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公路追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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公路追逃

有時候,你不需要別人指點,也能知道情況究竟有多糟,就好像我現在用不著解說員現場直播,也一樣能猜出,槍聲鐵定是特警隊強攻我們那間寒磣的出租屋時發出的。

唉,這可不是夾道歡迎的禮炮,對不對?

如果出租屋裏壓根就沒人的話,特警隊根本沒必要開槍。那麽眼下只有一種可能——巴基這個倒黴鬼還在屋裏。他要麽是沒有看到新聞,要麽就是慢了一步,於是被荷槍實彈的特警堵了個正著。

然後還能怎樣?請他們吃塊匹薩、喝杯可樂,一起看場球賽?他媽的當然是打起來了。

最後總是打起來。

我從木板箱上跳了下來,手裏還攥著那袋巧克力豆,只不過甜膩的滋味已經在舌尖變得又酸又苦。遠遠聽來,槍聲就像是悶在罐子裏的鞭炮,讓人心驚肉跳。

事情不大妙。事實上,我覺得事情相當不妙。我可以按照原定計劃繼續在這裏等待,看巴基有沒有足夠的運氣活著逃掉。惟一的前提條件是,等待過程中我不會因為持續性緊張而心臟病發倒地不起。考慮到我現在的心率,這似乎也不是不可能的。

或者去找他。做你能做的,盡力而為。

我匆匆掃視這條堆積著塵土和垃圾的陋巷。十幾個空了的牛奶箱子摞在一起靠墻而立,和一排臭氣熏天的垃圾桶做伴。油膩膩的墻上,亂七八糟的塗鴉畫了一層又一層,早已看不出原來的顏色。此外,還有一輛又臟又破的二手摩托有氣無力地倚著墻角,鏈子松松垮垮掛在後輪和一根從墻裏伸出來的水泥管上。這大概是快餐店的某個員工騎來的。黑色的車身上劃痕累累,一張貼紙磨掉了大半,依稀能看出寫著“耶和華愛這個操蛋的世界”之類的標語。

這自然比不上八缸引擎的改造賽車,但總比讓我徒步跑過去強一點。

我看了眼快餐店的後門,然後邁著又輕又快的腳步朝那裏走過去。當然,偷車可不是什麽光彩的事情。有些笨蛋偷車賊喜歡用鉗子把車鎖鏈剪斷,然後直接短接鑰匙門線,騎著車子揚長而去。我不想說我比他們高尚,但我還是希望能做得更漂亮一些。

就當是借的。我口袋裏還有一點兒錢,沒準兒可以當做租金。

快餐店的後門沒有上鎖,大概是為了防止粗心大意的店員出來倒垃圾結果把自己鎖在外頭。一拉開門,裏頭混合著匹薩、可樂和巧樂力香味的熱氣就撲面而來,濃郁到讓人窒息。前面有臺老掉牙的點唱機正在放大衛·鮑伊的《太空怪客》,乒乒乓乓的音樂聲完美地蓋過了門軸轉動的聲音。幾個客人懶散地坐在桌前,一邊抽煙喝酒,一邊等著熱騰騰的披薩上桌。至於廚子和幫工,那夥兒人都在後面的忙碌著。走廊到後廚之間空蕩蕩的,幾乎一覽無餘,如果我大聲咳嗽一聲,他們只要擡個頭就能看見我。

然而這一刻,就像好運終於降臨在我頭上似的,所有人都在各忙各的,誰也沒抽空朝這裏瞥一眼。我放輕腳下的動作,緩緩走了進去。盡管大難臨頭,肉餅滋滋冒油的聲音卻仍然誘人,讓我想起早飯已經是幾個小時前的事情了。

飯桶、白癡、偷車賊。

我把目光轉向走廊兩側的墻壁。昏暗的燈光雖然遠遠比不上外面的陽光,但我仍能看清上面掛著的那堆亂七八糟的東西。我要找的摩托車鑰匙也在其中,上面還掛著一塊褐色的鑰匙皮墊,烙著“威廉龐德”這個名字。

“很遺憾,龐德先生。”我在心裏說著,取下那把鑰匙,“你的車被非法征用了。”

