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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十八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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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十八章

從刑部出來後, 蘇懷月的心情略微舒暢了些許。

崔妄並未為難她,要求都一一應下。臨走時她又去看了元佑安,已經鎮靜下來了不少, 想來阿荇在他心中還是頗有些份量。

冬晝苦短,不知不覺間日子便悄悄溜走。

這段時間蘇懷月為著皇帝的那句話,絕大部分時間都待在家中, 偶爾出街三兩次, 也生怕撞上了皇帝, 惹得他發怒。

不過後來她倒也想明白了,蕭聽瀾鎮日裏那樣忙, 哪有時間到這宮外來。就算到了這宮外,哪裏又能那麽巧遇上她?

想明白了這一層,蘇懷月膽子倒也大了了不少, 也敢溜去綠石書院了。

不去不知道,一去之後,諸人見到她的神情倒有些微妙。

趁著柳眉這次來給她送回宮中未來得及收拾的物事, 蘇懷月抓著柳眉問了問。

似乎是那天她冒雪在夾道上下跪的事情已經傳到了宮外來。

聯想自她入京後發生的種種變故,從一開始就被壓去東西兩市游街,到後來被關入刑部沒入掖庭, 再到如今冒雪下跪昏倒, 現在所有人都知道她蘇懷月得罪了皇帝, 要被驅逐出京了。

柳眉問道:”你當真要離京?”

蘇懷月沈默了會兒, 應了一聲。

“開春後, 就回南邊去。”

事情涉及皇帝, 又涉及前朝舊事, 柳眉倒不好再勸。

蘇懷月又笑了笑:“就是修史這事還沒有個眉目,倒有些放心不下。”

說到這件事, 柳眉也嘆了口氣:“現在諸人畏懼皇威,也是情理之中。”

“是啊。”蘇懷月有些惆悵地從窗外看出去,大雪幾日未停,壓得院子裏那株含笑都直不起身來。這本是南方的樹木,在北方倒確實十分難捱。

柳眉見她面露憂色,想起來什麽,又勸道:“不過前些日子瞧著沈大人常來與明光先生商議此事,我那日送文書過去的時候聽到了幾句,說是打算去請大雲經寺的那個了然和尚來綠石書院論道。也許有他坐鎮,大家會少些顧慮,情況會好轉一些也未可知。”

蘇懷月奇道:“請了然大師?”

柳眉知她這段日子一直待在家中,消息閉塞,故而解釋道:“那段時間陛下要抓前朝的小太子,在城外鬧了不少事情出來。本來疫病之下就人心惶惶,官兵又不分青紅皂白來搜人,他們越發恐懼,不知怎的傳出謠言說官兵是要抓了那些得病的人直接處死,嚇得這些人一股腦兒便來沖城門了。”

蘇懷月驚訝道:“那後來呢?”

柳眉道:“後來還是大雲經寺那群和尚出了面。也是不怕死,到城外親自去送衣物,發糧食,把人心安撫了下來。特別是那個了然大師,那些日子在城外與那些災民同吃同住,如今在諸人心中可算是活佛降世呢,陛下還親自寫了道牌匾送到了大雲經寺去,賞賜十分豐厚。”

蘇懷月若有所思點點頭,看來她老師是想借著這個勢頭請了然到綠石書院,將書院的口碑逆轉過來。

只是…

她想起來了然那幾次去找皇帝卻屢屢碰壁,卻不知了然肯不肯幫這個忙。

多想無益,蘇懷月又問起來如今這疫病發展如何。

柳眉只說是從黃四娘那兒得來的消息,說是太醫院已經有了眉目,試了幾味藥效果都還不錯。

蘇懷月道:“這麽說,趙太後的身子應當也……”

柳眉點點頭:“今兒替你去壽康宮拿東西,瞧著張彤兒扶著太後娘娘在屋子裏走了幾步,精神看起來很是不錯,應當是不會有什麽大礙了。”

蘇懷月由衷笑道:“你找來的那個道士倒也真有些本事。”

柳眉不好意思道:“都是太醫院的功勞,找個道士來不過是求心安罷了。”

