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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軌列車(6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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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軌列車(61)

給民眾一個交代,給上級一個交代。

那麽多人不能無辜死於意外,家屬要血債血償,公眾要找到一個眾矢之的釘在恥辱架反覆鞭笞。

泰方生物陶家——於絲楠——李老八,隨便編一個離奇的故事……想到這裏,吳卡不禁打了個哆嗦。

不能再想了,這根本不可能,沒有證據,怎麽可能胡亂給人定罪?

李老八吐出一口血沫:“嚇唬老子?呵呵!”

他嘴巴很硬,表現卻沒那麽強硬,是個紙紮的三腳貓,肩膀塌下去,眼神飄忽,在飛速想著對策。

然而元赑不可能再給他耍滑頭的機會。

“嚇不嚇唬是我說了算,不是你,李老八,把梁思宜找上你的全過程,給我一字不漏地說一遍,但凡有一個點和我們掌握的線索不一樣,我讓你吃不了,兜著走!”

他轉身對吳卡敲了敲桌子,吳卡從震驚中回神,目光不太認可地望向他,似乎在問:“你不怕他出去後到處亂咬人?”

元赑給出一個無所謂的撇嘴。

李老八憤憤咬牙。

在亞美棋牌室那條叫作胡鋪巷的小地方,李老八是個人物。

只不過這人物並非受人尊敬、畏懼的那種,而是給人做笑柄的那種,誰家教育孩子,都拿李老八當反例。

“你再不努力學習,將來就跟李老八一樣,去天橋賣塑料果子,吃饅頭蘸鹽水,還天天遭打!”

“瞅瞅,李老八出獄了,嘖嘖,裏邊夥食不行嘛,瘦得跟猴一樣。”

“哎,李老八,搓麻將去啊,怎麽,不搓?又沒騙著錢吶?不行我家冰箱還有點剩飯,你要不要?”

……

乖乖,再二進宮一次,以後棋牌室都不讓他進了,畢竟這次可是大案子,巷尾那賣茶葉蛋大娘的孫子的同學的媽媽的出軌對象,也死在裏頭呢。

“他娘——”李老八擡頭,“說就是了,不就是拿了1000塊嗎,我可沒亂花,你找我家對面老汪要去,他指定藏醬螃蟹缸裏面。”

元赑:“廢話少說。”

李老八齜了下嘴,不情不願地回憶起那個炎炎夏日。

強賣糖漬爛果的李老八被打,早就是老黃歷了,今年夏天又被打了一次,跟這生意無關,嚴正聲明。

那次恰好在天橋上被人堵住了,他著急忙慌從天橋跳下來,搶了一輛共享單車騎回胡鋪巷。

進了家門,李老八才感覺腳痛欲裂,發糕一樣腫起來了,他蹦著去買了瓶醬油消腫,腳塗得黑黑的,三米外就能聞到醬黑驢蹄味。

第二天清晨,李老八睜眼,壞了,整只腳都使不上勁。

腳背黑中帶紫,原來不是消腫了,而是血管堵塞,麻木得感受不到疼痛。

梁思宜的好友申請就是這時候敲響的。

“老子打電話給街道,喊他們給我付醫藥費,他們不給,我說不給我就趴他們門口,結果這群人五人六的,找了一臺破輪椅就把我給打發了,那丫頭是正趕上巧了,我開口要888,她問我能不能猜中她做的什麽夢,老子正煩著呢,還有心情猜,跟她說,看到她撞死啦。”

吳卡道:“真的是巧合?”

李老八一臉不屑:“騙你這個幹嘛,不然我去哪找冤大頭,肯擡價到1000約我見面?”

他著急要錢,梁思宜一約,他就迫不及待答應了。

夏天的大槐樹很陰涼,陽光漏在輪椅斑駁脫落的橡膠輪子上頭,李老八用手蓋住。

“那丫頭可有主意著呢,給完時間跟地點,就把我微信刪了,還說如果見不到,就算了,我想,哪能算了呢,她不缺錢,我缺啊,她就是約在□□我也得想辦法溜進去麽不是。”

瘦高的女孩兒抱著幾本書,自陽光下徐徐走近。

白,白得發光,眉毛很淡,嘴唇有點厚,笑起來應該挺好看的,但她很憂郁,嘴角抿得很緊。

年輕人都喜歡這個調調,吃得飽穿得暖,非成天叫喚沒意思啦,讀書太累啦,人生太苦啦。

她見到李老八,既沒報姓名,也沒侃幾句閑招,把書墊在臺階上一坐,沒頭沒腦說:“我的夢就要結束了。”

吳卡如同驗證了一個猜想一般常舒一口氣,喃喃道:“夢?結束?”

“嗨呀,那丫頭就是神神叨叨的,不知道的還以為是我找她解夢呢。”

李老八的瞎子圓墨鏡有瑕疵,右眼上邊有三塊芝麻大的黑點,但他昂著脖子不肯摘下來。

他得做出比女孩更高深莫測的樣子,才能騙得她甘願掏錢。

在梁思宜滔滔不絕訴說時,三個黑點時不時晃動,一會兒在她額頭上,一會兒在她下巴上。

李老八覺得這三個點跟這黃毛丫頭特別配,簡直就是媽生的三顆痣。

至於女孩說的那些夢,他根本沒註意聽,他被墨鏡遮住的小眼睛一直偷偷瞄她鼓鼓囊囊的牛仔褲口袋。

“我明白了。”李老八掐著嗓子故作深沈道,“你說,你連續做了很久的夢,夢裏你不在,但卻能看到發生了什麽,還劇情一跳一跳的,跟電視劇一樣,能連起來,是嗎?”

