舊事,賢妃早已向朕敞明,賢妃入宮二十餘年,無功也有勞,何況後宮之事,朕自有定奪。”

言下之意,已經顯而易見。

赫連觴也知道見好就收,不再牽扯賢妃,拱手道:“那丹陽郡長孫氏族聯名上書,父皇難道視而不見,任由三妹胡來嗎?”

楚帝不說話了,只是看向自己的好女兒。

汐大公主冷冷道:“當年是長孫氏族死皮賴臉求本公主出任丹陽郡封君,如今後悔了,就想用一封奏書廢除。當本公主是什麽,呼之則來揮之則去,他們以下犯上,欺淩皇室,沒想到太子也跟著吃裏爬外。”

這番不留情面的冷嘲熱諷從一向只動刀子的赫連汐嘴裏說出,竟讓百官想起,前幾日剛剛在這大殿上大發雌威的涼凰公主的刻薄風采。

近墨者黑啊....

“吃裏扒外...”赫連觴臉色陰沈的可怕,“丹陽郡民怨四起,本太子為公不避親,你以為人人都和你一樣,為了一己之私,便將封君之地視為兒戲,私刑駿法,蠻不講理的大開殺戒嗎。”

赫連汐毫不示弱,“在本公主新法之下,丹陽郡百姓安居樂業,你所說的民怨沸騰,不過那份奏書上的區區百人之言罷了。”

一旁章華令孟喜道:“汐公主三征南蠻,輕起兵燹,勞民傷財。何況女誡言,男有再娶之意,女無再適之文。汐公主之法,女子不守三從四德,可自由從商而立。婚姻大事自己做主,不必聽從父母之言。簡直胡來,女子何必多才,從一而終,嫁人生子,方是女子大德。”

嫁人生子,又是老調重彈,這些已經聽膩的話赫連汐嗤之以鼻,“戰死沙場還有累累白骨,可禮教吃人連骨頭都不吐。你們當然希望女子一輩子被你關在小小的牢籠裏,衣食住行都依附與你們,然後你們三妻四妾,在外尋花問柳她們自然不敢反對。”

孟喜還要再言,太子赫連觴出口打斷道:“今日是論如何處置,不必說這些不相幹之事。”

赫連汐冷哼一聲,抱著自己的長刀冷冷道:“處置我之前,先管好你手底下的趙銳吧。”

她轉頭看著孟喜,怒道:“昨日有人上告封君趙銳橫行不法,在天子腳下濫殺無辜,強搶民女,如此大事,你為何不上報楚庭。”

群臣釋然,原來這才是今日汐公主突然來金鑾大殿的原因。

孟喜臉上閃過一絲慌亂,但畢竟就是久經官場的人,很快鎮定道:“茲事體大,無憑無據,只是兩個女子來路不明的誣告,自然要查明真偽之後方能上報。”

“查明真偽。”赫連汐長刀連鞘駐地,大殿金磚存存龜裂,激昂怒道:“我今日上撫司衙門看過,無一名官員外出查案。各地封君這些年越發肆無忌憚,趙銳都已經騎到楚庭頭上,你身為楚臣,食君之祿,卻為外人欺上瞞下,本公主說你們吃裏扒外,那裏錯了。”

孟喜驚出一身冷汗,求助眼神看向太子,赫連觴卻沒看他。

一直冷眼旁觀的百官之首白麟,適時出言道:“若汐公主所言為真,此事應當徹查。”

赫連觴冷笑:“那三妹之事呢?同為封君亂法,丞相莫非要偏袒一方。”

白麟言簡意賅道:“也該查。”

“怎麽查。”

“太子說丹陽郡民怨四起,既然關乎民生,那本相派幾名戶部官員去暗中查訪,趙銳之事,既然報的是司撫衙門,自然由章華令孟喜主辦。”

對於這個決斷,群臣一頭霧水,戶部是白麟的人,孟喜是太子的人。用自己人查自己人,能查出什麽?

赫連汐立即想出言反對,卻看見赫連錚卻對她微微搖頭,示意她不要多說。

這個看似對自己有利的局面,太子赫連觴臉色卻更加難看,“既然此事由章華令主辦,若是查明屬實,自然會給朝野一個交代。希望丹陽郡之事,丞相也能秉公處理。”

白麟平靜回答,“這是自然。”

楚國大朝,終於在掀起一陣大浪後在看似平靜中落下帷幕,只是有心人都知道底下的暗潮仍在洶湧咆哮。

大朝之後,百官散去。

在一處無旁人的地方,赫連汐私下追上白麟,直接道:“你欠我一個解釋。”

白麟輕輕拱手,對於這位楚國三公主很是恭敬,“汐公主,你如今算是戴罪之身,這樁案子不要多問,請不要插手,靜觀其變便是。”

赫連汐對白麟沒什麽好感,皺眉道:“我不管這案子,你還真以為太子會大公無私,為楚國除害。”

白麟知道赫連汐的厭惡何來,也不在意,耐心解釋道:“這樁案子讓太子查,查不出結果反而更好,你插手反而會讓事情變得更加糟糕。”

