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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春風入骨絲絲盡,冬雪送歸片片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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見他如此著急,宣成魅才意識到事情的嚴重性來。剛剛她來到這玉憐軒,習慣性地把自己當成了這兒主子,可事實上,今日的她只是一個過客,根本就沒有資格動這裏的任何東西。

以殷桓的脾氣,縱是一怒之下賜她死罪也不無不可。

訕訕然退到一邊,做出一副純良無害我見猶憐的表情,“撲”地一下往地上跪去:“民……民女見過皇上!”

一席話,說得誠惶誠恐。

面前人沒有回答。

她摸不清殷桓的想法,微默片刻,又道:“皇上……民女並非有意冒犯……還請皇上恕罪!”

面前人仍未回答。

安公公見狀,許是以為殷桓怒了,尖著嗓子接話道:“這位姑娘,不是老奴說您……您怎地就記不住老奴的話……”話畢,又轉向殷桓,“皇上……這丫頭將進宮,不大懂事……您犯不著與她置氣,還是身子要緊!”

雖是責怪的話語,可字裏行間,卻都是在為她求情。

然那殷桓,卻仍舊沒有說話。

宣成魅有些詫異。她跪在地上,低著頭,完全不知前面人是何種表情,可這樣的情形又不能一直讓它僵持下去。微默片刻,她幹脆一咬牙,死命將頭往地上一磕,一邊磕一邊道:“皇上饒命,民女知錯了!”

可她頭未著地,久未說話的殷桓卻忽然向她伸出了手,將將好拖住了她正往下磕的頭。

“你不用怕,朕不會怪罪於你!”

與禦書房中不大一樣,此時的他聲音微抖,且極沙啞,就連呼出的氣息,都尤顯沈重。

仿似,極力壓抑著情緒,卻又實在激動難耐。

“民女……民女謝過皇上!”宣成魅直起身。

正好殷桓望著她,兩人的目光撞在一起,他眸色一緊,裏面似驟然之間,風起雲湧。

“憐……憐兒……”

宣成魅心一抖。

不……不會吧?

這都能認出來?她當初來人間時,披的可是另一張皮啊!雖然那安憐也算是萬裏挑一的美人兒,可與她現在的皮相比起來,差得可不止一點半點。更何況,那安憐是小家碧玉溫柔婉約型,而她現在,卻是霸氣外露飛揚張狂型,根本……就沒有半點相似啊!

“皇……皇上……”她試探著喚了一聲。

殷桓卻忽然握住她的手,更為深沈道:“憐兒……真的是你……你真的回來了!”後面木兮聞聲,看向她的眼光亦有了異樣。

誠然,她確實是安憐沒錯,可於她而言,那一世不過是一場寫好了劇本的戲,如今戲演完了,關於安憐的故事,就也跟著,在她死的那一刻中止了。

“皇上……”不著痕跡地推開兩步,順帶著抽出手,且低下眉,“皇上認錯人了,民女名為洛宣,並不知皇上口中的憐兒……是何人……”

可那殷桓明顯不信,她話未落,他已跨步上了前,兩手緊緊箍住她肩膀,急促道:“不!你就是憐兒……你就是朕的憐兒……”話畢,又似忽然想到什麽,接著道,“憐兒,你放心,朕不會再傷害你了,朕會好好待你,朕會封你為皇後,讓你和朕……”

“皇上……”宣成魅是鬼差,可她也是肉身,殷桓這一掐極為用力,饒是她咬牙撐著,也深覺疼痛,“皇上……您……您弄疼我了!”

殷桓如夢初醒,他松開手,像做錯事的孩子一般:“憐兒……你別生氣……朕不是故意的……”一雙手似想要抓住她,卻又唯唯諾諾地不敢再碰。

宣成魅忙退開身。以前她也不是沒與他這麽近過,可那時她演的是安憐,扮的是與他有著感情糾葛的另一半,如今換了身份,他們二人已然毫無瓜葛,若再如此,難免會覺得有些膈應。

“皇上……民女是洛宣……真的不是安憐……”

殷桓眸驟然一暗:“憐兒……你……你還在怪我麽?”這一次,他說的是我,不是朕!

宣成魅擡起眼,見殷桓目如寒星,痛色盡顯,他的身後,空木恰恰好走到門口,正似笑非笑地將他們望著。

許多年前,殷桓也是有著命的。

在命理書上,他由廢妃所生,一生遭盡冷眼,到弱冠年先皇病逝,皇位由他的兄長,即當時的皇長子,也就是太子繼承,然那太子命短,才及帝位兩年就薨了,又將皇位傳於其弟。其弟昏庸,整日流連酒色不理朝政,於八年後死於一場戰亂中。至此,殷桓才被重新召回,繼了這皇位。

他是天生的帝星,是上天命定的來拯救將死未死的南國之人,雖輾轉,可結局終是好的。

然,他性情極端,且暴戾,於初懂事起就開始悉心籌謀,都十五歲那年已勢在一方。他的命,也是在這一刻,被他一點點改變。

——他殺了他的親弟弟。用他同父同母兄弟的命,換來先皇對太子的不滿,又在十八歲那年制造了一場宮亂,以百十人性命,讓他的太子兄長背上了謀權篡位的罵名,至他十九歲那年,太子徹底被廢,再無人能與其爭位。