車鑰匙順利到手,我把口袋裏的錢統統掏出來卷成一卷卡進掛鉤裏。出門的時候,我恰好看到門口的鞋櫃上擱著一摞塑料面具,都是一些卡通人物的。考慮到我馬上要做的事,我幹脆挑了一個戴在臉上。

嗯哼,這下我成為一個合格的大盜賊了。

出於謹慎,我一直把車子推出巷子才騎上去。遠處的槍聲仍舊時不時響上幾下,催促著我趕緊過去送死。我粗略辨別了一下方向,然後加速朝著戰場疾馳而去。巴基那個混蛋要是知道我這麽玩命只是為了見他一面,一定感動死了。

畢竟,如此偉大而又純粹的友情如今已不多見了。

我騎著摩托一路風馳電掣離開老城區,往莫頓大街疾馳而去。那條路能通往出租公寓所在的地方,不是最直接的路線,但卻是我們當初計劃撤離的路線中的一條。我一度懷疑巴基會不會走這條路,不過很快就不再擔心了。這種情況下,你只要沖著最亂的地方去,準保沒錯。剛開始的時候路況還很正常,我順著車流見縫插針朝目的地一路沖去。但很快,前方此起彼伏的喇叭聲就清晰了起來。槍聲也已經轉移了陣地。

事實上,那不詳的動靜幾乎已經完全停止了。

也許這是好事,但我不覺得這是巴基已經脫逃的征兆,至少在喇叭聲吵成這個樣子的情況下算不上。依我看,他屁股後頭至少還追著一打的防暴警車,也許還要算上那幾架正往這邊趕過來的直升機。

好家夥,這可真是大場面。

很快,我就從莫頓大街拐上深切路。這裏位置較高,東側下方有一段長達幾百碼的地下車道,我看到數不清的警車正瘋狂地往入口和出口處駛去。

沒錯,就是這裏。

我一擰車把,在身後起此彼伏叫罵聲和喇叭聲中急轉彎沖過提防,沿著八十度的陡坡直沖而下,一路濺起草皮無數。與此同時,身後傳來“嘭”的一聲巨響。我從後視鏡裏看到一輛車像橄欖球員一樣使勁撞上前面那輛急剎車的道奇公羊。但此刻無暇他顧。前方,進入地下隧道的車流還算正常,但從隧道沖出來的車已經整個都亂了套。

只聽“咣當”一聲巨響,我騎著摩托車猛地沖上公路,硬邦邦的車座震得我屁股一陣酥麻。我握緊車把,一踩油門,從一輛白色大貨車和出租車之間穿了過去,如果不是及時低頭,貨車的後視鏡鐵定能把我的腦袋打得從脖子上飛出去。

眨眼間,我已經逆向疾馳在公路上。周圍一閃而過的那些司機都在隔著車窗沖我瘋狂叫罵,拼命比中指,邀請我和我的家人跟他們發生各種各樣的關系。我不予理睬,左拐右拐,瞅準時機猛地擡起車頭從路中間的防護欄上沖了過去。

風在耳旁呼嘯,失重的感覺轉瞬即逝,但已足夠讓我的胃一路沈到底。輪胎落地之後發出刺耳的摩擦聲,我順著沖力滑出一小段距離,幾秒種後成功穩住車身。這輛二手破車頑強地發出一陣突突聲,繼續向前沖去,排氣管竭盡全力地轟鳴著。

我加快速度,朝著地下隧道的入口處猛沖,同時看到一個逆著車流朝我狂奔而來的人影。

那是巴基。

雖然戴著面具,但我根本不需要擔心他能不能認出我,除非他連我早上出門穿的是什麽都不記得。頭頂盤旋的直升機正攪動空氣發出惱人的嗡嗡聲,隧道深處還有刺耳的警笛聲傳來。我毫不猶豫地直直朝著巴基騎過去,同時壓低重心,把速度降低一檔。他身後的隧道裏似乎有人追趕著他。但我來不及看清,巴基已經沖到了我面前。

就是現在!

