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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13章 替身相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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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13章 替身相逢

“都會死的,誰也逃不掉。”

張秋水輕飄飄的聲音就像秋日裏一片不經意間搖搖欲墜的樹葉,本就帶著垂暮將死的枯黃氣,卻又不由自主被那鮮艷的色澤所吸引,然而只要觸手一碰,它就徹底成為落葉了,走完了不知歲月的一生。

指甲隔著衣服,幾乎嵌入皮肉,張秋水黑色的眸子裏甚至看不清人的倒影,她渾身用著力氣,能看見脖頸上的筋和血管,臉頰又幹癟又浮腫,好似一具死亡已久的屍體,她直勾勾看著顧渝,眼睛都不曾眨動一下。

顧渝沒有挪動張秋水的手,以同樣直白的目光與張秋水對視,說真的,他幾乎要看不見張秋水有呼吸的起伏了,平和地問:“張老師,方便的話,能好好告訴我剛剛是誰來了嗎?”

曉瑜。

到底是哪兩個字?顧渝只從發音裏聽到過,沒有看到任何文字的記載,讓溫瑾昀去查閱了所有能查到的相關資料,都找不到任何諧音的人。

就好像從頭到尾都是在喊顧渝,喊小渝。

顧渝是明白的,替身文學中的主角是替身,總會有一個白月光。

念念不忘的白月光似乎早已死去,盡管如此,顧渝覺得他們其實也見過好幾次了,夢中酒店盡頭走廊裏摔爛的小提琴,女學生上樓坐電梯碰到的年輕人,還有最近的一次,剛剛護士見過的,還來見過張秋水的“顧渝”。

什麽時候開始,對方出現的次數這麽頻繁,並且開始熟練運用顧渝的身份?

長此以往,顧渝和“曉瑜”的界限是不是總有一天會模糊不清,直至逐漸融合?

那樣的話,想必會成為秦鐸的Happy ending。

聽到顧渝的話,張秋水的手很突兀地松開了,有些不受控制地在身上抓撓,略長的指甲留下一道道紅痕,她皺著眉頭,似乎在掙紮著回答顧渝的話。

“剛剛……剛剛你過來了一趟,問我有沒有好一點,不,也是算……”人的皮膚再柔I嫩也不至於像張秋水一樣,來回抓撓幾下就破開,張秋水的手臂已經鮮血淋漓了,她還在吞吞吐吐地說,“只要低到一定地步,就能看見地獄,你問我有沒有很想念……可是,她為什麽一直沒離開……啊——”

“嘔——”

張秋水艱難地,顛三倒四地說著,只要她稍微想把一句話完整說下去,舌頭就會忍不住卷起來,眼睛也控制不住翻白眼,最後終於受不了,抱頭尖叫一聲,趴在床邊瘋狂嘔吐起來。

“張秋水。”顧渝站起來。

他看見張秋水什麽也沒吐出來,就是忍不住將手伸入口腔中掏弄,而在地板上,他看到了很多頭發。

地板上本來就有很多頭發,張秋水方才不受控制扯下來的,可顧渝明明記得,是沒有地上那一團的。

醫生馬上進來了,確認張秋水沒有嘔吐出東西,讓護士制止了她自殘一樣的行為,張秋水卻根本不受控制,不得已只能註射I了鎮定劑,讓她好好休息。

“病人可能,受到了部分心理刺I激,”醫生語氣略微沈重地說,“校醫院肯定是資源不夠的,可以的話我們要聯系一下轉院。”

從醫院的角度來看,張秋水需要得到更好的治療,顧渝明白,什麽治療都治不好的,離開了學校的範圍又不是擺脫了已經沾染上的因果。

“先看看之後的情況吧,我們也有打算咨詢心理醫生的,可能只是目前嚴重了一些。”本來是給顧渝治療要用的心理醫生,他現在直接又拉上了張秋水。

醫生聽了點點頭,有種恍然大悟的表情:“有這個計劃當然是好的。”

很多人根本不認可心理疾病,只覺得是心理承受能力的問題,從而諱疾忌醫。

心理出了問題,終究是難以用藥物治療的。秦鐸還在另一個房間,顧渝想了想問:“能把她和18床安排在一個病房嗎?我可能照顧起來不是很方便。”

