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宮有木兮木有枝,心悅君兮君已逝

關燈
對殷桓,宣成魅自是了解的。

許多年前,因殷桓亂了他自己的命數,須地府掌命之人將其矯正。奈何他是帝星,一般鬼差根本駕馭不了,判官寫就的命理書也失了效力,無可奈何之下,宣成魅只得親自出馬。

那時他才將及弱冠,正是年少輕狂之時,滿心想的就是如何奪得天下,以至誤傷了月老為他配好的姻緣。姻緣變了,其餘種種自會跟著改變,於是宣成魅就披了一張人皮,來人世間演完了他命定的另一半沒來得及演完的戲。

真要說起來,那也是一段苦情過往。宣成魅甩甩頭,勉力將思緒收了回來。

天有些暗,而南國又一向以男尊以女卑,像禦書房這樣的地方,縱是宮裏娘娘亦不能隨意進入,宣成魅作為一個女眷,自然不得踏入。故進門後,她被攔在門口簾帳處,只空木與那位大人隨引路公公進了殿裏。

雖不在殿中,可她這裏,卻能清楚看到屋中情形。

“阿彌陀佛!”空木俯身,“皇上言重了,貧僧不過一個游僧,實在當不起如此盛名!”

“你不必謙虛!”殷桓站起身來,“你的名字,朕聽過,不過……”他行到空木面前,眼裏有些試探,也有他一貫的殘酷與陰鷙,“朕從來不信這些虛名!朕今日召你來,是要你除這宮中妖,若你將它除了,封賞定不會少,可若你除不了……”

後面的話他沒有說,可話到這裏,在場眾人就都懂了。南國皇帝殷桓,為皇子時不受先皇寵愛,後害其兄,殺其弟,以百人命扳倒太子,如此,方得帝位。繼位後,所做第一件事,便是肅清朝野,排除異己。滿朝上下,凡不服不降者,殺無赦!如此殘虐之人,如今對著一個和尚,自然不會手軟。

這麽些年過去,他到底,還是沒什麽變化。宣成魅嘆口氣,但凡他能稍稍仁德一些,他和他另一半的故事,就不至於落得那麽一個淒涼結局了。可惜,人在做天在看,犯下的罪孽總會在另一件事情上償回。

從禦書房裏出來,空木被引著往前幾日鬧妖的地方去,宣成魅一路緊跟,引路的公公幾番轉過頭來,可睨著眼囁嚅兩下,還是默然回過身去。

宣成魅知他的意思,但她素來看不慣皇宮裏養成的欲言又止,於是在那公公又一次看向她時,她裝作不懂一般,問道:“公公可是有事?”

那公公頓住腳步,她與空木兩人便也跟著停下。那公公先擡眼看她一眼,又憂心忡忡地望了望禦書房的方向,接著才搖頭道:“這位姑娘……莫怪老奴沒提醒您……這宮裏,可不是女子能來的!”

“哦?”宣成魅來了些興趣,她一直知道在男尊女卑的人世間,女子沒有多少地位,一言一行都要看男子臉色,亦知這南國殷桓脾氣相當怪異。可她卻有些不懂,宮裏亦是有妃嬪的,怎麽就不能進女子了?“公公這一說,倒勾起了我的好奇心,難不成,這皇宮是什麽龍潭虎穴,男子進的,女子卻進不得了?”

“姑娘誤會了……”那公公覆低下頭去,似極為難般,一番話到嘴邊又囫圇著咽下去,好半晌,才重嘆口氣,道,“姑娘當然可以進宮,只是,姑娘須註意一些,可別碰了不該碰的東西!”頓了頓,“尤其是待會兒要去的地方!”

“不該碰的東西?”

話越說越讓人迷糊,宣成魅鐵了心打破砂鍋問到底,可那公公卻只旋過身,踏著細小碎步對空木道:“大師……時辰不早了,還是快些走吧!”說罷,人已走出了兩尺遠。

明擺著,他不想再繼續這個話題。

宣成魅望望天色,又瞇著眼望望前面人,對空木道:“你說……他想說的,是什麽?”

空木亦看著他,此時亦沈著臉色,聽她問,他緩緩搖頭,道:“不知!”

時風還暖,日正酣。

兩人隨著那公公往前。自剛剛一段小插曲後,他步伐已輕快許多,半柱香後,三人到了一座素雅宮殿前。其上有一匾額,橫書“玉憐軒”三字,落款是殷桓,其下是一暗紅楠木門,門上鐫著一副翩若驚鴻畫,若仔細些,還能看到畫中飄著的煙和淌著的水。

“大師……這就是鬧妖的地方了!”那公公停住腳步,頗恭謹地退開三步。

宣成魅擡起頭。這地方她來過,之前為殷桓矯正命數時她住的就是這裏,那時它還留著前朝的名字,裏面裝置布景,乃至用途,皆循著冷宮來,而她自己,也披著一張腐朽的人皮。若她未記錯,那張人皮,名喚安憐。

沒想到,機緣巧合之下,那蓮妖鬧事竟鬧到了這裏。

思量之間,那公公又道:“大師……此處……乃是至關重要之地,這妖物,還得盡快捉了才是!”

