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094章 趁機輕薄

關燈
第094章 趁機輕薄

劉非此時虛弱無比, 渾身綿軟,是頂著力氣與梁多弼說話的,聽到梁多弼的回答, 一口氣險些沒喘上來,靠在梁錯的懷中, 默默的翻了一個白眼。

素衣之人就在眼前,自己溺水了沒有看清,梁多弼這麽大一頭人,竟也什麽都沒看清楚。

梁錯扶著劉非, 道:“先別說那麽多,朕帶你去歇息, 你看你身子冷的。”

他說著,將劉非打橫抱起來,一路急匆匆往院落裏跑去, 踹開舍門,把劉非放在軟榻上, 給他蓋上厚厚的錦被,包裹嚴實, 道:“暖和點沒有?”

又吩咐仆役, 取來幹凈的衣物,等一會子劉非緩過來一些,將濕衣服脫下來, 免得體寒害了風邪。

劉非的臉色稍微緩過來一點子,換上了幹松的衣裳,梁錯給他重新蓋好被子, 道:“現在甚麽都不要想,閉眼, 趕緊歇息,剩下的交給朕便好。”

劉非的確是累了,點點頭,閉上眼目,很快沈入睡夢之中,沒了知覺。

劉非再次睜開眼目,總算是恢覆了一些個體力,隱約聽到梁錯壓低了聲音,抑制著自己的怒火道:“甚麽叫沒有找到嫌犯?”

“太宰還能無緣無故,自己掉入水池中不行?”

“找!便是將整個宋國公府翻個底兒朝天,也要給朕找出來!”

劉非側頭看了看,天色已然大亮,梁錯並不在內間,而是在外間與人說話,很快他轉進來,看到劉非醒了,趕緊上前,溫聲說道:“醒了?是朕吵醒你了?”

劉非搖頭,道:“睡夠了,自然是醒了。”

梁錯道:“再歇息一下。”

他用手背試了試劉非的額頭溫度,道:“幸而沒有發熱。”

劉非被扶著重新躺下來,卻沒有歇息,而是道:“陛下在找昨日推臣下水的嫌犯?”

梁錯的臉色立刻沈下來,道:“正是,找了一晚上,宋國公府的家宰,只會告訴朕,昨日賓客眾多,人多眼雜,他當時也沒看到是誰,無從查起。”

劉非想了想,道:“依臣之見,此人定是宋國公府的內部之人,並非是賓客。”

梁錯道:“為何?”

劉非道:“別說是宋國公府的家宰了,便算是臣本人,也沒有看到那個人的模樣,他突然沖出來,把臣撞下水,動作極快的逃走,似乎十足熟悉宋國公府的地形,這是賓客可以辦得到的麽?”

梁錯瞇眼道:“確實如此,那便是宋國公府的自己人。”

他們正說話間,便聽到有人通傳,說是宋國公梁飭,和太夫人一並子前來,打算給陛下請罪。

二人走進來,梁飭拱手道:“陛下恕罪,昨日燕飲,竟發生了這樣的事情,令太宰蒙受溺水之苦,臣罪該萬死。”

梁錯幽幽的道:“推太宰下水的,又不是宋國公,宋國公何罪之有?倒是那個賊子,可惡的緊,宋國公昨日一夜都未曾找到賊子,不知今日可能找到了?”

梁飭一時有些猶豫,昨日大雨,賓客們的確都沒有離開,但是這般多的賓客,若是挨個查起來,恐怕會得罪人,雖宋國公府底氣十足,不怕得罪人,但那也只是外人眼中的宋國公府,正如同太夫人所說,宋國公府已然落寞了,完全沒有之前的強盛。

便在此時,太夫人突然道:“陛下,此次前來參加老身壽宴的,都是咱們丹陽城裏,有頭有臉的老梁人,都是自己個兒人呢,陛下難道真要為了太宰這個外來戶,徹查咱們老梁人麽?豈不是寒了老梁人的心?再者說了,如今太宰,不也沒事麽?”

嘭——!!

梁錯狠狠一拍案幾,嚇得太夫人顫抖起來,後面的話音全都斷了。

太夫人震驚的看著梁錯,自己乃是老梁人,又是宗族之中的長輩,旁人都要敬畏三分,之前梁錯也不例外,見了面也都是和和氣氣。太夫人見梁錯如此發怒,還是頭一次。

梁錯冷笑一聲,道:“外來戶?劉卿乃是我大梁的天官大冢宰,無論他出身何地,祖籍何地,如今他就是我大梁的人,大梁的臣!劉卿跟隨朕一路南伐,又向北,收歸方邑,與鄋瞞簽訂長達十年的友好盟約,哪一條哪一件不是值得稱道的建樹,難道比不得那些坐吃山空的蛀蟲麽!”

