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糟糕的夜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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糟糕的夜晚

托尼的豪宅裏有個大得不像樣的工作室。我們走進去的時候,聲控燈灑下的柔光隨即照亮這裏的一地狼藉。我有些瞠目結舌地看著眼前的一地混亂,一時間居然找不出什麽話說。

太他媽亂了,只消一眼就足以逼死任何潔癖和強迫癥。

真不是我誇張,這裏簡直就像青春期男孩的臥室一樣。只不過不是一個男孩兒,而是一打男孩兒。地板上堆滿了我連叫都叫不上來的破爛兒。那五花八門的架勢,你都能指望那些東西自我進化、自體繁殖、生生不息。中間那張大桌子上更是根本沒有半點空閑的地方,快餐盒和各種扳手、烙鐵、電路板、草稿紙堆在一起。一個組裝到一半的小機器人正丁零當啷在桌上巡視,一邊哢哢作響,一邊煞有介事地把更多的東西撞到地上去。

“天啊。”托尼咕噥一聲,提高嗓門沖著小機器人發號施令,“別添亂了,停下!”

小機器人立馬一個急剎車,然後扭動輪子緩緩轉向我們,慢吞吞的動作甚至表現出某種人性化的猶豫,應該是腦袋的部位有個紅燈正緩緩閃爍著。

“指令:待機;代碼:5330。”托尼一邊走過去一邊隨口命令,“確認。”

小機器人滴滴滴了一陣,發出聲音:“待機指令已確認。”然後紅燈閃爍了幾下,熄滅了。

“怪可愛的。”我收回目光,把手揣進口袋裏,和托尼一起走到桌邊,“我說,你閑著沒事就鼓搗這小東西嗎?”

“不像你這個無業游民,小子,我可一點也不閑。”托尼瞥了我一眼,然後沖桌上努了努嘴,“那個笨東西是給羅迪侄女的生日禮物。小辣椒說女孩子不會喜歡這麽醜的東西,所以我正考慮重新設計外形。”

“或者你可以直接送她個洋娃娃。”我一邊說一邊拉出一張椅子坐下,“會唱歌的洋娃娃,之類的。”

“那種可怕的東西隨隨便便找個商店就能買到,你這個過時的老古董。”托尼心不在焉地說,“我才不會擺弄那種玩意兒,憑白拉低我的檔次。”

“所以你到底要給我看什麽?”

“嗯。”托尼輕哼了一聲,把桌上的垃圾直接橫掃到一旁,然後在清空的桌面上摁了幾下,“我這些天破譯了一些機密文件,時間從上個世紀四十年代一直到最近兩年。簡言之,我再次深入了解了人性的陰暗面,度過了幾個不算愉快的不眠之夜,然後決定和你分享一下。”

托尼真是一如既往地擅長振奮人心。我幹巴巴地問:“什麽機密文件?”

“九頭蛇機密文件。”

托尼說著虛虛握住拳頭往半空一扔,一個光屏隨即投射出來,然後擴展成三個並列的窗口,上面顯示著一行行滾動的文字,還有幾個開始同時播放的視頻。

我不情願地盯著屏幕看。出乎意料之外,其中一個視頻上的人居然是巴基和史蒂夫。不是冬日戰士,而是巴恩斯中士,就站在美國隊長身邊。那應該是一份很老的采訪錄像,黑白畫質十分糟糕,沒有外放聲音。很快,大概是誰說了什麽俏皮話,巴基咧嘴笑了起來。

天啊。我聽到自己低低地呻|吟了一聲。

托尼一言不發,只是安靜地坐在一旁。我下意識地深吸一口氣,強迫自己把目光移到另外幾個視頻上。然而那些視頻更糟。只看了一眼,我整個人都像被凍進冰箱裏一樣,從頭到腳都僵住了。

“不。”我從喉嚨裏擠出聲音,感覺像是快凍死的貓發出的叫聲,“托尼,不要。”拜托不要這麽對我。

然而我的聲音太小,除了自己之外沒有任何人能聽到。我的眼睛不受控制地凝固在第二個視頻上,仿佛夢魘一般無法移動。

那是一段錄像,一段實驗錄像。實驗對象是尚未成為冬日戰士的巴基,實驗操作者無疑是九頭蛇裏那些穿著白大褂的人渣。這個視頻同樣沒有聲音,但我能從腦海中聽到重疊的慘叫聲。

為什麽?

“從沒想過我找到的會是這些東西。本來以為他只是個意志力不夠堅定才被洗腦的倒黴俘虜。”托尼的聲音從一旁傳來,聽起來很遙遠,“九頭蛇在折磨人這方面很有創意,對吧?”