我握緊車把猛地來了個一百八十度大轉彎。車子的後輪有一瞬騰空,引擎像只瘋貓一樣使勁咆哮著。在巴基跳上車後座的同時,車輪重重著地,開始打滑。我們大概在原地停留了大概一秒鐘不到,然後就像脫韁的野馬一樣風馳電掣沖了出去。

“計劃C。”巴基在我耳旁低吼。他的一只手按著我的肩膀,身體隨著車子不斷急轉彎而劇烈晃動。

就在這時,我從後視鏡瞥到一個詭異的黑色身影正急速朝我們接近。“小心!”我只來得及喊了一聲,那東西已經像頭豹子似的朝巴基撲了過來。巴基猛地回身,右手像老虎鉗子一樣掐住對方的脖子,也讓我看清了那究竟是個什麽東西。

那是個人,當然,但他穿得就像音樂劇《貓》裏的阿隆佐。只除了他試圖殺死巴基,而且不會唱歌。

我把車子猛地一歪,貼向一旁的墻壁。巴基順勢把這只大貓往墻上使勁一撞。那家夥的制服在水泥墻上劃出一道深深的凹痕。與此同時,我聽到尖銳的金屬摩擦聲,大貓的指尖驟然彈出利爪,立刻就深深刺入了巴基的右手臂。巴基悶哼一聲,擡腳在墻上使勁一踹,車子頓時往左側倒了過去,發出“轟”的一聲巨響。

這一刻,我們完全是在憑借慣性向前,兩只輪胎都在瘋狂抗議這種不負責任的違規行為。在劇烈的顛簸之中,我唯一能做的就是抓緊車把,不讓車子像個陀螺一樣飛出去。巴基則趁機一腳蹬開那個長著爪子的家夥,反手撐在地面上。他的金屬手掌與地面摩擦出一串火星,然後使勁一撐讓車子重新擺正。

身後追兵還沒拉開距離,前方幾輛警車已經朝我們呼嘯著沖了過來。我在車流中迅速穿插,只要偏差一公分,就會讓我們落得車毀人亡的下場。但這些都還不夠,我們必須擺脫他們、擺脫這些該死的警車……

就在這時,我忽然看到離我們最近的那輛警車(可憐的車前窗整個被掀掉了)裏坐著的並不是警察。

是史蒂夫。

媽的,是史蒂夫·羅傑斯。

我的心臟在胸腔中狂跳不止,但眼前的東西卻前所未有的清晰。我知道能逃脫這種圍堵追捕的可能性很小,但不是沒有。

就在這時,巴基猛地揚起手臂,一個閃著紅光的圓形炸彈從他手裏飛了出去,“喀嗒”一聲固定在一道架在街道上方的橫梁上面。我和他同時低頭。

只聽“轟”的一聲,炸彈爆炸。我們從雨點般跌落的水泥碎塊和騰起的煙塵中沖了出去。身後的車流則被驟然截斷。在煙霧中,我看到史蒂夫縱身跳下警車,在漫天塵土中一路狂奔,然後猛地往前一撲,把朝我們沖過來的大貓撲倒在地。

幹得漂亮。要是被抓住,他們絕對會把你扔進牢裏的,隊長。

“抓穩了,牛仔。”我告訴巴基,但那聲音眨眼間就被朝後吹的狂風卷走了。緊接著,我開始像雜技演員騎著馬繞過餐桌上的水晶玻璃杯一樣在馬路上繞過各式各樣的車輛,采取的行進線路既瘋狂又扭曲。

這條路已經快要癱瘓了,那些試圖追堵我們的警車最終有效地制造了一起大型交通擁堵。而我就像追趕最後一次退潮的海生物一樣,迅速從這攤粘糊糊的車流果醬中脫身。

我拐進了一條小巷,把裏面的人嚇了個半死,然後趕在警車繞到堵在巷子另一頭之前沖了出去。警笛聲和直升機螺旋槳的聲音都暫時遠去。但我不敢掉以輕心,迅速拐進另一條巷子。這些窄窄的巷子能夠通往老城區,也能幫我們最有效地甩開追兵。

“還是計劃C?”我頭也不回地問巴基。

“繼續。”他回答。

唉,我不喜歡計劃C,一點都不喜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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