太夫人被嚇壞了,目瞪口呆,嘴巴幾乎不能閉合,訕訕的道:“老身……老身不是這個意思。”

梁飭蹙眉,當即跪下來,拜了兩次,道:“陛下息怒!大母言辭欠妥,惹惱了陛下,還請陛下以龍體考慮,千萬不要往心中去。”

梁錯涼颼颼的道:“放心,朕不會氣壞了自己個兒的身子,至於太夫人……”

梁錯瞇了瞇眼目,壽宴昨日結束,賓客還沒散去,太夫人壽宴請來的,大部分都是他們相熟的老梁人,正好可以借著這個機會,敲打敲打這把子自命不凡,想要靠著出身,坐吃山空的蛀蟲。

梁錯幽幽的道:“太夫人雖是朕的長輩,但口出惡言,詆毀國之棟梁,若是朕今日不罰,定會令功臣心寒,朕是不得不罰。”

說到此處,梁錯的眼目中閃爍著陰鷙的光芒,道:“太夫人言辭無狀,頂撞天子,本該處以極刑,但念在太夫人年事已高,又是我大梁的功臣之後,死罪可免,活罪難逃,杖責三十,以儆效尤。”

“三十?!”太夫人一口氣沒喘上來,差點嚇得暈死過去,身體左右踉蹌了兩下。

身強體壯的成年人被杖責三十,說不好一條命都要去了,更不要說年事已高的太夫人。

梁飭嚇了一跳,驚訝的看著梁錯。

劉非則是挑了挑眉,並不驚訝,太夫人顯然是經受不住三十杖責的,這和砍頭沒甚麽區別。砍頭哢嚓一下子便好,打板子還要承受皮肉之苦,人家太夫人昨日剛過壽辰,今日便給打死,這聽起來不太現實,所以劉非篤定,梁錯還有後話。

果然,梁錯話鋒一轉,道:“太夫人年事已高,恐怕承受不住這樣的杖責,如此……朕便念情,令你的兒子,來替你受罰。”

太夫人的兒子死的都早,斷斷續續的相繼去世,也就剩下小兒子梁多弼。

太夫人一聽,這不就是要打梁多弼三十大板麽?這簡直是打在她的心頭肉上了!

“陛下!”太夫人振聲道:“不能打!不能打啊!多弼他……多弼他從小身子嬌弱,打不得!受不住打的!”

“噗嗤……”劉非懷疑自己的笑點有問題,不然為何會覺得太夫人的言辭如此好笑呢?

宋國公梁飭可謂是文武雙全,老梁人中的典範,老梁人中的翹楚,但他的身量只屬於一般,並不瘦弱,卻也不高大。相反的,梁多弼雖只是個花花公子,但他身子骨強壯,身量高大,肩膀也寬,一看就……十足禁打。

偏偏太夫人卻說牛犢子一般的梁多弼,身子嬌弱。

梁飭微微蹙眉,他平日裏雖頂看不上梁多弼,覺得他無法為家族分憂,只知曉吃喝搗亂,但這三十板子若是打下來,梁多弼肯定是沒了,好歹是一家子人,總要求求情,免罪是不可能的,減罪說不定還能減少。

梁飭思量至此剛要求情,哪知太夫人與梁飭的眼神撞在了一起,似乎得到了甚麽啟發。太夫人指著梁飭,急切的道:“陛下!他!他!我孫兒身為國公府家主,又身強體壯,可替老身受罰。”

轟隆——

梁飭求情的話剛到嘴邊,硬生生的止住了。

劉非甚至能看到梁飭頭頂上厚厚的烏雲,還有劈下來的驚雷閃電。

梁飭身子微微晃動,一個兒子,一個孫子,在太夫人眼裏竟是差那麽多,兒子不可以打,孫子就可以隨便打。

梁飭斂去表情沒有說話,似乎已然死心,默默的垂下頭來。

劉非此時開口道:“陛下,咱們大梁受人崇敬,自古便有禮儀之邦的美稱,這長幼有序,哪有兒子活著,讓孫子來替罪的道理?”