很不幸,我想很多人,不只是九頭蛇,都在這方面很有創意。

但好在托尼的聲音就像狠狠揮動的棒球棍一樣,把我周圍的冰塊砸得粉碎。我擺脫無法動彈的糟糕狀態,猛地一下站起來,椅子“嘭”的一聲往後栽倒。那些原本屬於九頭蛇機密的錄像還在自動播放,仿佛低成本的劣質恐怖片。我的胃使勁往回縮,我的耳朵嗡嗡作響,我眼前的東西像是被蒙上一層灰蒙蒙的霧。

“我原本是想找到足夠證據給羅傑斯看,讓他明白那個人已經不再是他值得信任、值得拯救的朋友了,而是一個徹頭徹尾的怪物。”托尼說著故作輕松地聳了聳肩,“結果看起來怪物另有其人。”

哦,巴基。哦。

我終於挪動腳步,踉踉蹌蹌地往旁邊走。我不知道自己是要去哪兒,但等我看到面前的洗手池的時候,我立刻趴上去,然後張開嘴把胃裏能吐的東西都吐了個精光。甚至等能吐的東西都吐出來之後,那種嘔吐反應也並沒有立刻停止。我的嘴巴裏盡是又酸又苦的味道。

過了好久,我緩緩松開之前一直緊緊抓著的水池邊緣,擡起頭看著鏡子裏的自己。鏡子裏的人滿臉冷汗、表情扭曲,那只機械眼球正在眼眶裏微微震顫著。

去你的,托尼。我冷漠地想。去你大爺的。

洗手間裏有種冷清的氛圍,讓我回想起九頭蛇基地的醫療室。但我也不想回到工作室去,不想回到桌旁,不想再看到任何和九頭蛇有關的東西。

我洗了把臉,走了出去。

回到工作室的時候,我總算稍稍松了一口氣,因為托尼已經把那些視頻關掉了。他看了我一眼,挑眉問:“這麽糟嗎?”

“混蛋,你想不到有多糟。”我嘟噥著,一屁股坐進椅子裏,膝蓋仍在發抖,於是我把手放在上面,收緊。

“你在九頭蛇的時候,他們也這樣對你?”

我遲鈍地點頭,然後又搖頭。

托尼靠在椅背上,眼睛裏的血絲和眼下的青黑從未如此明顯。他說的不眠之夜顯然不是在開玩笑,這家夥上次睡覺是在什麽時候?

“嗯哼,很高興把你的晚上給毀了。”托尼說,“想喝一杯嗎?或者來支雪茄?”

我搖搖頭,然後看著他。“為什麽給我看這個?”

“下次你要是見到羅傑斯,”托尼避開我的眼神,也避開我的問題,兩眼盯著天花板,“告訴他我會試著打爆他的腦袋,而不是他那個恐怖男友的腦袋,好嗎?”

“我都不知道他們在哪兒。”

托尼只是閉上嘴等著我的答案,真少見。

“好吧。”我嘆了口氣。不管你們信不信,這個承諾我最後履行了,只不過是在一個充滿戲劇性的情況下。

“我只是想讓你知道,”托尼過了一會兒再次開口,沒有看我,而是罕見地深呼吸了幾次,“在這件事情上,你可以信任我;在這件事情上,我們站在統一戰線。”

嗯哼,顯然他不是那種喜歡敞開心扉的人。事實上他看上去很尷尬,仿佛在教堂領聖餐的時候當眾吹響屁號一樣。

“我不是什麽好人,明白嗎?”他沒等到我的回答,瞥了我一眼,忽然用極快的語速開始說話,“見鬼,我知道自己是個混蛋,我從十幾歲起就是個混蛋了。因為我足夠聰明,而與人為善不過是蠢蛋為了彌補智商上的不足才做的事。”

我擡起一根手指打斷他,“這難道不是《瑞克和莫蒂》裏的臺詞嗎?”

“閉嘴,莫蒂。”托尼惡狠狠地瞪了我一眼。

我識時務地打了個手勢,讓他繼續。

“我做過很多混蛋才做的事,這點毫無疑問。但那些人對巴恩斯中士所做的事,那些活體實驗、精神折磨,已經遠遠超出了任何混蛋所能容忍的範疇。”托尼說著突然從椅子上站起來,在桌上那堆垃圾裏扒拉了一陣,抽出一個破舊的相框扔給我,“我跟你說過,我老爸喜歡把嚎叫突擊隊的冒險當做睡前故事講給我聽嗎?”

那張照片上有四個人,史蒂夫、巴基,還有一個大概就是托尼的老爸,要不就是托尼坐時光機穿越到了那個年代。天啊,這父子倆長得可真像。最後一個人是個穿軍裝的女人。

“他們以前是很好的朋友。”托尼頭也不擡地說,他重新坐回椅子裏,腦袋幾乎沈到膝蓋中間,兩只手有氣無力地耷拉著。

我把目光從那張老相片上移開,看著托尼。

“如果有任何麻煩,任何事情,你知道我的電話號碼。”托尼終於擡起頭來,然後聳了聳肩,“不能讓那個倒黴蛋再被抓回去了,不是嗎?”

我點了點頭。他看上去松了口氣。

“托尼?”房門口傳來一個女人的聲音,“家裏有客人?”

“是小辣椒。”托尼猛地站起來,用力錯了搓臉,然後笑起來,“來吧,小子,別想偷偷摸摸地溜走。我的清譽可不能讓你毀了。”

“得了吧托尼,你的清譽早在十幾年前就羞愧而亡了。”

“甜心,你真是無可救藥。”

佩珀是我見過最幹練的女人,搞不好也是最漂亮的女人……之一。她和我握了手,並沒對我的身份表示任何疑議。“你們倆是在搞什麽男孩之夜嗎?”