之前考慮的是兩個人一前一後接受檢查,秦鐸情況比較嚴重安排了住院,張秋水一開始還以為是腸胃炎之類的,後辦理住院,男女有別,空床多也就分開了,還真沒考慮到其他情況。

醫生沈吟:“暫時還是不要挪動病人比較好,讓她好好休息一下,等醒來之後再換也不遲。”

醒來估計就辦出院手續了。顧渝在心中想,還是點了點頭。

就算將兩個人放在一起,出什麽事的話也不是很好辦。

[你的身份找好沒有,有大生意了。]顧渝回秦鐸房間的時候問。

溫瑾昀:[邊緣角色很容易的,只是我發現一點點問題,不過還沒有弄清楚,你之後配合一下聯系我就好了。]

顧渝疑惑:[什麽問題?]

[這個世界的數據有點點奇怪。]溫瑾昀似乎很困惑。

[本來劇情就稀碎了,這不是很正常?]

[不,]溫瑾昀想了想該怎麽形容,[我的意思是,如果打個比方,其他世界是流水一般前進發展的,這個世界就像一潭死水。]

顧渝還沒聽到過溫瑾昀用這種抽象的概念來形容一團數據。

最後溫瑾昀嘆氣:[總之,似乎要更小心一點,也許該抽空見一下你‘媽媽’。]

由於不正常的情況太多,顧渝不是沒嘗試過用相應的方法對待,也不是沒遇到過類似的世界,怪就怪在,他這具身體做什麽都不可以。

撞鬼見鬼的方法百試百靈,捉鬼鬥鬼的技法全都歇菜。

能活到現在可能是因為劇情需要。

開門,顧渝就感受到了一道視線。

秦鐸醒了。

坐在床上溫和地看自己,眼神裏盡然有一股過盡千帆的滄桑感,這種感覺只出來了一瞬,很快就消失了,他對顧渝疲憊地笑笑:“你怎麽不打招呼就出院了?不,幸好你出院了。”

第一句話像質問,第二句話又消解了原有的質問語氣,好似變成了一種調侃。

顧渝明白,秦鐸在懷疑。

不知道是什麽破綻導致了秦鐸的懷疑,顧渝能肯定的就是,一定不是人設相關的東西,那到底是哪裏的劇情出了錯,顧渝就很難知道了。

秦鐸的問題倒是顯而易見的,他的話透露著一股“謝謝你來救了我”的潛臺詞,可他也沒說怎麽回事,發生了什麽,如果顧渝接話的話,稍微放輕松一點就有可能透出更多的信息,秦鐸就能接著編下去。

“我還以為你要明天才能醒了,你身上都是傷,”顧渝給秦鐸倒了一杯水坐下,眼裏全都是慶幸,“你還記得發生了什麽嗎?”

問題被簡單拋了回來,秦鐸小小抿了一口溫水,將杯子握在手心暖手,就算緩了這麽久,他身體的溫度也沒有完全恢覆過來,手背略微發青,一看就冷。

搖搖頭:“不記得了,只記得下了樓。”

樓道裏又沒有監控,若不是溫瑾昀時時刻刻看著他的一舉一動,哪裏會看到他消失在了一面墻前。

顧渝故作驚訝:“是傷到頭了嗎?我要不要去問問醫生,這種算不算失憶,怎麽才能恢覆,會不會有後遺癥?”

“不……”秦鐸的拒絕還沒說出口,顧渝已經出去了。

沒多久醫生就一臉嚴肅地過來了,對滿臉焦急的顧渝說:“情況嚴重的話要轉院啊。”

仿佛是別家醫院的推銷員。

“檢查吧,剛剛沒來得及,正好人醒來,做一個全方位的檢查,錢不是問題的。”顧渝很讚同地說。

醫生看家屬這麽配合,很支持地點頭:“也不一定都要查,我們還是先從相關癥狀入手。”

“不,就當體檢一樣,他總是熬夜,生活也不是很規律,然後你也聽說了吧,那樣的環境總會有一些別的問題,我們以防萬一。”顧渝很堅持。

醫生想了想:“你說的也對。”

