主殿之外，景瑤宮的送親隊伍早已等待多時，當看見公主殿下從內中出來以後，李元才心中頗為不舍。公主殿下雖然很少出景瑤宮，但有她坐鎮在內中，景瑤宮的下人們在外面都是神采飛揚。就連內府總管看見自己都要問好三分，如此威勢，比當年的皇後娘娘有過之無不及。

往年公主出嫁，總是會帶上許多陪嫁的奴婢仆人，少則上百，多則上千，而楚傾只帶了一個阿瑾，便再無其他。至於公主殿下不蓋紅蓋頭的舉動，下人們也見怪不怪，就算楚傾穿一身睡服出來出嫁南楚，他們也會覺得理所應當。

涼凰公主，本來就不是尋常女子。

眾人跟在楚傾身後，緩緩走出景瑤宮。宮外，一條浩蕩的紅色隊伍正在等候，宛如一條蟄伏的紅色巨龍。隊伍前方，一個換上一身紅色喜慶莽袍的老太監王忠弓腰走了過來，恭敬的說道：“公主殿下，皇上正忙於宋氏謀反一案，宋妃娘娘身體有恙，所以就由老奴來送公主出嫁，公主莫要見怪。”

女兒出嫁，卻無一位親人相送，只有一位老太監。若是尋常人或許會感覺到幾分悲涼，但不會是公主殿下。

她對這個今天隆重梳洗，打扮的神采奕奕的老太監真誠道：“整個皇宮裏，也只有你有資格送我。”

王忠鼻子發酸，忍住流淚的沖動，道：“公主殿下上轎吧，老奴送你出皇宮。”

公主殿下瞥了一眼那座鳳鑾生彩的八臺大轎，一向慵懶的她輕輕搖頭，伸手左手，輕聲道：“陪我走走吧。”

王忠輕輕點頭，攙扶住公主殿下的左手。

公主殿下小手白嫩如象牙，太監王忠大手枯黃粗糙如老樹皮。

大手牽小手，倒像一對真正的送女兒出嫁的父女。

此去一別，今生恐怕在無相見之日。

王滿微微退後，給他們留下對談的空間，唯有阿瑾依舊跟著公主殿下的身邊。隊伍的中的禮儀樂隊更是面面相覷，以往出嫁都要鑼鼓通天，鞭炮齊鳴才喜慶，只是這次誰也不敢出聲。

一只安靜而沈默的送親隊伍，顯得十分詭異。

走在前方的王忠小聲道：“公主殿下，皇後的事情奴才已經辦妥了。”

公主殿下點頭示意自己明白，隨後問道：“你天天這麽弓著腰，不覺得累嗎？”

歷經滄桑的老太監感慨道：“剛開始覺得累，但後來漸漸也就習慣了。我們這些閹人，從舍了男人的尊嚴開始，就算不彎腰，也註定低人一等。”

公主殿下笑道：“今天是我大喜的日子，你就不能昂首挺胸，風風光光的送我出嫁。”

老太監一楞，沒有說話，也沒有直腰。一名太監，能與公主殿下同行已經是榮幸，怎麽還敢昂首闊步，如此捷越。

楚傾也不勉強，繼續道：“我一直在想，當年我母妃身死之後，皇後她為何偏偏放過我這個稚齡女童，只是幽靜，而不是斬草除根。”

王忠恭敬道：“公主殿下吉人天相，自有皇氣庇佑。”

楚傾轉頭看著他，“當年皇後獨掌大權，父皇也不在宮裏。就連和我母妃親同姐妹的人都袖手旁觀，可見當時情況兇險，在那種情況下，有能力在後宮與皇後為敵，而且願意保護我這個已經毫無價值公主的人，我思來想去，也只有你了。”

王忠沈默不語，沒有承認，也沒有否認。

公主殿下握著他的手用力了幾分，輕聲道：“謝謝你。”

簡單三字，直擊人心。

王忠眼眶發紅，仍釋然笑道：“蕭妃娘娘仁心仁術，對我們這些下人們照拂有加，奴才感恩是應該的。”

楚傾故態萌發，調笑道：“你如此不惜生命，不求回報，只是感恩嗎？”

老太監嚇得臉色發白，聲音顫抖，急忙辯解道：“公主殿下，你別說這種玩笑話，有辱蕭妃娘娘的清譽。”

這時，公主殿下停下腳步，王忠也隨著她的目光擡頭看去，被譽為美人門的宣德門已經到了。當年他就是在這裏接蕭凝入宮，如今又是在這裏，送她的女兒出宮。

門外南楚使團的迎娶隊伍依稀可見，隊伍前方洛神美人眸的新郎官佩戴喜花，騎在一匹高大駿馬上，玉樹臨風，俊俏無比。

王忠松開公主殿下的手，宛如一位戀戀不舍的老父親，低頭含淚道：“公主殿下，宣德門到了。”

