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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14章 替身因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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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14章 替身因果

少年時的記憶因久遠而朦朧,人和事都在模糊不明的分界線中往思維構建的最美好的地方延伸,真要問起來,張秋水還是會覺得那場對話很美好。

在外人看來他們的相處是短暫的,交集也是,幾乎看不到什麽有效的互動,和任何普通的男女同桌一樣,這周、這個月我們是同桌,下一次位置更換就不再有什麽聯系了。

少年總能吸引到更多的目光,不出彩的張秋水靜靜呆在光芒背後的陰影裏,跟隨著前者的腳步摸索著行走。

越到後面放學的時間越晚,月亮掛在樹枝上,像一只打量人世間的眼睛。

誰也不知道,兩個在班上都不會互動的人,每天晚上都要走一段不算短的同樣的歸路。

“秋水,不喜歡拒絕就行了,沒必要強迫自己接受。”他走在後面,說最近的事情。

張秋水老好人的形象是被一致認可的,只要遇上什麽麻煩,或者自己有什麽事情,盡管去麻煩她就好了,打掃衛生、跑腿、趕作業……踩著底線不要完全踏出去,張秋水都會答應的。

每次收獲不那麽真心實意的謝謝,張秋水也說不上來心中是什麽感覺,融入集體了嗎?所有人都會記得她,還會感謝她。

也沒有多好吧,有活動從不帶她,她還是那個游離在外的存在。

張秋水捏了捏衣角:“我不這麽做的話,沒人會喜歡我的。”

在家她也很努力了,很害怕自己的要求出格,讓叔叔嬸嬸覺得她貪心,只要結束這段時間,只要考上大學,她就可以慢慢擺脫了。

她一定會賺很多很多的錢,把這些年的恩情報答回去。

“你沒有義務一定要得到所有人的喜歡。”少年走進了認真說。

工作很多年後的張秋水深刻懂得了這個道理,年輕時候的張秋水並不懂,無法融入集體得到他人的認可,會給她深深的離群索居的感覺,就像是獸群中的異類,要麽被欺負,要麽死去。

至少她那麽助人為樂之後,再有人嘲笑挑釁的時候,也會有旁觀者說幾句公道話不是嗎?

或許是張秋水眼中的不解與迷茫太明顯,少年伸手戳了一下她的眉心:“別皺眉頭了,你先喜歡自己,先愛自己,你已經很優秀了,你看你的成績單,你日後肯定會成為一個不得了的人。”

“不,”張秋水側開了頭,“你不懂的,你沒有這些煩惱,大家都很喜歡你,想和你說話和你做朋友,你怎麽會懂呢?”

“過多的愛也會是一種負擔,你知道嗎?”少年比劃了一下,愁眉苦臉的,張秋水很少能在他臉上看到這種情緒,“愛也會變成極端的控制欲,會變成枷鎖,我會因此失去自由。”

“你在寫詩嗎?”張秋水真的沒忍住,嗆了一句,她覺得自己艱難地形容自己的感受,敞開心扉地訴說,都被對方當初了一種造作的無病呻I吟。

張秋水大步向前走去,身後的人高喊:“秋水,你等等我啊!我認真的!”

刺眼的光會讓人覺得溫暖,同時也會覺得炙熱。

以至於被燙傷。

張秋水每天這一節路都會和少年聊天,盡管很多時候兩個人的對話並不能聊到一塊去,前者追求實事求是的表達,後者總像浪漫主義者的吟誦。

“秋水,你要去哪個大學?”得到回答的少年很高興,“那我們可以繼續相處了,因為我爸媽在那裏當老師啊,說真的我以為你會去更遠的地方呢。”

距離上的遠會讓被束縛已久的人產生獲得自由的感覺。

張秋水很冷靜:“這是最好的選擇不是嗎?我通過它才能跳躍到更高的平臺。”

逃離是想的,也無需喪失冷靜的判斷,也沒有到撕破臉的地步罷了。

“那你走了我怎麽辦?”少年忽然問。

張秋水在腦子裏多次重覆這句話,試圖像做閱讀理解一眼剖析背後的意義,她從少年的眼中看到了失落和不舍,手攥緊了衣服,張秋水說:“那你可以來找我,只要你問我就會告訴你我在哪。”

