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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5章 少爺軟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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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5章 少爺軟肋

顧泠自然知道了綠色山地玫瑰的事情,才不相信一些賬號寫的什麽“憧憬愛情”、“永恒的愛情”之類的鬼話,趙特助不是沒跟他說過,顧渝和身邊的溫助理過於親密了,身邊大大小小的事情幾乎很少假借他人之手。

明目張膽地對唐家亮出刀刃。

餘縣期間唐夫人還與顧泠通過電話,詢問他在餘縣的近況,又問他什麽時候回金川,語氣裏依舊是往日那般親密,仿佛他們之間的隔閡從未存在,盡管過幾日就要與顧渝訂婚了。

顧泠下飛機後瞇眼看向金川晴朗的天空,想起快降落時靠著窗戶看到的高樓大廈,任由旁邊的人一個個離去,走道逐漸空蕩下來,玻璃上反射出他和趙特助的人影,很久都沒有說話。

一種非常熟悉的感覺終於重新包圍了他。

離開餘縣前他問顧明業和程菊要不要一起去金川看看,按道理他們去一趟也無妨,可夫妻二人從頭到尾都沒提出過去往金川的意思,顧泠原先以為是膽怯,細細觀察後覺得,那是他無法言說的生活智慧。

行李的滾輪聲跟在身後,留心註意周圍就會發現,顧泠走的這條路的人很少,等出了安檢門,還沒有走幾步,身穿職業西裝的幾個熟人就在顧泠身側站立,恭敬低下了頭,隨後做出一個標準的請的動作:“二少爺,夫人讓我們來接您回家。”

“嗯。”顧泠不鹹不淡地回覆,輕車熟路地看他們給自己開了門,坐上車去。

繭。腦子裏忽然出現這麽一個詞,還有蠶吐絲的畫面。

顧家的教學很追求實踐,小學上生物課的時候說到了蠶,顧泠的桌子上就出現了吃著桑葉的蠶。

蠶太小了,雪白肥碩,在桑葉上忙碌地啃食,夜間將它們小巧的房子放在床頭,會聽到輕微卻難以忽略的“沙沙沙”的聲音,顧泠就那麽看著他們由一個小黑線變成大白線,最後陸陸續續從某天開始不再進食,雪白的身體泛黃且透明,看著就好像要死了。

老師卻說它們要迎來新生了,耐心等待就好。

找對地方的蠶通過不間歇的努力將自己束縛在了繭裏,落在平地的蠶吐盡了肚裏的絲都沒有得到一顆能包裹自己的繭,就那麽攤在一張薄蠶絲上泛黃、成蛹。

想要抽取那精貴脆弱的蠶絲的話,就得把結好的繭放進熱水裏面煮,用一根筷子在熱水裏轉一轉,就找到了最初蠶吐出的“線頭”。

等汽車停下來,司機說到了,聞到了玫瑰的花香,顧渝還在思考——到底是成功結繭但被煮死的慘,還是那些辛苦吐絲都沒有繭的蛹慘。

讓趙特助去把帶回的行李交給傭人,顧泠沒看到齊塬索性在家裏散步,越走風格越偏向中式,路過幾個月洞門,走在鵝卵石鋪陳的小路上,繞過一叢竹子,剛巧與來人踏在了同一條路上。

“好巧,父親去唐家了。”顧渝仿佛能洞穿顧泠的心思和行蹤。

今天顧渝穿得比較正式,去商場那邊開了個簡短的會議,白襯衫,淺灰色西裝襯褲,皮鞋上的褶子都壓得很完美,脫下來的西服被身後的溫瑾昀搭在手上,兩雙眼睛都看著顧泠。

顧泠腦子裏忽然就出現一個念頭,這兩人怎麽看起來這麽像?

“哥哥還沒去見過他嗎?”顧泠主動詢問,把腦子裏古怪的念頭壓下。

顧渝解開了一顆袖子上的扣子,聲音懶懶的:“沒見過,反正以後會見面的,沒必要。”

顧泠發現顧渝臉上似乎永遠都是這個表情,淡漠、平靜,只有在為了達到某種目的才會生動起來,譬如在家宴上挑不出毛病的笑,在顧氏商場裏紈絝那傲氣淩人的拽,越是這樣越讓人看不透真正的顧渝到底是個什麽樣的人。

“你這樣母親會生氣的,無論你在做什麽,她都能看得到,”顧泠也不知道自己現在為什麽要說這個,“就算哥哥你表現出來很果決,之後你要處理的事情又不是殺個人那麽簡單。”

誰手上沒幾滴血呢?