他的稱帝之路,是由無數人的怨氣和鮮血鋪成的。以致那幾年裏,他的命每天都在變,判官每日的工作,便是為他修改命數,到他弒弟害兄,招兵買馬制造宮亂之時,判官的筆已掌控不住他的命了,宣成魅這才來了人間。

世上本有一人,她生得沈魚落雁之姿,有閉月羞花之貌,其性溫婉,卻極有魄力,她本該是殷桓命定的另一半,是陪著他重整江山走完一生的人,可在那場他制造的那場宮亂裏,她無端成了刀下亡魂。

這是殷桓自己造的孽,那麽,就該他自己來償。只是,他是帝星,他的帝王之路動不得,所以,宣成魅就只能從他的感情入手,讓他原本應該順遂的感情,最後以悲劇收尾。

她披上了安憐的皮。

是一個普通女子,沒有權勢,沒有背景,唯獨只有一張還算精致的臉。遇見殷桓時他將十八歲,宮亂後的某一天,他受了傷,暈倒在郊外的山上,她正好采藥路過,恰到好處地出手救了他。

兩人一見,本是兩廂情願。

只是那時,先皇還在,而殷桓也還是不受寵的皇子,他手上有無數條人命,也許是怕她打亂他的奪位計劃,也許是怕拖累她,總之,那之後的許多日子,他都沒有告訴她他的真實身份。

他不告訴她,可命會告訴她。

那是皇室在行宮的家宴,她照例上山采藥,恰遇了出外閑逛的嫡皇子。那嫡皇子由皇後所生,是殷桓的弟弟,在命理書上,該是昏庸無道沈迷女色的第二任君王,故他一見她,就兩眼發了光,當即把她領到先皇面前,讓先皇將她賜予他做了妾。

當時殷桓也在,是以皇子的身份,坐在眾位皇子之中。嫡皇子求婚時他冷眼將他們望著,安憐看過去時,他沖她一笑,可眼裏流轉著的,卻是濃烈的恨意,和殺意。

她與嫡皇子的婚禮,沒能如期舉行。

到那一天,她穿了嫁衣,入了鸞轎,進了皇子府拜了高堂與正妻,可那日夜裏,她坐在新房之中,等來的是殷桓提著那嫡長子的頭顱,鮮血淋漓地對她說:“安憐……你要等的,是他麽?”

安憐從未見過死人,當時一看就差點嚇暈過去,可她仍是道:“殷桓……不是……你誤會了……我……”

“你什麽?”他將那嫡皇子的頭扔到她懷裏。妾室本無資格穿大紅,可那一夜,她的衣服,卻被鮮紅的血,染成了刺目的紅,“你是想說,你本就是為這榮華富貴,還是想說,你與他,是真心相愛?”

皇家家宴之地,就算設在行宮之外,又豈是常人能進的?若非因殷桓積大惡,將如今的謹王爺逼到太子一方,他也不會施計讓安憐出現在嫡皇子面前。

只是,謹王爺做的這些,殷桓直到現在都不知道。整件事看在他眼裏,就像安憐有意接近那位嫡皇子,妄圖一躍飛上枝頭。

這是安憐的一生,可對住在她身體裏的宣成魅來說,卻只是一場戲。

“我沒有……”她將那頭掀開,撲地一下跪到殷桓面前,“殷桓……我真的沒有……我沒有要什麽榮華富貴,我也沒有勾引他……我求求你……你信我!”

“你要我如何信你?”他的手上血跡未幹,他的身上也沾著點點血痕。盛怒讓他面容扭曲,也讓他變得猶如一個嗜血的魔鬼,“信你一個女子,能出現在層層封禁的林中,還是信你孤身一人,能在半夜恰恰好出現在他的面前?”

安憐沒有回話。

他說得沒有錯,單一個女子,根本不可能做到這些。可那之前,是殷桓的貼身侍衛去尋她,說他身受重傷,須那裏的一味草藥相治。安憐極單純,也極擔心他,所以才入了這個陷阱,進了謹王爺悉心準備的圈套。

安憐是無辜的,盡管,當時演著這些的人,其實什麽都知道。

嫡皇子死了,太子是皇長子,可他早在嫡皇子死以前,就因宮亂被廢黜了,偌大的皇宮裏沒了長沒了嫡,能挑大梁的皇子總共也不過那麽幾個。

再之後,先皇也死了。

殷桓理所應當地成了皇帝,他繼位那日下著大雪,安憐被他接到宮裏,他當著她面穿上了龍袍,而後張著手臂對她說:“弟妹……你可看到了,如今的皇帝,是我!”弟妹二字,喊得咬牙切齒。

他在怪她,怪她處心積慮,怪她攀龍附鳳,也怪她,沒有兌現給他的諾言,一直等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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