“你說的啊,那無論怎樣,你都不可以拒絕我來找你。”

“好。”

一語成讖。

到底是什麽時候轉變的,張秋水其實記不太清。

有時候她會覺得自己像對方身後見不得光的小跟班,與他分享秘密,訴說真實的心裏話,夜晚那不短不長的一節水泥路,是張秋水認為最自由的地方,很多時候都在想,走不完就好了。

後來班級分開,兩個人表面上的交集越來越少,看到越來越多的人圍在少年身邊,張秋水說不清心中到底是失落還是暗喜。

他們之間有不為人知的隱秘。

張秋水閱讀過每一份情書,拆開過每一份禮物,那些獨有的壓抑著的少女心事,在另一個陌生女孩面前無從遁形。

一切都是因為另一個人許可。

“她寫了好多,好堅持。”張秋水感嘆,不自覺地帶上了審判的口吻,高高在上的。

少年一臉無奈:“不,我覺得很奇怪,她總是盯著我看。”

張秋水將書信放入面前的小火盆裏,白了旁邊人一眼:“因為她喜歡你呀,這不是很正常。”

“你不懂的,我覺得她無處不在。”

“真瘆得慌,說出去別人會說你有病。”

“我認真的,我時時刻刻感覺背後有一雙眼睛。”

“現在呢?”

“我今天敢這麽來見你就是因為她生病請假了,今日沒有眼睛,我得到了自由。”

少年的語言如他的思維一般跳脫,他眼中總是盛滿了狀似深情的湖水,隨口吐出抽象的浪漫詞句,張秋水很難想象,這樣的一個人他的心到底會歸屬何方。

任何齷齪的想法都會想羞辱一般淩遲自身,夜不能寐。

某次夜晚,樓中的人逐漸散去,張秋水遺忘了物件回去取的時候,發現隔壁的班級亮著燈光,路過的那一眼,她與一個人對視了。

對方剛把頭從座位裏挪出來,手上拿著零碎的資料,眼神又一瞬間的驚慌。

那是少年的座位。

張秋水淡然挪開了眼,走向自己的教室。

她依舊扮演著那個與少年毫無關系的形象,明明很近,旁人都覺得很遠,塵埃和星辰本就不該是放在一起的東西,亦如張秋水和少年。

出去鎖好門的時候,張秋水偏頭就看見女生靜靜站在隔壁班門口,沒什麽表情地凝視她,見張秋水望過來,緩緩露出了一個僵硬的微笑。

“很晚了同學,”張秋水看了一下周圍熄滅的燈光,露出了平時老好人的神態,輕松地說,“一個人走下去確實害怕,我們一起吧。”

她沒有問女生在別人的課桌裏翻找什麽,拿走了什麽,走到校門口就分道揚鑣,好似註意不到身後那一直沒有消散的視線。

翌日張秋水使用教職工辦公室的打印機時,發現了一些未被刪除的文檔,裏面全都是少年的字跡。

漸漸的,好似從哪裏都能發現對方的痕跡。

“秋水,我該怎麽辦啊……”

“老師怎麽說?”

少年指了指頭,搖搖頭,“沒有辦法的。”

愈發嚴重的時候,他們連一起回家的那一段路都無法行走了。

“萬一她知道你的存在纏上你怎麽辦?”

張秋水忍不住想起,叔叔出差後被發脾氣的嬸嬸趕出家門的夜晚,只是因為妹妹想要她讓出剛拿到手的獎學金,妹妹想要買一套書。“姐姐你送我好不好?”

張秋水不肯退讓,嬸嬸怒了,覺得她白眼狼,破口大罵:“給你好吃好喝地供著就為了看你給我們臉色看?不就兩三百塊錢,你拿著有什麽用,我們不給你吃穿嗎?別整那副死人臉,搞得好像我們虐待你!”

那晚下了好大的雨啊,張秋水沒有傘,她只記得沿著外面的路一直往下走,再拐彎,走一段路,就是少年家裏為他租的房子。

站在樓下看到上面零散的燈火,張秋水也不知道自己到底在期盼什麽。

奇跡總會在人迷茫絕望的時候忽然降臨,似神佛突如其來的垂憐,窗戶被打開,玻璃剛拉上一半,裏面的人回頭看去,驚訝道:“秋水?”

