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麻煩開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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麻煩開始

之後幾天的生活似乎又回到了原來的軌道上。巴基說他得另找一份工作,因為他炒了那個白癡工頭。

“或者,”他一邊喝著綜合果汁一邊輕松地說,“我們幹脆提前動身離開這裏。畢竟羅馬尼亞國慶日對我們來說也不算什麽不可錯過的節日。又不是感恩節,對吧。現在的年輕人都更喜歡聖誕節?得了,年輕人,隨你怎麽說吧。”

巴基一向是個行動派。就在維也納遭遇恐怖襲擊的前一天晚上,他其實已經準備好了一切,還跟我說好三天後就出發,因為再過三天我就能把這個月的工資領了(我們缺錢的時候刷爆過信用卡,但有時現金必不可少,至少在逃亡時是如此)。

當然,你們知道,我最後也沒領到工資。

“你說我們接下來去哪兒?”我躺在一點也不舒服的彈簧床墊上,瞪著黑暗中臟兮兮的天花板問巴基,“芬蘭怎麽樣?聽說芬蘭人不喜歡多管閑事。那兒的人好像都有社交恐懼癥。”

“你說是就是吧。”巴基在黑暗中應聲,不過聽起來興致缺缺,“交給你安排了。”

我翻了個身,有些沮喪地看著他。明天一早我將會照例出門,做些清潔、維護之類的雜活兒,晚上卻沒能像平常那樣回到這裏。人生有時候就是這麽無常。

“一切都會好起來的。”我在黑暗中低語,不知道是說給巴基聽,還是說給我自己聽。巴基沒有回答。如果我沒有記錯,這就是在出事之前我和他說的最後一句話了。

第二天晴空萬裏。你會說,這種大事發生的時候總該有點惡劣天氣作為陪襯,然而天公不作美,天氣好得簡直不像話。我一直在等著刮點小風,可始終沒有風。

不過這種天氣,不需要刮風也已經夠冷了。和我一起把停用的旋轉木馬搬進庫房的小吉姆羅西(當然咯,朋友們都叫他小吉)把自己裹得像頭熊。他原本站在秤上可能連一百二十磅都不到,但現在卻很可能達到一百四十磅,整個人看上去都大了一號。

“嘿,哈蘭。”他說的是羅馬尼亞語,但帶了點異域風情,我猜他是意大利人,但也可能是法國人,“你兜裏還有煙嗎?搬完這一批我想爽一爽。”

我沒煙,就算有估計也不是他想要的品種。不過休息休息也不是個壞主意,偷奸耍滑對我偽裝成正常人有很大好處。

“反正今天來玩的鄉巴佬不多。按理說這種好天氣,就算是工作日也會有很多人的。”小吉一邊說一邊搖頭,走到庫房角落拿出塑料布,然後和我一起展開,仔細蓋在一匹匹漆成白色的小木馬上面。

“我猜,約內斯庫又要擺出臭臉催咱們幹活了,”他愁眉苦臉地嘆了口氣,“就好像是我們不讓那群鄉巴佬來玩似的。”約內斯庫就是那個又討厭又自大的後勤負責人。

“我看咱們最好抓緊時間偷懶。”我拍了拍手上的灰塵,然後和他一起朝不遠處的小賣鋪走過去,“我有預感,約內斯庫八成會讓我們趁著月黑風高沒錢可賺的時候把大風車緊一緊。只希望到時候別有傻蛋摔斷脖子。”

“大風車那麽高,他媽的誰愛上誰上。”小吉說著豎起衣領,假裝朝地上吐痰(只是假裝,如果他的唾沫星子濺到地上,就算只有一滴,約內斯庫也會殺了他),“就這麽點錢,讓老子賣命簡直是癡人說夢。”

我們在沒什麽溫度但卻燦爛如春的陽光下慢悠悠走到了小賣鋪前,開始各自翻出口袋裏皺巴巴的零用錢。開小賣鋪的老家夥認識我們這些掃灰工,但從來都懶得搭理我們。小吉買了一包煙,而我買了一包花生夾心巧克力豆,並拒絕了他慷慨分給我的煙。就在找零錢的時候,我習慣性地掃過擺在小賣鋪邊上的《羅馬尼亞自由報》。那段日子裏,這個動作已經成了習慣。我看到報紙就忍不住多瞧兩眼,想看看維也納的事情怎麽樣了。