梁錯道:“正是如此,劉卿說的有道理。”

他不給太夫人胡攪蠻纏的機會,朗聲道:“來人,將梁多弼押解過來,朕要親自督罰。”

“阿母!阿母——!”梁多弼很快被抓過來,一路又是掙紮又是大喊:“阿母!救命啊!救命啊!怎麽回事,為甚麽要打我!阿母救我啊!”

梁多弼完全不知發生了甚麽,稀裏糊塗就被兩個士兵架著,“啪”一聲押在地上,另有士兵拿著厚厚的板子,準備杖責。

“阿母!”梁多弼掙蹦不動:“救我啊!!”

太夫人嚇得連連擺手,道:“不能打!不能打!”

梁錯並不理會,涼颼颼的道:“行刑。”

“是!”士兵應聲,開始狠狠杖責。

“啊——!!”

“不能打!別打啊!”

“阿母救我!”

“救命啊——”

梁多弼莫名其妙的挨了三下,他突然發現求太夫人是沒用的。梁多弼趕緊又看向站在一邊的梁飭,想叫他幫忙求情,梁飭卻眼神陰冷的盯著自己,似個木樁。

梁多弼疼的齜牙咧嘴,忽然靈機一動,大喊著:“太宰!太宰救命啊!昨日……哎呦!昨日你落水,是我幫忙把你救上來了,救命啊——”

劉非慢悠悠的道:“陛下,且等一等。”

梁錯擡手示意,行刑的士兵很快住了手。

梁多弼疼得眼淚鼻涕橫流,大喊著:“阿母!疼……疼啊!疼死我了!快救我啊!”

太夫人心疼的臉色都白了,道:“陛下!陛下饒命啊,別再杖責多弼了,他身子嬌弱,都是老身的錯,老身給太宰賠不是還不行麽?”

“不行。”劉非幽幽的道。

太夫人臉色一僵,剩下的話都噎在了喉嚨裏。

劉非又道:“說出去的話,便似潑出去的水,陛下一諾千金,一言九鼎,我大梁也以重諾為榮,以背信食言不齒,太夫人身為宋國公府的掌家女主,怎能不知曉這個道理呢?”

太夫人顫聲道:“那……那太宰說,要如何?只要不打我家多弼,讓老身做甚麽都可以!”

劉非微笑道:“果然是母子情深,叫人感動。其實也好辦……非聽說,紫川山上,有一處太夫人的地產,如今紫川山要動工開礦,但因著那片地產的緣故,一直沒能談攏,遲遲不能下工。”

喬烏衣負責紫川山開礦的事情,這麽多丹砂礦若是開出來,必定能充盈國庫,接下來幾年便不發愁了。

喬烏衣本是雷厲風行的性子,只是他這些日子,一直有些發愁,紫川山的事宜總是被耽誤,劉非一問之下才知曉其中原委。

紫川山本是宋國的封地,當年第一任宋國公將封地獻上,但是紫川山附近還有許多宋國公府的產業,例如田產、地產等等。

紫川山乃是不毛之地,根本無法耕種,所以並非田產,但是在山上建著一座奢華的山莊,那是太夫人的私人地產,太夫人年輕之時會去山莊避暑,如今年紀大了,也走不動了,山莊自然而然空閑了下來,大抵有十來年不曾居住,但是宋國公府財大氣粗,一個是山莊而已,還是養得起的,便一直如此空置了下來。

司農署和司空署多次與太夫人溝通,為了開礦,山莊肯定是要清除的,國庫會出資補償太夫人一些。

但問題在於紫川山有礦這事情一出,太夫人便得到了消息,太夫人覺得,紫川山的礦產豐富,若是開采源源不斷,比國庫補償的三瓜倆棗要多得多,一時提出想讓宋國公府來主持開采,一時又提出想要協助開采,都被駁回之後,又提出這山莊乃是自己對老國公的思念之情,不忍見其損毀,一來二去的延誤了拆除,開礦也便被耽擱了下來。

說到底,太夫人知曉丹砂礦值錢,因此想先從紫川山撈一筆,並不答應拆除山莊。若是普通的地方豪紳,喬烏衣自然能解決,可太夫人是宋國公府的掌家女主,老梁人的典範,他一個北燕人,若是動了這座山莊,恐怕會牽連出更多不必要的矛盾。

劉非正好趁機提出,道:“方才已然打了四杖,便算是教訓,餘下的二十六杖,可以不打,但非想請太夫人,用紫川山上的山莊來交換。”

劉非哪裏是想要一個山莊,太夫人一旦給出山莊,這山莊便可由劉非處置,自然說拆就拆。

太夫人瞬間明白了劉非的意思,瞪著眼睛道:“太宰,你如此趁火打劫,強人所難,非君子所為罷!”