“所以你想洗幹凈?”

顧渝的忽然湊近讓顧泠下意識往後退了一步,看顧渝眼神有些玩味地直起腰來,顧泠覺得自己方才的動作有些動人,好歹穩住了沒有繼續動。

“什麽洗……”

顧渝打斷顧泠的話:“很多事現在是不太好做,你換一個方式也是一種選擇,只是你的方法我不覺得好——無論是你聯姻的方法還是維系顧氏形象的方法,都不需要。”

玫瑰能傷人是因為不知好歹的人隨意觸碰,而不是長刺的錯,玫瑰有芳香是因為與生俱來,而不是因為鼻子能聞到。

“不過我也很期待你的路能走多遠。”顧渝真像個哥哥一樣微笑著拍了拍弟弟的肩膀,而後不再等顧泠的回話,與溫瑾昀一起從顧泠身邊擦肩而去。

路過的空氣翻湧起來,生出了一股風,顧泠聞見了風裏淡淡的木質玫瑰的香味,還問到了一股深藏在其中的腥味。

血腥味。

顧泠猛地回過頭去,他才想起來顧渝那個不太合時宜的解扣子的動作,是因為那顆口子上有一滴很小的但是很紅的,已經轉為褐色的血跡,扣子不是被解開了,而是直接被顧渝給摘下來了,就算現在顧泠問又沒有證據。

顧渝最近到底在做什麽?

顧泠腦子裏不斷想起被煮死的蠶繭和孤零零的蠶蛹,空氣裏的血腥味在此刻變成了一根根連綿不斷的透明的絲線,一點點將他包裹起來,纏得密不透風。

雲朵在此刻散開,陽光倏然傾瀉下來,照耀在血腥味的繭上,空氣都變得灼熱,顧泠感受到了窒息,他不規律地呼吸著,胸膛大幅度地起起伏伏,跌跌撞撞扶住了身邊一棵姿態奇曲的松木,迅速解開了襯衫的兩顆扣子,松木和竹子的陰翳籠罩了他,讓顧泠覺得輕松。

一下機場就感覺到了,是家的感覺。

被家束縛著。

那晚家宴的時候顧泠就知道,母親會喜歡顧渝這個孩子的,血濺到臉上的時候顧泠有一瞬間愰神,大概就是想,不愧是母親的親生孩子吧。

顧泠靠著墻滑落,蹲在樹木構成的樹蔭裏,想起了自己很小的時候撿回來一只小狗,他藏在家裏的角落養著,小狗很乖地不吵鬧,但還是被發現了,顧沁月要求他送走小狗。

小孩剛剛得了可愛的寵物,看到小狗軟乎乎的眼神心都要化了,怎麽可能送走,顧沁月先是很溫柔卻不容置喙地提出要求,靜靜與眼神裏都透露著祈求的顧泠對視,片刻後顧沁月笑起來:“既然你不願意送走的話,留下也不是不可以……”

“媽媽,我真的可以……”顧泠的眼睛逐漸放大,他手裏被塞進了一件冰涼且沈重的物件。

顧沁月像什麽也沒做一般摸了摸顧泠的頭,用非常溫柔卻透著冷酷的話語對顧泠說完了方才沒說完的話:“死亡也是一種保留,我聽老師說你最近射I擊課的成績還算不錯,要不現在展現給媽媽看看吧。”

傭人收到顧沁月的眼神示意,在顧泠怔楞之際將懷裏毛茸茸的小狗抱走,拴在了庭院裏,小狗害怕地低聲嗚咽起來,縮在地上露出一雙水汪汪的眼睛看顧泠,它聽不懂人話,直覺告訴它有很不好的事情要發生,可它,它的小主人,都沒有任何反抗的權力。

顧泠僵硬地偏過頭來看向自己母親,對方依舊微笑著,做出了一副鼓勵的姿態。

“它這樣也可以永遠留在你身邊,快,給媽媽展現一下你的成績。”

幾乎在半強迫的環境下,顧泠也不知道自己怎麽擡手托起了槍,明明顧沁月是笑著的,看起來那麽溫柔可親,可能是那雙眼睛太沒有溫度了,盯得他脊背發寒。

對不起。

顧泠在心中祈禱,舉起槍,他在射I擊課上面對靶子的冷靜在此刻蕩然無存,不能不開I槍,又不能開I槍,扣下扳機的那一刻顧泠的腦子裏是空白的,瞬間緊緊閉上了眼,世界在他的面前消失了,耳朵的聽覺被無限放大,他只聽到了小狗害怕的嗚咽聲,不是瀕死的求救聲。