雨天,張秋水喜歡雨天。

雨天,張秋水討厭雨天。

雨在張秋水的世界是兩個完全不同的極端,既是她的救贖也是她的地獄。

“秋水,漲水這種事誰也預想不到的,你不要太有負擔。”被人抱在懷裏,張秋水身體停止了發抖,她不敢去看此刻對方的眼睛。

少年還在繼續說:“秋水,你也是受害人。”

“曉瑜,你自由了……”張秋水夢囈般說道。

工作後很多人與張秋水相處久了其實都沒註意到,雨天的張秋水是全副武裝的,雨水不可能突破她的防線沾染到她一絲,如果可以不出門的話,張秋水更不會出門。

那個雨季只是一個開始,惡在心中生根發芽之後就難以拔出。

張秋水躺在病床上,已經不能夠閉眼了,她想動,只能無助地顫抖,天花板上倒映出了水波紋般的光華,如一汪湖水,漣漪陣陣。

光線變化,逐漸變成了一群一群的黑色頭發,海藻一般纏繞,在最中間,生出了一個無比巨大的腫瘤狀的頭顱。

“秋水……秋水……你把你自己摘得好幹凈……”

“秋水,你怎麽連他也害怕啊……”

“秋水,你加入我,就不會害怕他了……”

長長的頭發自天花板上垂落,輕輕搭在張秋水的床上,像一條條黑色的小蛇一樣蠕動,靠近張秋水的脖頸,一圈一圈地纏繞。

發絲逐漸收緊,張秋水被迫擡頭,她根本動不了,只能看著自己被一點點拉出了被褥,不斷接近天花板正中央的那張人臉。

對方張開了深不見底的嘴,高興地笑起來:“秋水,我抓到你了哦。”

月光皎潔,在病房的墻壁上投射下了一個晃悠悠的懸掛著的人影。

顧渝為秦鐸做完了所有的檢查,手裏一堆報告,等明天再交給醫生。

“要不我們去看看張老師吧?”顧渝總覺得哪裏不太對勁。

秦鐸不置可否:“她或許還在睡覺吧。”

輪椅的聲音在走廊裏十分明顯,顧渝卻還聽到了一個多餘的腳步聲,他慢一點,腳步就慢一點,他快,對方也快,從溫瑾昀給的畫面裏,他只能看到自己背後有一個特別長的人影,和自己的影子完美地融合在了一起。

走到張秋水的病房前,沒想到對方沒開燈,靜靜I坐在床頭,聽到聲音後轉過了頭:“你又來了,曉瑜。”

“感覺怎樣?”秦鐸讓顧渝開了燈,體貼地問道。

開燈的一瞬間,張秋水的臉幾乎白到發光。

“挺好的,雨什麽時候停啊?”張秋水的話題有些跳脫。

秦鐸沒有在意:“接下來都是晴天了吧,這邊本來就雨少。”

“可是雨季來臨雨水也會很大,甚至整個學校裏都灌滿了水,魚都可以在操場上游泳,”張秋水淺淺微笑,“還有貫穿城市的河流,每年都會有幾個人葬送在裏面,你說對不對,曉瑜?”

顧渝覺得,張秋水並不是在問自己。

房間裏也不止是有他們三個。

“每個人都會迎來屬於自己的開始和結束,命運就像是一本書,每個人都會有自己的劇情,可有時候拿出一把剪刀剪斷,或許一切就改變了,剪斷也不一定是結束,只是走不到終點了,”張秋水絮絮叨叨的,“我累了,你們回去吧。”

“那就不打擾了。”秦鐸沒有對張秋水的話語發表任何評價,點點頭讓顧渝推自己出去。

燈關上,門也關上的時候,張秋水對著黑暗問:“曉瑜,每次我都醒得好痛苦啊,你不回答是因為仍然在怪我嗎?”

墻壁上逐漸出現一個頎長的人影。

“你看無論重覆多少次,我都會選擇差不多的道路,因為從一開始

,你就為未來的果埋下了因,因在我的命運裏發芽了,你與其責怪我,為什麽不痛恨你自己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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