“恩。”公主殿下點頭，看著這位有口難言的老太監，認真道：“不是玩笑話，比起我那位無情無義的父皇，我覺得你更好。”

王忠不可置信的擡頭，看到公主殿下真心真意的對他明媚一笑，宛如冬日盛陽，溫暖人心。

這一刻，他再也抑制不住情緒，老淚縱橫。

公主殿下走向宣德門，隊伍立即跟上，禮樂也在此時吹響。

喜慶的樂聲裏，王忠看著公主殿下走出這座西涼最華美，最大的牢籠，弓腰的身子一點一點的直立起來，昂首看向遠方。

隊伍過後，樂聲漸遠，宣德門又恢覆以往的寧靜。只是熱鬧之後的安靜，增添了幾分冷清孤寂。

王忠仍癡癡的看著那座大門，內心波濤洶湧。

他的幹兒子王滿走到跟前，小聲道：“幹爹，我們該回禦書房了。”

老太監輕輕點頭，轉身離去，因為站的久了，原本就不利索的雙腳發麻，步履蹣跚。

王滿貼心的攙扶住他的手臂，心中莫名一陣難受，眼眶發紅。歲月不饒人，幹爹老了，老的都快走不動了。

王忠輕輕捶打著膝蓋，一瘸一拐的緩慢走著，朝王滿說道：“你和那個浣衣坊宮女的事情，幹爹早就知道了，幹爹在宮外買了一處宅子，她要是真心實意的跟著你，過幾日幹爹就批準她提前出宮。”

王滿心中感動，哽咽道：“麻煩幹爹了。”

老太監親昵的拍著幹兒子的手，嘆道：“我們雖然不是完整的人，但心中也渴望有個家，有個知冷知熱的貼心人。那姑娘肯跟著你，是你的福分。跟著我們這些人不但名聲不好，有名無實，還遭人唾棄，你要好好對人家。”

“知道了，幹爹。”王滿應道，只是心中卻更加難受，抹了抹淚花，“幹爹，您身子越來越差，也找個伴伺候著你吧。外面那些人

要嚼舌根的讓他們說去，我們這些人頭上的罵名還少嗎，什麽難聽話沒聽過。”

老太監知道兒子貼心，心中溫暖，笑道：“不用了，幹爹就這樣一個人，挺好的。”

一老一少兩個太監，就這麽相互扶持的在冷風走著。太監也是人，活生生，有血有肉，有感情的人。

王滿不知道，在二十多年前的飄雪冬天，王忠接那名女子入宮時，在雪地裏摔了一跤，只是皇命在身，他怎麽敢懈怠，忍著疼領著那名女子入景瑤宮。

那名女子是個心地最善良不過的人，看出當時還是小太監王忠的難處，看上去是王忠領著她，其實是她扶著王忠走到了景瑤宮。在景瑤宮裏，剛剛入宮為妃的她要小太監上了藥，他不敢讓她動手，自己忍著疼動手上藥。而後那名女子看風雪漸大，留他在宮裏吃了飯，動手給他煮了一份麻辣米粉暖身子。

那碗麻辣米粉，小太監吃著吃著，便流了眼淚。騙那女子說是第一次吃辣，被辣味刺著眼睛了。

女子是個心思單純的人，信以為真，又給他煮了一碗不辣的。

當冬日漸暖，何以所暖。

那年冬天小太監遇到的那名女子，吃的那碗麻辣米粉，便是他此生的最大的溫暖。

好人或許沒有好報，但人們總是喜歡好人要多一些。

往後的日子裏，小太監看著那個女子寵冠六宮，看著她開心，他也就滿足了。能吃到她做的糕點，便是最幸福的事情了。

因為，他已經不敢要求更多了。

那名女子死後，他用盡一切力量，默默的保護著她的孩子，卻小心翼翼的不敢靠近，因為他一直自責沒能保護好那名女子，沒有臉面見那個孩子。

當公主殿下說破他心中那份隱藏了二十多年的情感後，他以為她會鄙視，她會嘲笑，她厭惡。

一個太監，真心實意的愛上一個女子。

很可笑不是嗎？

但她認可了。

認可了他的付出，認可了他的努力，認可了他這份永不為人知的感情。

她說。“我覺得你更好。”

那名女子死後，心中滿是陰霾王忠，那一刻撥雲見日，雲霞滿天，淚流滿面。

曾經有那名女子溫暖了歲月，如今又有楚傾撫平了傷痕。

此生足矣，無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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