赫連汐聞言,眉間一冷,握住刀柄,“什麽意思。”

丞相白麟輕輕擡頭,望著白茫雪景,道:“汐公主,你應該明白太子的為人,為了大局,有些犧牲在所難免。”

“但不能丟了公理良知。”赫連汐仿佛猜到他想做什麽,低聲怒道。

白麟默然不言,青史長卷,為何最後勝利的總是正義?不過是勝利者書寫了正義罷了。要想改變國家,總是離不開流血,什麽都不願意犧牲的人,到最後什麽都留不住。

赫連汐松開刀柄,憤然轉身離去,沒有和白麟說那名女子的遭遇是多麽悲苦,趙銳行徑多麽不堪。

因為她知道,他們不會在意這些。

道不同,不相為謀。朝野上下,無一人與她同道。

“大姐看上你,真是瞎了眼。”

風中傳來她最後冰冷的聲音,白麟只是苦笑。讀聖賢書,誰不願意當聖人,被人敬仰愛戴。只是他要的是一位仁心至善的王,所以必須要有人為他以陰暗的權謀手段,掃清障礙,就算因此後世被人唾棄又如何。

千古罵名換一世明君。

足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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另一邊,寒風之中,孟喜小心翼翼跟在赫連觴身後,對於這個比他小了好幾輩的年輕人面前,大氣不敢出。

在冷風中許久,太子才開口道:“為什麽不提前上報此事。”

孟喜身體微顫,不知是心懼,還是因為冷風,道:“屬下以為此等小事,不用麻煩....”

他話還沒說完,赫連觴已經夾雜著怒火,不耐打斷,“廢物。”

孟喜有怒,不敢言,只是低著頭。

作為曾經的得意門生,太子赫連觴自然知曉白麟的算計,趙銳是他的人,孟喜也是他的人。孟喜知情不報,已經給人留下話柄,若是處置不公,白麟一脈更有理由上書將事情鬧大。

孟喜若是秉公辦理徹查趙銳,那麽太子手底下的那些同氣連枝的封君一脈自然不肯,也會鬧事。

以子之矛攻子之盾,這是一個兩難無解的局....

大概能明白太子難處的孟喜小心翼翼試探問道:“這些年,封君越發沒規矩,是不是該借著這個案子,讓他們收斂一二。”

赫連觴迎著冷風平靜道:“狡兔未死,何必著急烹走狗。”

不能狠下殺手,孟喜更不想徇私當替罪羊,犯難道:“那這個案子,屬下應該怎麽審。”

赫連觴只吐出冰冷兩字。

“誅心。”

說完,便不在多言,在寒風的吹拂下,緩緩離去。

只留孟喜一人在風中,細細咀嚼著這兩字的含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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楚國朝野因為趙銳之案,蠢蠢欲動時,楚傾的雲夢居仍舊一片和諧寧靜。

臥室之內,阿瑾將手頭的銀票細細數了兩遍,確定是三千兩無誤後,才裝入一個精致的木盒之內。

作為公主殿下的貼身侍女,阿瑾除了照顧公主殿下之外,還管雲夢居的各項開支。楚傾出嫁南楚,除了西涼王給予豐厚嫁妝外,還有一部分的南楚的聘禮,婚約解除後,楚國自然不好意思要回去,都充實了公主殿下的小金庫。

她拿起桌上那本詳細記錄著庫房裏各項珍寶和銀兩的小冊子,劃去三千兩,這麽大一筆開支,習慣了精打細算的她,心中一陣肉疼。

一旁吃早點的公主殿下看她這個模樣,笑道:“怎麽,難道我的好胃口已經這個家吃窮了。”

阿瑾知道她在調侃自己,努嘴道:“窮倒是沒窮,只是雲夢居上上下下幾百人,還有戰馬每日都是不小開支,無論公主準備在楚國呆多久,但這樣坐吃山空總不是辦法。”

楚傾立即一臉正氣道:“所以我這不是讓你拿錢去狀師行買個狀師身份,以後我好靠這個賺錢養家啊。”

阿瑾看了一眼箱子裏的三千兩銀票,心想公主殿下你是要打多少官司才能賺回本,嘆氣道:“公主,龍公子不是說過,楚律規定楚國女子不得為狀師,狀師行的人怕是不會聽公主的話。”

楚傾夾起一塊切的細長的茶幹,這種豆腐幹制成別致美食是楚國特有的食材,因為楚國文人多以此佐茶,故此得名,意味深長道:“所以才要你帶上銀兩,還有....”

她咬下這塊茶幹,嫩香可口又比豆腐多了幾分嚼勁,繼續道:“我西涼公主的身份。”

有些美食,只有楚地能產。

有些律法,也只能管楚國的女人。

公主殿下看著外邊白茫茫的風雪,仿佛看到了楚國朝野上的風雲變化,心事重重的放下筷子,嘆氣道。

“楚國這些玩心眼的,心都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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