女孩呆呆眺望遠方。

銀白色巨蚌在陽光下流光溢彩,美得如同夢幻泡影。

“是。”

她說。

李老八心道,你亂七八糟做的夢,連不連得上還不是靠自己圓,那些電視劇不也沒邏輯嗎,強行解釋,上一集還甜甜蜜蜜的,下一集就你死我活,少看點電視吧你!

“因果循環,自有前世今生的命緣。”李老八緩緩點頭說,“你覺得你不在,其實你在,但哪怕你在,其實也不在。”

他狗屁不通地瞎說完,沾沾自喜,覺得很深奧,差就差在專業名詞用得太少,顯得很沒有深度,於是緊急念了句:“阿彌陀佛,佛渡有緣人。”

女孩淡淡地:“是嗎?你說得對,我總覺得有人在我的夢裏,但那個人不是我。”

李老八問:“你覺得會是誰?”

女孩低頭看自己的掌心。

“我的爸爸。”

終於說到重點了!

吳卡激動得手都有些抖,鍵盤打得飛起。

元赑見李老八得意洋洋,一副‘我可真挺會騙人’的嘴臉,不禁斥道:“梁思宜跟你說的夢究竟是什麽,覆述一遍!”

“無非就是些新聞上報過的案子啰,什麽首都大學碎屍呀,陸崗大爆炸呀,飛機失事啊,船翻了淹死人呀。”

李老八抖著腿。

“現在的小孩子,就是電影電視看太多,打幾頓就好了!她也不想想,老子都能當她爹了,能不知道那些事?真以為我在寺廟裏敲鐘?”

吳卡年長一些,一聽就明白李老八的意思,見元赑不說話,便解釋說:“這幾個案子挺出名,不過跟咱們省八竿子打不著,你回頭問問老倪,他知道的多,以前經常跨省借調的。”

李老八卻說:“哎,誰說跟咱八竿子打不著,還有一個呢!”

他就像個說書先生,講到‘精彩’的片段,忍不住要吊胃口。

可惜元赑目光淡漠,吳卡若有所思,他自討沒趣,只好拋出一個重磅炸彈,盼著兩人能嚇的跳起來。

“那丫頭說,她夢到21年前的高鐵北站命案!”

梁思宜做這些夢其實並不稀奇。

日有所思夜有所夢麽,高中的孩子正是膽大的時候,喜歡恐怖元素恐怖小說,甚至癡迷於真實發生的案件也很正常。

但結合前面她說覺得自己親身經歷,那就很值得深究了。

這就好比舞臺劇現場的觀眾,跟舞臺上的演員的區別。

專業上說,好的演員要能打破‘第四堵墻’,讓觀眾身臨其境,認為自己就是劇中的一員。

沈浸式互動劇火起來的一個原因,也是因為能給觀眾提供代入感。

上帝視角觀察,和第一視角觀察,有著本質的區別,李老八說的那幾個案子,最早的距今30年,最晚的也有10年,梁思宜當然不可能以‘第一視角’出現。

不過是一種幻想而已,吳卡並沒感到吃驚。

他甚至猜到接下來李老八會說什麽,於是問道:“那她找你解夢,是因為接下來這個夢,是她沒法接受的吧?”

李老八的目的是掙錢,將合理的東西玄學化,將玄學的東西神學化。

因此,他對梁思宜說:“相傳有一種人,開了天眼,哦,和我又有不同,我是諦聽轉世,能洞曉一切,但開了天眼的人,卻能把三魂六魄五體七竅都分散到全世界去,你可能就是這樣的人,你如今做這些夢,正是因為你的魂魄正在歸位,補全你的記憶。”

女孩驚詫地看他一眼,沒有提出質疑,而是抱著膝蓋思考了一會兒,最後,如同下定決心一般,堅定看向李老八。

那瞬間,李老八其實是很別扭的。

他看到三個黑點在女孩的眉骨上分布得很均勻,比起痣,更像三枚箭矢穿過留下的黑洞。

老一輩說,臉上痣長在哪,就代表前世是什麽死的。

長在眼下,是哭死的,長在嘴巴,就是拔舌而死的,長在眉心,那是一種很慘烈的刑罰,要用釘錘敲碎眉骨,把水銀灌進去,血冒出來,就變成了眉心一點紅。

女孩當時的眼睛灰蒙蒙,沒有光彩,眼睫毛眨動得極慢,慢得如同定住了。

李老八握著輪椅,生怕她冒出一句:你是騙子。

而女孩只是喃喃問道:“如果我說,我夢到我會被撞死,在7號線上,很多人都死了,我不認識的,我認識的,很多很多……那是為什麽呢?那也是我的記憶?可是記憶,不應該是發生過的才對嗎,如果我已經死了,那我為什麽還活著?”

她搖了搖頭,極力想清楚地表達出來那充滿矛盾的思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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