“是啊,我們正商量收拾帳篷去後院野營呢。”托尼一邊胡說八道,一邊攬住女朋友的腰在她嘴上親了親。

我擡頭望天,低頭看地板,咳嗽了一聲。“我該走了,都這麽晚了。”

“算你小子識相。快滾吧,這裏是二人世界。”托尼哼了一聲。他身上的陰郁似乎已經一掃而空。這家夥現在只是個笑嘻嘻摟著女朋友的白癡。

佩珀不著痕跡地掐了他一把,“托尼!”

我把這兩人留在屋裏打情罵俏,然後拒絕了星期五送我回家的禮貌邀請。經歷了這一通,我現在只想散散步,呼吸一下新鮮空氣,讓該死的腦袋放空一會兒。

現在是夏季,不過等到九點多天照樣是黑的。只不過考慮到城市裏的燈光,天黑了之後反倒更亮堂。我朝自己住處的方向漫不經心地走著,過橋的時候停了下來,把胳膊肘架在欄桿上,俯身看著下面深黑色的河水。剛才路過便利店的時候,我控制不住沖動買了一包煙,這時候我就把煙盒拿在手裏擺弄著。

那些視頻。

我低頭拆開塑封,打開煙盒,以老煙鬼的熟練姿勢在掌心磕了磕盒底,等著自告奮勇的那根煙冒出頭來。結果等把煙塞進嘴裏,我才想起自己忘記買打火機了,身上也沒有火柴盒。但我懶得掉頭回那個便利店,所以就這麽著吧。

我叼著未點燃的煙,盯著河水發呆。

巴基,老兄,哥們兒,在經歷了這麽多之後,你是怎麽還能笑出來的?

然而有些人就是這樣,明知自己被毀了,明知被從頭到腳、從裏到外加倍的毀了,但他們還是照樣笑得出。

突然之間,我無比想念他們。我想見到巴基,想見到史蒂夫。我想要他們就在身邊,好讓我確定他們都還他媽的好端端的。我想要給他們一個擁抱,讓那些說肉麻惡心的家夥去死吧,我要使勁抱得他們喘不上起來。

砰的一聲,河水忽然消失了、大橋忽然消失了、紐約忽然消失了。就在這一刻,我突然發覺自己站在那個陰森的墓地裏,嘴裏仍舊叼著未點燃的煙,眼睛直楞楞地盯著前方的森林。

“什麽……”我驚叫出聲,使勁一眨眼。

結果我還在橋上,但那根煙在我張嘴的時候掉了下去。我像受驚的兔子一樣跳起來,轉身四顧。然而橋還是橋,紐約還是紐約。墓地只不過是海市蜃樓,是精神壓力過大產生的幻覺。

“媽的,你該看心理醫生了,白癡。”我自言自語。

當然,才怪。

褲兜裏忽然一陣酥麻,我又被嚇了一跳,不過掏出手機之前就猜到是山姆給我打電話。

“嘿,老弟,你還活著嗎?”

“半死不活,都是老樣子。”

“你在哪兒?這麽吵。”

“在外面,散散步什麽的。”

“你讓一個性感大帥哥在你家留宿,還有閑情逸致在外頭散步?”

“兄弟,這話聽起來太基情四射了。”

山姆哈哈大笑起來,然後問我要不要吃夜宵,他知道一家很不錯的快餐店。我本來想問他身上的傷還礙不礙事,但轉念一想又把話咽了回去。

於是最後他開車來接我,然後和我一起去那家叫做“嚼嚼老媽”的美味快餐店。山姆看上去仍舊不大健康,但很有精神。至少他沒把我那輛破車開進溝裏,這就足以證明什麽。半個小時後,我們坐進那家油膩骯臟的快餐店的座位裏,點了兩份漢堡,一份披薩,還有好多薯條。

“別忘了可樂。”山姆興高采烈地說,“可樂是最棒的。”

“對有些人來說,可樂只是加了二氧化碳的糖水。”

“對有些人來說,這個世界只是毫無樂趣的一潭死水。”山姆翻了個白眼。

結果證明可樂確實不錯。我們像兩個餓死鬼一樣狼吞虎咽,把垃圾食品塞進嘴巴裏。等到第一輪吃得差不多了,我們才放慢速度。

“天啊,我都快忘了超級士兵的胃口有多大了。”山姆看著我說,“就像胃裏有個無底洞似的。”

“那是因為新陳代謝太快。”

“嗯哼,都是科學。”

我把托尼告訴我的那些話挑重點轉告山姆,當然,對視頻的具體內容只字不提。山姆聽完只是聳了聳肩,但他看上去其實有一些高興。

“說起固執來,托尼和史蒂夫其實不相上下。”

我點頭表示同意。就在我打算再要一份披薩的時候,我的手機又一次震動起來。

這次當然不是山姆。

這次是壞消息。

有關冬日戰士的壞消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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