又閑聊了幾句後,柳眉便告辭了。

到日暮時宋白硯歸家,果然也說起來要找了然來綠石書院論道的事情。

言罷安慰蘇懷月道:“你放心便是,在咱們回南方以前,先生一定能將此事為你辦妥當了,解你後顧之憂。”

蘇懷月笑了笑:“多謝先生。”

宋白硯果然說到做到,過不了兩日便去請了然。

雪下得很大,了然又常住在城郊的山上,宋白硯走得艱難。途中滑到一次,將竹傘跌落。

到的時候了然又不在,宋白硯等了半個時辰方等到和尚,肩上已經落了薄薄一層雪了。

了然見到他倒很有些高興,喊了一聲:“小明光。”又迎進去喝熱茶。

但聽到宋白硯說明來意,了然的面色卻不大好看起來。

宋白硯當然知道為著楊誠一事,了然同當今陛下有了不小的嫌隙,定是不情願來綠石書院幫忙的。

他也沒有別的籌碼,只能曉之以理、動之以情,說自己開春了便打算回南方去,還望大師能夠幫一幫忙;又說修史乃是千秋萬載能留下名字的大事業,於大師也有所助益。

了然長嘆了口氣:“小明光,你在這上京過得還開心麽?”

宋白硯默了默,回道:“還算歡喜。”

了然搖了搖頭:“你如今的模樣比之那時我在上京初見你,可憔悴了不少啊。浮生千劫盡,長日一燈明。小明光,回去南方過原來的日子乃是好事,莫要對這上京的人與事執念太深。”

他嘆了口氣,“可不要步了綠石的後塵啊。”

宋白硯一時沈默。

回去過原來的日子?

他原來的日子是整日裏在春山上,在他的明光書齋中修書,是獨自一人在燈下翻過那無數的日日夜夜。

他原以為這樣的時光是世上最好的時光,可來到上京後才發現不是的,原來有另外一個人陪著他一同在燈下觸摸那些文字,竟是這樣妙不可言。

他回不去了。

他想帶著這上京的另外一個人一同走。

宋白硯沈默了半晌,仍舊道:“還請大師相助。”

了然也很堅決,搖了搖頭,做了個請的姿勢:“那便恕貧僧不能相陪了。”

宋白硯微微嘆了口氣,起身走到了院子裏去了。

午後蘇懷月還沒能等到宋白硯回來,倒有些著急。

申時的時候,青竹回了府,見著她就著急忙慌的往外拉:“蘇娘子,你快去勸勸先生罷。這麽大的雪,幹站在那兒也不是個事啊!”

一面拉人,一面劈裏啪啦倒豆子一樣把事情都說了。

原是那了然並不答應來綠石書院論道,宋白硯也不知怎麽的,倒同人家杠上了,非得在門口站著等了然回心轉意,頗有那麽幾分程門立雪的意思。

蘇懷月聞言也不多說廢話,匆匆收拾了便隨著青竹往城郊而去。

到的時候雪已經小了不少,但宋白硯也快成了一個雪人了。

蘇懷月心疼不已,忙趕上去為宋白硯拂落肩上積雪,只道:“先生,算了,總有別的辦法的。”

宋白硯笑得溫和:“無事,不過站一會兒罷了。先生答應過你定會將此事處置妥當,否則回了南邊你總是放心不下,先生瞧著也覺得有愧。”

蘇懷月道:“這也不是什麽多重要的事情,哪裏值得先生如此糟踐自己的身子,實在無法子也就罷了。”

宋白硯不知為何卻異常執著:“總歸是綠石先生的遺願,不好教他泉下難安。”

看了一眼天色,又安慰她道:“先生也只等到日暮時分,倘若實在不行,再同你另想辦法。”

既而宋白硯如此說,蘇懷月也無法再勸,撐了一把傘替宋白硯遮雪:“那學生陪著先生一起等。”