天啊,有沒有誰能救救他,救救他的小狗。

修長卻冰冷的手撫上了他的頭頂,略有些尖銳的指甲擦過了顧泠眼下的皮膚,他不敢睜開眼,顧沁月的聲音在耳畔放大:“看,這就是有軟肋的後果,你這麽在敵人面前哭泣求饒的話,只會換來他們更大聲的嘲笑。”

顧泠還是不敢睜開眼睛,眼淚卻止不住地滾出來,他慌亂地摸索,抓住了顧沁月冰冷的手,哭泣著祈求,還盡量壓抑自己的哭腔,不讓顧沁月厭煩:“媽媽,我錯了媽媽,我不該養小狗的,更不該偷偷養小狗,求您幫我把它送走好不好,是我的錯,它是因為我才……它是沒錯的……”

聲音越說越小,顧泠頭一次發現,自己的好意似乎會給身邊的人或物帶來災難。

小狗沒有受傷,顧泠一開始就沒有瞄準它,最後顧沁月送走了小狗,顧泠沒有詢問小狗的下落,就好像他的人生裏從未出現過這只小狗。

齊塬看到顧泠沈默的模樣有些心疼,對顧泠說:“有愛心其實是一件很好的事情,你太小了很多事情不明白,有什麽事情要學會和父母商量啊。”

見顧泠不說話齊塬又說:“等你長大了就可以養小狗了,什麽品種都可以。”

顧泠忽然擡起頭,齊塬還沒來得及笑,就聽到許久沒說話聲音都有些啞的顧泠很認真地說道:“我以後再也不會養動物了。”

“謝謝爸爸,我回房間溫習功課了。”顧泠從齊塬手裏抽走了手,不回頭的上樓。

可能是樓下的大人以為他走遠了,顧泠聽到了顧沁月沒頭沒尾地話語:“齊塬,你在害怕我什麽?”

而無論在家還是外面都以溫和的形象出名的齊塬,很罕見地好一會兒沒有說話,等顧泠都要走了,聽到了齊塬含著笑的聲音:“沁月真是會取笑我。”

“是嗎?下次這些話,記得在我給槍的時候說出來,孩子也許會更感激你一些。”

“顧泠是個好孩子,我想沒有下次了。”

長大後的顧泠再也沒養過寵物,即便有人為了討好他想要贈送些貓狗之類的,顧泠也不得不承認母親說的對,人不夠強大的時候稍微有些心愛之物就足以致命。

想起父母的對話,顧泠就會不由自主地產生一股疏離感,這麽多年在這個家中既親密又疏遠,壓力密不透風地包裹著他,就算是父母的愛也存在利益的考量,直到顧渝出現,他心中松懈下來。

原來自己本就不該出現在這個家裏。

可是他出現了,吃掉了家裏這麽多的資源,他沒有再回去的權力。

趙特助找到顧泠的時候,天色有些晚了,院子裏飄散著沈香的味道,月亮已經在天空中逐漸顯形,像一盞白色的燈籠。

顧泠一個人坐在石凳上,擡頭望著天空,讓趙特助想起顧泠小時候有一次被綁架,他不知道想了什麽方法逃了出來,搶走了一把手I槍,找到顧泠的時候小孩子渾身是傷,坐在屍體上面緊緊抓著手中的槍,聽到趙特助的動靜頓時轉過頭來將槍I口對準了趙特助的頭。

夫人和先生並沒有來,趙特助還不知道該怎麽解釋,小小的顧泠被他抱在懷裏,微微擡頭看天,說:“趙特助,我們快點回家吧,外面好冷。”

“夫人和……”

“我是媽媽的軟肋嗎?”顧泠看著月亮怔怔地問,月光披灑在他和趙特助的身上,垂落在細密的傷口上,“我被攻擊,媽媽會傷心嗎?”

趙特助立馬回覆:“那是當然,您是夫人最重要的人,夫人此刻肯定擔心死了。”

過了很久,久到趙特助已經以為蜷縮在他懷裏的孩子已經睡著的時候,聽到了顧泠冷靜的聲音:“錯了,母親是沒有軟肋的。”

從此顧泠再也沒喊過顧沁月媽媽,只餘下一聲恭敬的“母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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