最開始,我沒看懂那堆外國字,但我一眼就看到了那張圖片。那是一張臉部特寫,黑色的罩頭蓋住額頭,但卻露出了大半張臉,剛好轉向鏡頭方向。看起來像是被抓拍出來的,雖然模糊,但卻足以讓人看出這人長什麽樣。

我的胃驟然緊縮了起來。

——那張臉,怎麽看怎麽像巴基。

“他媽的!”只聽小吉興奮地大喊了一聲,抓起一張報紙,“快看,維也納發生恐怖襲擊了!就在昨天下午!死了好多人!”

“別用你的臟手碰報紙!”老板沖小吉大吼了一聲,“不買就他媽的滾!”

小吉迅速把報紙放了回去,但眼睛還在上面黏著,“好家夥,嫌犯已經確定了。詹姆斯·布坎南·巴恩斯?哎呦,我看有人要倒黴了。”他的口音讓這個名字聽上去更像是“吉姆布克蘭巴哈斯”,但我仍舊聽得出來。

我無聲地在心裏罵了一句臟話。

“你還好嗎?”小吉狐疑地看了我一眼,“要不要來口煙?”他說著把剛點上的煙塞給我。

我擺擺手,“不用了,我不抽。”說到一半我才發現自己下意識地換回了母語,於是又在小吉迷惑的眼神中硬生生改回羅馬尼亞語,“走吧,要是讓約內斯庫發現我們偷懶可就遭了。”

但我腦子裏想的可不是約內斯庫那個刻薄鬼,我腦子裏想的是奧地利的音樂之都,是在那場該死的恐怖襲擊中喪生的人。

炸掉會場的人當然不是巴基,除非這幾天和我同住一屋的那個人是我的幻覺。

但兇手又會是誰呢?會是誰制造這場恐怖襲擊,然後又千方百計栽贓給巴基?

——赫爾穆特·澤莫。

這個名字幾乎是立刻浮現在我心頭,猶如徘徊游蕩、從未離去的幽靈。他從來沒有真的放過我們、放過巴基,不是嗎?我知道這家夥想找我們麻煩,只是之前由於雙拳難敵四手而落了下風。難道這次他是想借助這件事給巴基找麻煩嗎?

他究竟想幹什麽?

然而眼下我心亂如麻,一時半會兒根本想不出合理的解釋。我只知道,如果真是澤莫制造了這場恐怖襲擊,這狗娘養的絕對不止這一步棋。他有控制冬日戰士的手冊,然而要是真想借此來控制巴基做什麽事,澤莫就必須見到巴基。

如果巴基被捕,肯定會被嚴密關押起來,也就意味著澤莫將要面對更多障礙。到那時候他還有什麽戲唱?

可如果巴基成功脫身,那和之前澤莫偷襲我們的情況又有什麽不同?

“嘿,看著點!”一個粗魯的聲音拉回了我的註意力,我這才發現自己竟然身在車來人往的大街上。一個穿著灰綠色棉襖的流浪漢瞪了我一眼,因為我剛才心不在焉往前走的時候踩到了他寫在地上的粉筆字。

我繞過地上流浪漢的粉筆字大作,依稀記起來我告訴小吉自己要去找彼得要一些幹凈的抹布,好把碰碰車上的新鮮嘔吐物擦幹凈,當然我並沒去找彼得,正相反,我半路拐了個彎,直接離開了公園。

我記得這些事,但記憶很模糊,因為那只是在潛意識的操控下做出的反應,就像躲在後臺悄悄運行的程序一樣。我左右看了一眼,不算意外地發現,自己正往一個叫做“貓糧披薩”的廉價快餐店走去——那是我和巴基約定好的碰頭地點。如果意外發生,我們就會在這裏匯合,然後再想辦法一起離開。

