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六十七章

關燈
第六十七章

皇帝是一早就到了的, 聽了崔妄這話頓了一頓,又將手中的案卷翻過一頁,方開口道:“不必。”

崔妄偷覷著皇帝的臉色, 一時也不知皇帝究竟是怎樣的心思。

宋白硯此前同他打過招呼,說是希望能夠在刑後看一看那小太子。

他當然知道,不是宋白硯想看, 是蘇懷月想看。

盡管他同蘇懷月確實有那麽幾分交情, 但茲事體大, 他還是不敢擅作主張,故而仍舊是報給了天子知曉。

皇帝當時聽了只是蹙了蹙眉, 隨後就同禮部的人商議起開春後靺鞨人要來朝見一事,瞧起來對這件事並不如何掛在心上。

但崔妄留了個心眼,一早便督促那些小吏們在宋白硯來的這日謹慎些行事。

果不其然, 今兒宋白硯還未到,陛下早早便來了。

崔妄心中暗喜的同時,愈發是對蘇懷月刮目相看, 故而方才提出來將蘇懷月帶到此地。

但沒料到皇帝竟然拒絕了,倒令他頗感意外。

因著宋白硯已到,崔妄沒法再細細揣摩皇帝的心思, 請罪後便即退出房間。

略一沈吟, 叫了個小吏細細囑咐, 只令幾人著意關註蘇懷月, 一有什麽動靜就報到房裏去。

吩咐好這些, 崔妄方去大堂迎人, 果然蘇懷月跟著一道來了, 幾人寒暄了幾句便切入正題。

崔妄因著幾回遇上蘇懷月的事,運氣都特別好。特別是此次替皇帝妥善處置了小太子這件事, 又在皇帝心中份量高了不少,故而心情格外不錯。

便情不自禁地又生出“蘇懷月實乃命中貴人”的想法來,對蘇懷月的態度十分友善,沒有多話,徑直便帶蘇懷月去了前朝那小太子的刑房。

隔著老遠便傳來尖銳的叫喊。

蘇懷月瞬間聽了出來,是元佑安的聲音。

蘇懷月急急快走兩步,一面道:“你們究竟對他做了什麽?”

崔妄一挑眉,倒是看向了宋白硯:“宋大人並未知會蘇娘子麽?”

宋白硯的表情有些尷尬。

他雖說是入朝來做官,骨子裏其實還是個文人,講求所謂“刑不上大夫”。覺得寧願一死,也好過刑部這些上不了臺面的磋磨。

崔妄了然一笑:“宋大人是體面人,倒確實不好開口。”

他轉回對蘇懷月輕描淡寫道,“不過是為了免除後顧之憂,我們刑部會同宮裏的凈身房將這小太子凈了身罷了。”

蘇懷月一下便頓住了腳步。

腐刑?

當然她在來之前也曾猜想刑部究竟將如何處置元佑安,所想的總歸是一些嚴刑酷訓,大不了缺胳膊少腿,可只要能活下來,就總歸是一件好事。

可沒想到,沒想到刑部的手段竟是這樣的。

身體上的殘缺倒還在其次,重要的還是…還是對於一個男子而言,這樣的刑法簡直意味著奇恥大辱。而元佑安還曾經是天胤的太子,王朝裏僅次於皇帝的最尊貴的男人,他能接受麽?

蘇懷月聽著盡頭傳出來的隱約的痛苦叫喊,只覺得步子剎那間仿佛有千鈞重,令人遲遲邁不動了。

這樣的結果對於元佑安來說究竟是幸與不幸?

他會恨自己麽?

也許幹脆一死,全了他一個舊日王族的體面,於他而言,才更是幸事?

可是,可是...一旦死了,那就真是萬事皆空了啊...

誠如趙太後那時所言,就算是哭著,也要好好活下去。活下去,就總能盼來事情的轉機。

蘇懷月深深呼吸了一口氣,到底還是邁步向前,忽而註意力被左側牢房中一個身影吸引了過去。

那身影極為單薄,囚衣穿在身上,倒好像掛在了根竹竿上,只是空空蕩蕩地飄著。

此刻扒在牢房邊沿,正十分關註那頭傳來的動靜。

蘇懷月心頭一哽,脫口喊道:“阿荇!”

少女渾身一顫,待擡頭看清楚眼前人以後,淚水立即湧了出來,嘴角微動,似乎是想說些什麽。

但很快她便又看見了站在蘇懷月身邊的崔妄,身子瑟縮了一下,默默蜷起來縮到角落裏去了。

崔妄笑了一聲:“喲,蘇娘子熟人挺多吶。怎麽,敘一敘?”

