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凱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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凱茜

她看上去還和從前一樣,穿著白大褂,黑色長發盤成發髻。在我不願回想的某段記憶中,她的右眼整個被毀了,但如今看上去卻沒什麽大礙似的。也許稍微有一些奇怪,但幾乎和從前一樣。

是了,托尼曾說過,他給凱茜制作了一只機械義眼。

“嘿,放松,別緊張。”凱茜盡力緩和自己的聲音語調,但還是顯得有些上氣不接下氣。她一定是一路跑過來的。“放松,你很安全,沒人會傷害你。”

我身後那些蠢蠢欲動的家夥們似乎感到既震驚又羞愧,開始慢吞吞地往後退,包括那個給了我一棍子又被我反手一拳打得暈頭轉向的倒黴鬼。我一動不動地站在原地,緊盯著她,不敢放松警惕。

“有人逼你這麽說嗎?”我的聲音嘶啞得厲害,聽上去就像走調的低吼,“有人脅迫你嗎?”

“不,沒有。”凱茜立刻回答。她繞過倒在她腳邊裝死的那個混蛋,小心翼翼朝我走過來。她的目光始終沒有離開我,因此沒有留神腳下,快走到我面前時,她的坡跟皮鞋在那個家夥的武裝帶上絆了一下,差點摔倒。我連忙伸手抓住她的胳膊,立刻感到她正微微顫抖著。

“這是什麽地方?”我壓低聲音,回頭瞥了眼站成一圈包圍我們的大塊頭們。有人情不自禁地往後縮,也有人下意識地捂住身上仍在作痛的地方。

凱茜搖搖頭。

“很難解釋清楚。”她說,深吸一口氣,讓自己顫抖的聲音平靜下來,“但我保證,你現在是安全的。”

我重新把目光放回到她身上,瞇起我唯一能控制的那只眼睛,想要判斷醫生的話有幾分可信。然而她那雙隱隱發紅的眼睛讓我很難思考。

也許我的判斷力也該好好鍛煉一下了。

“你還記得發生了什麽嗎?”她用很輕的聲音問我,好像擔心嗓門太大會嚇著我似的。我下意識地搖頭,然後又強迫自己努力回憶。

“我中槍了。”我擠出一句幹巴巴的回答。

“嗯,你現在沒事了。”凱茜輕輕捏了捏我的胳膊,再次深呼吸,“跟我來,好嗎?”她掃了一眼圍觀的人群,大廳裏此刻寂靜得連根針落到地上都能聽清。

我仍舊不覺得安全,但考慮到接下來很長一段時間我都不會再有什麽安全感了,所以也沒有什麽更好的選擇。我一言不發地跟著凱茜往前走,經過那些目瞪口呆的壯漢,拐進我剛剛離開的那條走廊。

沒人跟著我們。這點我倒是不算吃驚。

凱茜沒有帶我回到原來那間病房,而是拿出鑰匙打開走廊深處一扇鎖緊的防盜門。打開燈之後,裏面新舊夾雜的各類儀器設備仿佛一鍋時間大雜燴,看得人眼睛疼、頭也疼。

“這個地下基地始建於1954年。”凱茜仿佛看穿我的心思似的,解釋說道,“後來裝修擴建過幾次,增加了幾批新的設備。但有些舊東西還是堆在這裏。”她推給我一把坐著比看上去舒服的扶手椅,徑自走到角落裏,片刻後端著一個杯子回來。

“喝掉。”她用上命令的口氣。

我還以為她給我的是鎮定藥水之類的東西,結果那只是飲用水,而且還是熱的。考慮到這裏是美國,還真是難得。而且我也的確很渴,喉嚨幹得像烈日下的撒哈拉沙漠一樣。“慢點喝。”她不得不警告我,“喝得太快你會覺得惡心的。”

“所以這到底是什麽地方?”我喝完之後把杯子放到一旁,清了清喉嚨,問她,“我猜,這裏應該不會是九頭蛇基地吧?”

凱茜似乎笑了笑,“不,不是。”然後她斂起笑容,“你還記得法院外發生的槍戰,對吧?”

“記得。”我點頭,盡管點頭讓我覺得腦仁隱隱作痛,“狙擊手給了我兩槍,還有一個特戰隊的家夥從背後偷襲我。”有備而來,嗯哼。

凱茜用覆雜的眼神看著我,她說:“那已經是六個月之前了。發生了很多事。”

這下我吃了一驚。“你是說我昏迷了六個月?”