空木微默一瞬,宣成魅望過去,見他微蹙著眉,似有些不解的樣子。只是,他身為一個名聲在外地大師,實在不適合八卦,於是也只將掌合在身前道:“貧僧自當盡力!”

那公公方才退開身去。

若說禦書房簡陋,可與之相比起來,玉憐軒還要簡陋上幾分。偌大的院中杳無裝飾,屋裏亦只擺了一張油松木桌,掛了一串玉珠翠簾。就連守宮的丫鬟,都只有一個。

將他們領到屋裏,那丫鬟道:“皇上已交待過,若是大師有什麽需要,盡管吩咐奴婢就好!”

這丫鬟宣成魅認識,以前她披著安憐的皮時,就是她伺候的她。她名喚木兮,生有一張鵝蛋臉,勾著一雙柳葉眉,從前膚白體潤,今日卻蒼白孱弱,面上雖點了胭脂,卻也只勉強讓她有了些顏色。

空木點頭,隨意道:“阿彌陀佛,貧僧做法時,不大方便有外人在場!”

木兮霎時了然。她又向他行了一禮,轉身欲要退離開去,宣成魅看著她背影,心思一動,脫口喚道:“木兮?”

木兮轉過身來:“姑娘可是有事?”

宣成魅頓住。如今她是以真面目示人,而安憐的那張皮早已化作一抔黃土,就算她仍不顧及她的鬼差身份,也大約,無人會相信她就是安憐。

遂笑笑:“沒什麽!只是覺得……你這名字,像詩一樣好聽!”

“多謝姑娘!”木兮覆退開身去。宣成魅收回眼,卻聽她又道,“從前主子還在時,她亦如此說過!”也不知是在說與她聽,還是在說給自己聽。

山有木兮木有枝,心悅君兮君不知!

下人都走了,接下來,就是“捉妖”了。

旁人不知,可空木和宣成魅卻很清楚,所謂的宮中鬧妖,不過是蓮妖在故弄玄虛。而他們所謂的捉妖,也不過是一場欺騙皇帝,拖延時間的大戲而已。

於是一進門,宣成魅就尋了一張椅子坐下,為自己沏了一杯茶道:“空木大師,皇宮已進了,接下來有什麽打算?”

“打算嘛……”空木亦將袍一撩,悠哉游哉地往她身邊一坐,凝眸把玉憐軒整個掃了一圈,方緩道,“倒也沒什麽具體打算,但我以為,找到三皇子才是要緊事!”

宣成魅點頭表示讚同,只是……既說了要捉妖,這妖物橫行之處沒有人委實不太妥當。可若一直留在這裏,那大好的尋人之機就會被浪費掉,他們進宮,便也沒什麽意義了。

兩難之際,空木忽側過頭來,沖她笑道:“要不這樣,你在這兒守著,我去尋那三皇子,若有人來,你就說我去追妖物了,一舉兩得,你看如何?”

這無疑是個好辦法,於謹王府是,於宣成魅亦是,正好她乏了,可以在這裏光明正大地補一補覺,遂愉快地點點頭,表示了她十二萬分的讚同。

秋風送暖,人疲力乏。

空木將走,宣成魅便撐著頭入了眠。這次的夢淺淺淡淡,似有柔軟的腳步聲,又有木兮瘦削的臉。恍惚間又看到許久以前,她頂著安憐的一張臉,在銀白的地面上跪著,任雪飛了一身,白了滿頭。

那樣的場景,真是想想都覺得可憐,她咂巴咂巴嘴,換一只手,撐住頭繼續睡。

然這一次,她沒能睡著。

——就在換手的空檔,她隱約看到眼前有人,她以為還是夢,可閉上眼,卻聽一尖細的聲音道:“宣姑娘……您……您還不快起來?”他的聲極小,卻也極厲!

宣成魅一驚,整個人頓時清醒過來。

她睜開眼,果然見面前緩步進來數人,最前方那人是殷桓,他已換下龍袍,可眉宇間仍是帝王正氣。後面跟著兩人,一人是早前被空木打發走的木兮,另一人是殷桓的近身宦官,也是剛剛帶他們來玉憐軒的人。此時,他正齜牙咧嘴地對著她擠眉弄眼,想來,剛剛喊她的,便是他了。

見她醒來,他又道:“宣姑娘,還楞著做什麽?還不快給皇上行禮!”

宣成魅忙收回眼,慌亂起身想要行禮,可她心太急,不小心撞了桌子,那裝著半盞涼茶的杯子就摔到了地上。

“哎喲!”那公公大驚,也顧不得殷桓還在,就極慌亂地叫出聲,就連他身畔,一貫冷靜的木兮都擡起了眼來。他跨步過來,怪責道:“姑娘,老奴不是提醒過您麽?這宮裏的東西,您可不能亂動啊!”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