說著叫值班的小吏開了牢門,一面又道:“抓小太子的時候一起抓的,倒是重情重義,嘖,不肯跑。”

蘇懷月一進去便忍不住攬住了阿荇。

少女骨瘦如柴,硌得人身上都疼。大約是覺得自己如今身份危險,只奮力從蘇懷月懷裏掙脫出去,兀自蜷縮在角落裏,低如蚊吟般喊了一聲:“蘇姐姐。”

在崔妄的註視之下,千言萬語無從說起,蘇懷月只回頭問道:“崔大人,她會死麽?”

崔妄咂摸著道:“陛下倒沒有特別的吩咐,按例,大約是充做官妓罷。”

聽聞此言,阿荇身子劇烈地抖了一下,將頭埋得更深了。

蘇懷月看崔妄無所謂的態度倒有些若有所思。

其實阿荇不過是個逃亡途中跟在太子身邊的弱女子,想來審訊過後皇帝也能明白她並無任何價值,故而連如何處置的命令都懶得下。

這樣看來,阿荇的命運實則只系在了崔妄一人身上罷了。欲她生,欲她死,不過只是崔妄一念之差。

只是此刻在眾人跟前她倒不好同崔妄再議此事,只蹲下來握住了阿荇的手,低聲道:“你放心,我定會竭力保你安穩的。”

阿荇身子抖個不停,聽了此言只是流淚,也並不言語。

半晌,又聲若蚊吟道:“殿下,殿下他還活著麽…”

蘇懷月安撫般地捏了捏她的手:“佑安還活著,他以後都會好好活著,所以你也要好好活著,知道麽?”

阿荇這才擡起頭來,淚眼朦朧地看向蘇懷月。

蘇懷月又重覆道:“你和他都要好好活著,能答應我麽?”

在蘇懷月的註視之下,阿荇沈默良久,到底是微微點了點頭。

蘇懷月又在她的手背上拍了兩拍,這才起身往元佑安所在的地方而去。

此番她的腳步堅定了許多。

都要活著,她想,無論如何,都要好好活下去。

因著元佑安到底是前朝的貴胄,故而崔妄並未苛待他,而另辟了一個單獨的牢房,只關押了他一個人。除此而外,還另派了幾個小吏在旁守著,防止其做出過激的舉動。

遠遠的,蘇懷月便瞧著那瘦弱的少年被鎖鏈捆在椅子上,此刻正在瘋狂喊叫:“殺了我!殺了我啊!”

蘇懷月心中一緊,幾步趕了上去,喊了一聲:“佑安!”

元佑安恍若未聞,只“哐哐”地在椅子上拼命掙紮。

蘇懷月立即道:“讓我進去。”

崔妄這回倒有些猶豫。

轉念一想蘇懷月來了說不定能把這一心尋死的小瘋子勸得冷靜下來,便也打開了牢門。

蘇懷月幾步跑進去,俯身按住了元佑安:“佑安,是我啊!是阿姐!”

元佑安仰著頭看了她一陣,仍只嘶啞喊道:“殺了我!殺了我啊!”

蘇懷月只當他還沒認出自己,又喊了一聲:“佑安,是阿姐,你好好看看,是阿姐來看你了。”

便見元佑安的眼淚一下子噴湧而出,哭道:“阿姐,殺了我!求求你阿姐,殺了我罷!我不想活了!”

蘇懷月一把將他抱住了,也忍不住落下淚來,只道:“阿姐能再見到你,覺得很高興。佑安,能再見到活著的你,阿姐真的很高興。”

元佑安痛哭起來:“可我不想活了,阿姐,我不想活了!活著好累啊,好累啊!”

蘇懷月緊緊抱著他:“佑安,你知道阿姐何以叫做‘懷月’麽?”