“你受傷很重。”她一邊說一邊從口袋裏取出乳膠手套,低著頭,下意識地使勁咬著嘴唇,“六個月零十一天。事實上,我已經做好你不會再醒過來的準備了。”

“呃,聽起來挺嚴重的。”

“看上去也很嚴重。”她終於擡起頭來,平靜地問,“介意我檢查一下嗎?”

“不,當然不。”我搖搖頭。實驗室的門緊閉著,目前還沒人來打擾我們。事實上,這裏安靜得就像只有我們兩個似的。

但我知道這只是假象。

凱茜說:“那把眼睛閉上吧。”

這聽起來不算什麽過分的要求,但也是個奇怪的要求。我勉強把眼睛閉上,肩膀不由自主地繃緊。她湊近了一點,片刻後問我:“感覺得到我在碰你嗎?”

“感覺不到。”我含糊地回答。她碰我了嗎?

“現在呢,有感覺嗎?”

“……沒有。”

但我始終能聞到她身上淡淡的香味,就像以前那樣。又過了漫長而又寂靜的幾秒鐘,我忍不住睜開眼睛。凱茜吃驚地看了我一眼,停下手裏的動作。她的手指正停留在我右邊的臉頰上,但我完全感覺不到。她嘆了口氣。“閉上眼睛,很快就好了。”過了一會兒,凱茜又重覆之前的問題,“現在有感覺嗎?疼嗎?”

沒有任何感覺,我開始懷疑我右半邊臉是不是變成了石頭。

“能看見什麽嗎?或者感覺到光?”我還閉著眼睛,凱茜卻這樣問我。我告訴她不能,於是她終於讓我睜開了眼睛。我如釋重負地松了口氣。

“那枚子彈從你腦後射入。”她說,目光移向望向別的地方,再強迫自己看著我,“你的腦顱、面顱骨多處碎裂,我們不得不摘除了你的右眼。”我忍不住縮了縮肩膀,因為那聽起來他媽的很疼。

她安撫地摸了摸我的胳膊。

“你一直在昏迷。”過了一會兒,凱茜繼續說,“從醫學角度來說,你還活著就已經是個奇跡了。史塔克先生對你的面部修覆和機械眼球做了技術支持,但他對你受損的大腦毫無辦法。我們請了一位很厲害的神經外科專家。他給你做了幾場手術,並且認定你的恢覆能力很強,也對你能蘇醒過來抱有樂觀的看法。現在看來,斯特蘭奇醫生是對的。”

我從喉嚨裏擠出點聲音作為回應。

“好了,”她嘆了口氣,“我現在要激活你的右眼和右半部分的神經。你準備一下。”凱茜說著扭過頭去,似乎是在找什麽東西,但最後轉回身的時候也沒拿什麽。她伸出手在我右邊的太陽穴上緩緩摩挲著,雖然我什麽也感覺不到。

“準備好了嗎?”她嚴肅地問,仿佛是準備用棒球棍狠狠給我一下,而不是讓我的右眼重見光明似的。

我嘟囔了一聲。然後感覺到,而不是聽到,自己右半邊突然傳來“喀嗒”一聲輕響。微弱的電流刺激讓我畏縮了一下。突然之間,毫無感覺的右臉開始發癢,我忍不住伸手去碰,但凱茜抓住了我的手。

“先等等。你現在能看見嗎?”

我右半邊漆黑的世界先是抖動了幾下,然後突然轉亮,只是彈出的畫面微微顫抖著,和左眼的視野完全不同。我努力讓兩邊的視野協調起來,以一種奇怪的方式感覺到右眼正不受控制地在眼眶裏骨碌碌亂轉。

“這真夠怪的。”我皺著眉說。

凱茜第一次露出帶著點愉快的笑意,多半是看到我一副蠢相。“別擔心,你會適應的。”

我努力讓雙眼對焦,看著她。右邊的視野中除了普通的畫面之外,還有一串串0和1在邊緣處飛速滾動著,過了一會兒才消失。

“我感覺自己像個機器人。”我一邊說一邊閉上左眼,單獨感受了一下詭異的右眼視角,然後又說了一遍,“真夠怪的。”

凱茜用手壓了壓我的臉頰,“現在有感覺了嗎?”她微涼的手指讓我麻癢的皮膚稍稍好受了一點。

我點了點頭。

“本來應該調試一下再激活這個系統的。”她嘆了口氣,“但你本來也不應該直接下床活動的。不過我看你適應得還不錯。”

她的話讓我微微有些警覺。

“我只是需要搞清楚自己究竟在什麽地方。”我用能假裝出的最真誠的語氣說。

凱茜嚴肅地笑了笑,“這裏是尼克弗瑞的地盤。他大概馬上就會趕過來了,而且肯定會和你談談。”