劉非一笑,道:“太夫人瞧瞧您說的,看來世子還是不疼,不如……一邊行刑,太夫人一邊考慮?不過非提前說好,一共三十丈,餘下多少杖,條件都是紫川山莊,若是打得多了,太夫人更不值得。”

劉非說罷,收斂笑意,冷聲道:“行刑。”

“別打!別打——”梁多弼掙蹦著,大喊道:“阿母!阿母!一個破山莊!答應他罷!別打了,再打兒子便死了……哎呦不能打!阿母——”

太夫人只覺胸口憋悶,這是生生的從她身上剜肉啊,可他就剩下這麽一個兒子,梁多弼若是沒了,便甚麽希望都沒了。

“好!”太夫人終於下定決心,滿臉皺紋哆嗦著:“好好!老身……老身答應,將紫川山莊送與太宰。”

劉非一笑,對梁錯挑了挑眉,梁錯道:“今日小懲大誡,即是如此,便到這裏罷。”

梁多弼被打了四杖,已然爬不起來,是被仆役架著回去的,太夫人在後面一路噓寒問暖,儼然將梁飭忘在了腦後。梁飭黑著臉,沒有多言,也跟著離開了。

梁錯無奈的道:“都病了,還想著紫川山開礦的事情?”

劉非挑唇一笑,道:“臣在宋國公府落水,總要討回點好處回去,不是麽?”

*

梁錯安排了辒辌車,將劉非接回宮中,就在路寢殿歇養。

梁錯還有政務需要處理,是一刻也閑不住,安頓好劉非便離開了路寢,去處理公務。

劉非一個人在殿中呆著,先是小睡了一會子,睡飽之後便起了身,披了一件衣裳,來到案幾前坐下來,將一個錦盒打開。

哢嚓——

錦盒敞開,裏面靜靜的躺著一只破碎的白玉面具。

是素衣之人匆忙離開之時,遺落下來的面具。

劉非將面具拿出來,反覆看了看破碎的地方,合該是撞的,裂口很不規則。

他又打開一只小盒子,小盒子裏盛著滿滿的金粉,劉非用毛筆蘸了金粉,開始一點點的修覆面具。

劉非問過了宮中的將作,這樣的白玉面具想要覆原如初,是完全不可能的,只能用金粉補救,補出來的面具便是金鑲玉的款式,雖沒有以前的古樸大方,但看起來貴氣十足,同樣美觀。

於是劉非管將作要了一些金粉,還有修補的工具,此時閑來無事,便開始自顧自的修補起來。

潤白的面具,被金粉修補在一起,只是面具是從中間斜斜裂開的縫隙,若只是用金粉斜著修補,未免看起來有些楞頭楞腦。

劉非轉著毛筆,自言自語的道:“畫點甚麽花紋,看起來才自然呢?”

“是了,”劉非眼眸一亮,道:“畫個大王八罷!”

啪!

有人一把扣住劉非的手腕,幽幽的道:“你敢。”

劉非擡頭一看,是那個素衣之人。

一身白衣,臉上同樣戴著面具,只不過這面具一看就是臨時打造的,合該是用銅制,看起來並不怎麽講究,有些子樸素。

劉非挑眉,並不意外素衣之人的出現,道:“那你畫些甚麽?一只小豬如何?”

素衣之人的臉面藏在面具之下,因此看不出任何表情,但劉非可以肯定,他的眼皮絕對在狂跳。

劉非又道:“畫一個田螺如何?旁人是田螺姑娘,你是田螺公子?”

素衣之人淡淡的道:“甚麽也不必畫,便如此就好。”

劉非點點頭,將修覆好的面具遞過去,素衣之人剛要去接,劉非突然一把握住對方的手腕,靜靜凝視著他,道:“幹脆在非的面前更換面具,讓非也看看你到底生個甚麽模樣。”

素衣之人道:“你想看我的臉?”

“自然。”劉非一本正經的道:“你都輕薄過非了,還不讓非看你的長相?”

素衣之人一頓,道:“你是無賴麽,我哪裏輕薄過你?那是救你,若不是我,你早就去水裏餵王八了。”

劉非道:“退一萬步講,你難道不是趁機輕薄於非麽?”

素衣之人:“……”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