開始給秦鐸檢查,而後開單。

試想一個人在全是腐爛的動物屍體的環境中待了那麽久,暈過去了還渾身是傷,現在又說什麽都記不起來,很是讓人擔心啊。

校醫院人少,秦鐸又是本校職工,安排起檢查來特別快。

顧渝推著輪椅,將人從一個房間挪到另一個房間,檢查結果就在他手上,看了幾份之後顧渝問溫瑾昀:[這也太正常了吧,顯示也是活人。]

[或許是我的判斷有問題。]溫瑾昀也有點不確定了。

[要不我也順便做個檢查?]顧渝雖然是暈倒了做救護車進醫院的,可後來從護士嘴裏得知,其實他情況不算很嚴重,屬於驚嚇休克之類的,沒有安排太多的檢查。

溫瑾昀反對:[還是算了,容易出事。]

[如果你的判斷時對的,我們到底在一個什麽樣的地方?]

秦鐸在室內接受檢查,顧渝站在無人的走廊裏,能聽見機器輕微的嗡鳴聲,外面的大雨已經停下來了,天空清澈烏雲,月亮高懸,一切就像被擦洗過那般幹凈。

過堂的涼風像一只只冰冷的手,從顧渝裸I露的皮膚上略過,即便有著良好的承受能力,顧渝也感受到了來自這個世界的寒意。

核磁共振室的門被推開,醫生推著秦鐸出來:“半小時左右後來取結果。”

“好的。”顧渝接過輪椅,看了一下手中的另一個項目,順著醫院的指使找過去。

按理說這個點,校醫院應該沒什麽醫生了。

學校裏的事鬧得沸沸揚揚,又有兩個有頭有臉的老師在學校出了事,這工作量直接就上來了,期間還有同事、領導以及學生來探望,張秋水睡著,秦鐸要去檢查,匆匆別過,不然不知道病房裏會有多少人。

“我還是覺得你就是太擔心了。”秦鐸無奈地說,都快數不清做了多少個檢查了。

顧渝推著他走在空空蕩蕩的醫院裏,停頓住問道:“張老師家裏人呢?需不需要說一下,可能要一起做個心理咨詢了,今天醫生還推薦了幾個,我覺得不錯。”

“是嗎?那你看好後給我看看吧,”秦鐸似乎不在意顧渝自己做出選擇,他只是將不正常的現象往近似正常的地方引導,“秋水嗎?”

秦鐸很少這麽稱呼張秋水,此刻他的神情有些奇怪,怔怔看向前面,似乎在空無一人的過道裏看見了某些記憶中的景象:“秋水啊,她和家裏人關系不算很好,怎麽說呢,很小的時候她父母就意外去世了,後來住在叔叔嬸嬸家,我想你明白的,也不是有點血緣就能和睦相處。”

外面又起風了,樹葉嘩嘩作響。

本不該醒過來的張秋水緩緩睜開了眼睛,嘩嘩葉聲在耳邊流轉而過,她企圖偏頭,動彈不得。

夢裏的種種在腦海裏反覆湧現,張秋水真的快記不清父母的樣子了,無論多少次,只有這段記憶是不會改變的,也不能幹涉。

叔叔也很好,叔叔盡力了,他們也有自己的孩子,自己本就不在他們的計劃之中,要懂得感恩,一次又一次地,張秋水反反覆覆告誡自己。

“你可以不用勉強自己微笑的。”無數次揚起標準的笑臉的張秋水,頭一次在人面前僵硬了嘴角。

對方對她伸出了手,很沒邊界感地將她勾起的嘴角壓了下來,自然地說:“不笑的時候,也不會討人厭的,你也可以在不開心的時候難過。”

妹妹擁有的新裙子她也很喜歡,但不敢開口說,看妹妹高興地穿裙子轉起來的時候,她有點想媽媽,哥哥註意到她的眼神,在僅有他倆的時候說:“張秋水,人貴在自知之明。”

已經很感謝了,不敢奢求太多。

“張秋水,你看索福克勒斯嗎?篤信命運的人終究會臣服於命運,”少年大咧咧坐在她旁邊,真不理解他為什麽會有這麽多話,只是同桌而已,對方自顧自說,“忘了,秋水是要讀理工科的吧?你居然在看《高等數學》。”

很多年後張秋水回憶起那天對話的場景,深深覺得,老師隨意的一次座位安排,何嘗不是人與人之間不同命運的一場交匯?

有人萍水相逢,也有人如她,深陷泥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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