“我父親原是要與我取名為懷玉,望我如同玉石般剛烈堅硬,可他後來到底覺得 ‘寧為玉碎’這樣的字眼過於慘烈,不過只是親者痛,仇者快的恨事罷了,遂與我改名為懷月。佑安,死是一件很容易的事情。引刀一快,血濺十裏,萬事皆空,可卻只會讓愛你的人痛不欲生,恨你的人鼓噪高歌。”

“你當阿姐自私也好,阿姐只望著你好好活著。活下去,一定便會有雲開見月明的那一天。”

元佑安聽到此處,到底是不再言語,只埋在蘇懷月懷中嗚咽流淚。

半晌,終於開口道:“阿姐,我渴了,想喝水。”

蘇懷月連忙轉向了崔妄,崔妄卻道:“這可不成吶。凈身房的說了,這兩天是關鍵期,可不能飲水。否則傷口感染,危及性命,我卻不好與陛下交代。”

這回蘇懷月卻也不好堅持,元佑安又道:“阿姐,我的手好痛。”

蘇懷月低頭一瞧,元佑安兩手給反綁在椅子上,不能動彈絲毫,此刻手腕已經被綁出來淤青。

於是便向崔妄請求解開元佑安的繩子。

崔妄本來是防著這小太子發瘋才給綁上的,見此刻蘇懷月似乎將人安撫了下來,便給那幾個小吏使了個眼色。

孰料鎖鏈一解開,元佑安不知從何處立即摸了塊碎瓷片出來,就往自己脖頸處紮去。

好在是蘇懷月離得近,情急之下只把手橫伸出去擋著,那碎瓷片紮在她的手心,立時劃出一道血痕來。

宋白硯本來站在一旁一直默默聽著,這會兒不免搶上幾步將元佑安手裏的瓷片一把打開。餘下小吏們回過神來,立即撲上來將人壓住。

崔妄在旁冷笑道:“何苦呢?這樣的碎瓷可割不開你的脖子。好話賴話你聽不懂,屆時可別怪我無情,將你在這椅子上捆上一輩子。”

元佑安渾沒將他的話聽在耳朵裏,只驚惶看向了被割傷了手心的蘇懷月。

蘇懷月忍著痛,仍過去輕輕撫摸元佑安的面龐,輕聲道:“佑安,你還記得阿荇麽?阿荇知道你還活著,她也很高興。她答應我了,會和你一起好好活下去。佑安,你想想阿荇啊。”

元佑安到這時終於神色微微松動了幾分,淚流滿面,問道:“阿荇?她還活著?”

蘇懷月輕輕點了點頭,還待要說什麽,門外忽走進來一個小吏,在崔妄耳朵邊上悄聲說了幾句話。

崔妄咳嗽了一聲,便打斷了兩人道:“蘇娘子,你的手受傷了,來包紮一下罷。”

說著便做了個請的動作,示意二人出牢房。

蘇懷月尋思著大約也是探監的時辰到了,不好再多說什麽,只留下一句“想想阿荇”,便也無奈走了出去。

入得一個房間,中間架了一座屏風,屏風前擺了桌椅,幾人便在此落座。

不久便聽得屏風後傳來腳步聲,似乎另有一人在屏風後面落座了。只是隔了這麽一層,倒看不清樣貌。

崔妄咳嗽一聲道:“這是我們刑部有名的聖手,蘇娘子的手給他看看,當不會留下疤痕。”

蘇懷月好奇道:“怎的這位大人卻坐在屏風後面?”

崔妄道:“唔,他、他因…相貌比較醜陋,不願給旁人…”

話還未說完,屏風後頭傳來咳嗽聲,崔妄立即閉上了嘴,“總之蘇娘子安心便是。”

蘇懷月瞧這似乎有些難言之隱似的,倒也不便深究,便將手隔著屏風遞了過去。

她手上還留著此前宋白硯倉促包紮的手帕,被這位聖手慢慢解開,動作倒是十分輕柔。

蘇懷月不再將註意力留在此處,趁這機會同崔妄道:“崔大人,我想求您幾個事。”

崔妄瞄了一眼那屏風,屏風後別無動靜。

這當口倒是十分為難,應也不是,不應也不是。

蘇懷月見他不說話,倒怕他一口回絕,連忙接著道:“不是什麽大事,崔大人一人也可做主的。就是那個叫做阿荇的姑娘,還請崔大人手下留情,不要將其充做官妓。我知道罪臣的家眷也有充去教坊司或者掖庭的,還望崔大人通融通融。”

崔妄道:“哎,蘇娘子言重了,這可不是我一個人能做主的。”

蘇懷月道:“我知道,崔大人自然也有自己的難處。我雖則不算富貴,卻也有些體己。”

說著另一只手便拔了頭上一支銀簪子下來,“還望崔大人看在那不過是個一無所知的孤弱女子的份上,寬容寬容。”

崔妄給嚇得只將那手狂搖:“使不得,這可使不得!”