這個時候,巴基應該還在家裏,除非他偏偏挑這個時候外出買東西。我不知道他有沒有從報紙或者電臺上看到這個消息,我只能希望他註意到了並且趕緊行動。因為一旦涉及恐怖襲擊,再加上遇難的都是有頭有臉的人物而非流浪漢或者難民(很刺耳,我知道,但這是事實),有關部門的反應速度一定快得令人發指。他們不會仔細追查安放炸彈的究竟是不是巴基,也不會逆向追蹤炸彈的來源,排除栽贓誣陷的可能性。他們現在的首要任務就是抓住“兇手”,給所有人一個交代。

所以,一張模糊的照片足夠了。更何況那人還是臭名昭著的九頭蛇殺手。人們才不會管七十年前巴基巴恩斯是不是戰爭英雄,他們只會記得他是冬日戰士,太平洋的水都洗不幹凈這個殺人犯手上的鮮血。誰來扔出第一塊石頭?

我加快了腳步,仿佛這樣就能撲滅心中猛烈燃燒的火似的。“貓糧披薩”不賣貓糧,他們的匹薩也不是貓糧口味的。不過這個地方位置不錯,離我們住的地方不算太遠,又方便甩掉追兵。最重要的是,這裏屬於未改造的老城區,沒有那麽多監控攝像頭。而且最近附近正在施工,搞得好幾條街都烏煙瘴氣。

巴基挑選這個地方是經過深思熟慮的。他認為這是我們最佳的逃亡路線的起點,而我同意他的看法。在趕到那裏之前,我心中一直抱有某種不切實際的期望,覺得巴基有可能先我一步已經到了,正不耐煩地等著我。

但當然沒有,那條該死的巷子裏空無一人。

快餐店後的小巷子擺著一排木板箱,我在其中一個上面坐下來,心神不寧地開始等待。我不應該多想,但仍情不自禁地開始考慮各種令人不愉快的可能性結果。我也想到史蒂夫。

他看到這個消息了嗎?他又會怎麽做?我想如果他夠聰明,就應該袖手旁觀。

但我並不認為他會袖手旁觀。

這個想法讓我的心臟跳動得更加猛烈,背後也漸漸滲出一層汗水。也許直到這一刻,我才真正意識到這事兒鬧大發了。這不再是之前的小打小鬧,而是動真格的。我和巴基不惜當縮頭烏龜也要努力維持的平衡,就這樣被輕而易舉打破了(也許不算輕而易舉。事後我們都認為,澤莫僅憑一人就成功炸掉維也納會場,除了實力,也是因為他的運氣好得令人發指)。

我伸手摘下頭上的棒球帽,捋了捋被汗水浸濕的頭發,然後再把帽子小心翼翼戴回去。有時候會有人從巷子外走過,快餐店的人也會偶爾出來倒垃圾。但我不覺得他們會註意到我。即使註意到,我也管不了那麽多了。

最糟糕的結果會是什麽?巴基被捕?不,最糟糕的情況是史蒂夫和巴基一起被捕,兩個倒黴鬼一起淪為罪犯,被扔進監獄裏。我在褲子上蹭了蹭濕漉漉的手心,然後掏出之前買的那包巧克力豆,一顆一顆扔進嘴巴裏。

這就是巴基最擔心的事情,拖史蒂夫下水。“真正能拖你下水的是朋友,而非敵人。”巴基當時就是這麽說的,不是嗎?

巧克力豆咬碎之後能吃到花生夾心,味道又甜又膩。我心亂如麻地盯著對面骯臟的磚墻,計算著還要過多久巴基才能趕過來。

也許他永遠也趕不過來了,因為特警部隊很可能已經先一步趕到,開始對他圍追堵截。他們不會費心留活口。面對我們這種恐怖分子,當場擊殺才是最有效、最理智的做法。

我低下頭,看著五顏六色的巧克力豆包裝袋,嘴裏的甜味似乎很遙遠。史蒂夫也許已經趕到了。可他能成功幫助巴基脫逃嗎?

就在這時,我忽然聽到遠處傳來槍聲。

那是我和巴基暫住的出租公寓的方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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