“弗瑞?”我沒有特別吃驚,只是有點吃驚而已。

“那次事件之後,弗瑞就把你秘密保護了起來。”她說著皺了皺鼻子,“保護,其實也是監|禁。不過依照之前的狀況來看,你根本哪兒也去不了,所以都差不多。”

“他想怎麽樣?”我命令自己恢覆冷靜,認真考慮該怎麽應付接下來的事。

一團亂麻,一筆爛賬,隨你怎麽說,反正不讓人省心。

凱茜沈默了一會兒,眉頭緊緊皺著。她最後說:“別太信任他。要是他說了任何有關你身體狀況的話,不要相信,尤其如果是他想要借此威脅你。”

“我的身體狀況?”我挑眉問她。

凱茜沈吟了一會兒,搖搖頭。“等你們談完,我要給你做一次全身檢查。”她咬住嘴唇,然後慢慢松開,“你還信任我嗎?”

“是的,”我毫不猶豫地回答,“我會一直信任你,你知道的。”

她用冰冷的手指抓住我的手,用力捏著。我緊張地看著她的臉,但無法辨認那臉上的表情究竟代表著什麽。

恐懼?猶豫?還是痛苦?

片刻後,她輕聲開口:“那些子彈……”

然而就在這時,實驗室的門被敲響,緊接著有人推門而入。醫生立刻收回手,閉上了嘴,原本蒼白的臉微微發紅,眼珠微微顫抖。

尼克·弗瑞穿著一身黑色的皮夾克,沒戴帽子,臉上的眼罩讓他看上去像個兇狠的海盜。但除此之外,這家夥仍舊是老樣子。

“聽說你撂倒了我半打的特工,”弗瑞抱起胳膊,語氣聽不出喜怒,“看來昏迷半年一點也不影響你生龍活虎。這一點,你和羅傑斯一模一樣。”

他幾乎不用費什麽力氣就能讓人感到威脅。這見鬼的能力大概是天生的,還真是讓人羨慕。而我呢,穿著四面漏風的病號服,光著腳,身上還帶著之前和人動手留下的淤青,不過至少有兩只眼睛能夠面對他。

“不好意思,我一向喜歡先動手後問話。”我用這句話作為回應。

弗瑞輕輕哼了一聲,看了凱茜一眼,示意她出去。

“我把他的身體檢查安排在半個小時之後,”凱茜朝門口走去,沒有和我目光交流,她離開前問弗瑞,“合適嗎?”

弗瑞擺了擺手。

等實驗室就剩我們兩個的時候,弗瑞一屁股靠在一張桌子上,低頭看著我,一言不發。我們在沈默中對視了幾分鐘,仿佛在玩“誰先說話誰就輸”的無聊游戲。他把重心從左腳換到右腳,又從右腳換到左腳,但就是不肯坐下。我盡量讓自己坐得舒服一些,下定決心等著他開口。

但弗瑞沒有開口,他從口袋裏掏出一塊平板,打開一個視頻,然後遞給我。這場景似曾相識,我接過平板的時候不禁感到胃裏一陣翻騰。

那上面一共有兩個視頻。第一個就是我在法院外中槍倒地的新聞,大概是因為內容太過血腥,我從肩膀往上都被打了馬賽克。我看著視頻裏的自己像斷線木偶一樣一頭栽倒,忍不住皺了皺眉。

新聞的標題算得上聳人聽聞:英雄隕落,一個美國悲劇。

第二個視頻則是紐約市民游|行抗議。大多數都是年輕人,高舉各種標語,還有人直接穿上了美國隊長的仿制制服。我拖動進度條,飛快地看完,不禁感到一陣難以置信:這些人是在為被當眾刺殺的美國隊長抗議。

更令人吃驚的是,這則新聞的日期並不是六個月前,而是最近。這場抗議居然已經持續了半年之久。

“他們仍舊認為死的是美國隊長?”我忍不住問弗瑞,“難道官方沒有澄清嗎?”

“官方當然澄清了。他們說明了死於那場槍戰的是個九頭蛇的冒牌貨,而且說明了不止一次。但顯然有些人不肯買賬。”

弗瑞的語氣很平靜,他看著我的眼神也很平靜。

“這不可能!”我忍不住瞪大了眼睛,明知這幅樣子蠢到了極點,但就是控制不住,“史蒂夫難道沒有站出來說話?他不可能坐視不理!”

弗瑞看著我,搖了搖頭,他說:“自從六個月前烏克蘭發生的那起鬥毆之後,羅傑斯隊長就再也沒有露過面。”

“他失蹤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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