蘇懷月還當做崔妄不過是在欲拒還迎,越發要將簪子遞到崔妄手裏去,接著還道:“倘若崔大人看不上,我家中還另有旁的。”

崔妄只道:“此事還需陛下定奪,還需陛下定奪。”

便聽屏風後頭驀然傳來一陣模糊的咳嗽聲,崔妄嚇得差點要跪到地上去。

好在緊接著又傳來“叮”一聲,似乎是在什麽瓷杯上敲了一敲。崔妄聽得這個聲音,心下稍定,這才道:“蘇娘子且放心,此事崔某稟過陛下,定為娘子處置妥當。”

蘇懷月見他執意不肯收那銀簪子,遂也做罷,緊接著又問道:“崔大人,我還聽說那時抓了小太子身邊一個親兵,叫做王達,不知,不知此人現在如何了?”

崔妄想了一想,這才記起來,輕描淡寫道,“這家夥也是倔,問他小太子的下落也不肯說,沒法子只能放在馬後拖了幾日,這才將那小太子誘出來,當天便死了。”

蘇懷月聽崔妄這麽一段話,心中湧起一股難言的蒼涼之感。

腦海中又回想起那時在山谷中,此人紅著臉語無倫次同她說自己叫做王達,卻沒想到也就這麽死了。

也許是為著他至死也不曾出賣元佑安,蘇懷月不由又道:“不知我可否為此人寫道木碑,不會多寫旁的什麽,只想給他留個名字。”言下之意也是求崔妄給此人留一座墳,莫隨意丟在了亂葬崗,就給野狗叼了去。

崔妄挑了挑眉:“蘇娘子的故交倒是挺多吶。”

蘇懷月還未說話,忽感覺手心傳來一陣刺痛。

側目一瞧,原是那刑部聖手將藥粉徑直灑在了她的傷口處。

這處理傷口的手法,莫說是什麽聖手,怕是幾歲的小孩都比他更妥當些。

蘇懷月下意識就喊了聲:“大爺,您下手輕一些,好麽?”

蕭聽瀾聽得這句“大爺”,差點要給蘇懷月氣笑了。

眼看那手要往回縮,他下意識又捉住了。

隔著簾子,崔妄還在等他的態度。

望著眼前這道血痕,聽得蘇懷月這嘰裏咕嚕一籮筐的話,蕭聽瀾心中卻湧起一陣說不清的惱怒。

這女人,當真是操不完的心!

什麽人也值得她去管麽!

這會兒他忽然想起很久以前,還是他那時受傷流落蘇州被這女人撿到的時候。

漫天的雨絲之下,蘇懷月費勁將他往自己身上扛。

他在模糊的意識之中清醒了幾分,心懷警惕,語氣冷硬說:“別碰我。”

蘇懷月道:“你的背後在流血,這樣下去會死的。”

他仍舊冷冷道:“不用你管。”

便聽得女子似乎是嘆了口氣,隨口敷衍:“乖,別鬧。”

這哄小孩的語氣令他當時深感憤怒,只覺實乃平生之奇恥大辱。

苦於那時重傷在身,他無法動彈,只能任由女子擺布。

而後他蘇醒過來,這女子雖是有些怵他,卻仍舊是膽大包天地操上了他的這份心。

跑藥房給他抓金瘡藥,餵他喝藥的時候不忘往他嘴裏塞一塊方糖,每日買了葷腥,吃不了兩口就說自己飽了,將剩下的都留給他。

直等到他傷好了些,終於能夠站起來,女子笑得倒好像她自己遇上了什麽大喜事。

他在蘇州留了十天,所有的不過都是這樣瑣碎而有限的記憶。

但如今回想起來,都好像帶上了融融月華之色,令人覺得溫暖。

明月的光輝曾經照耀過他,而今也一視同仁地落到了旁人的身上去。

他想,她就是這麽個性子,他縱使覺得惱怒,又能如何呢?

想到這兒,蕭聽瀾到底又在那小瓷盞上敲了一敲,算作同意了方才蘇懷月所言。

外頭的談話聲又響起來,蕭聽瀾卻無心再聽。

眸光落在眼前攥在手裏的腕子上,白皙細膩,在他的手心裏更顯出一種秀氣小巧,他輕輕一握就能全然捏住,再不能從他手心裏逃出去。

他忽然想到,他其實也有辦法。

只要攥緊了,抓住她,她的目光從此往後便只能停留在他一個人的身上…

心隨意轉,蕭聽瀾下意識便想握住這節腕子,但蘇懷月似乎已然覺著此間氣氛怪異,一下子將手收了回去。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