宋白硯卻蹙眉道:“你前些日子才受的寒氣,倘若此番受凍又生病了可如何是好?那才真是叫先生心中難安了。”只促著她去屋中等。

宋白硯態度堅決,蘇懷月無法子,也只好先進屋避雪。

了然不欲與兩人糾纏綠石書院的問題,留了熱茶便進去裏屋打坐了。

這事蕭聽瀾知道的時候,剛剛同底下的臣子們商議完靺鞨開春後要來朝覲的問題。

聽聞靺鞨那位老大君近來身子骨已經很不中用了,值此關頭派了膝下長子炎珠帶了人馬來大啟朝見。說是朝拜新帝,但背後用意卻令人不安。

臣子們都散去以後,暗衛遞上紙條。

蕭聽瀾展開看了,眉頭不由蹙了起來。

沈千意向來是走在最後還要同皇帝再說幾句話的,這會兒見皇帝神色不太好,不免問道:“發生了什麽?靺鞨突然舉兵了?”

蕭聽瀾蹙眉看了他一眼,隨後開口道:“你們那個綠石書院,如今辦得怎麽樣了?”

難得皇帝百忙之中肯屈尊降貴肯來問一問綠石書院的事,沈千意立即添油加醋地將目前的困境說明白了。

又說目前想到的法子是去找了然大師來綠石書院論道,以了然的影響力來消除小太子一事對綠石書院的不利影響。

“了然…”蕭聽瀾面色不太好看。

他自然知道最近京中了然風頭極盛,叫他來坐鎮綠石書院說不定確實能改變風向。只是為著楊誠那事,這禿驢想來是不會答應。

果然沈千意接著就道:“不過了然同陛下您有些齟齬,想來我們這些人去找他,他定然不會答應。不知可否請求陛下……”

他說到這兒倒也有些不太好意思往下說,總不能讓皇帝為著個綠石書院的破事就自降身份去找了然罷。

蕭聽瀾聽出來他的言外之意,嗤笑了一聲:“你也不必來求朕,哼,早已經有人去求了。”

沈千意略微思忖便即反應了過來:“啊,是明光先生罷……”

他笑了一聲,“這是醉翁之意不在酒哇。”

蕭聽瀾摩搓著那張紙條,聽沈千意這樣一說,不免問道:“什麽意思?”

沈千意張口欲言,話倒嘴邊想起來什麽,神色有些微妙,問道:“陛下,您與我老師那個女兒……唔,如今怎麽樣了?”

說到這兒瞧著皇帝面上的神情很是不耐煩的樣子,帶著一種“你問這麽多是想做什麽”的殺氣騰騰,連忙補充道:“我聽說陛下您下了命令,要將她驅逐出京城呢。”

蕭聽瀾沈默了半晌,憋出來一句:“倒也不至於此。”

沈千意道:“至於啊!前些日子明光先生同我來商議綠石書院的事,閑聊了幾句將來的打算,說是陛下您既然下了這樣的命令,開春後便打算帶著我老師那小女兒回南邊去呢。”

蕭聽瀾眉頭一蹙。

沈千意見他沒有說話,神色幾分不耐煩的模樣,只當他確實是為著小太子那件事不願再見到那蘇懷月。想來二人應當是不會有什麽瓜葛了,便放心繼續道:“所謂的醉翁之意不在酒呢…”

他笑起來,“前些日子同明光先生閑聊,明光先生似乎在感情上遇到了一些阻礙,我就忍不住就給了一點建議。”

蕭聽瀾右眼皮一跳,忽想起來宋白硯那時擱在桌案上的詩集,書頁翻開,停留在那首“關雎”之上。

那時他問宋白硯是否有了屬意的女郎,宋白硯否認了,他便不怎麽放在心上,可如今看來並非如此。

“關關雎鳩,在河之洲。所謂淑女,君子好逑。”

這宋白硯來京城的時間不長,交游也不算廣泛,他身邊能深度接觸到的“淑女”是誰,實在是不言自明。

蕭聽瀾道:“你說了什麽?”

沈千意一笑:“害,那還不是從前同陛下你講過的嘛,不過我近來又有了些新的體會。”

他說起來的時候很有些眉飛色舞,“從前我說但凡男女感情的開始,要麽是始於好奇,要麽是始於憐惜。現在我覺得呢,這憐惜比好奇更甚。好奇隨著時間總有褪去的一天,可憐惜嘛……”

他煞有介事地同蕭聽瀾道:“憐惜只會隨著時間越壘越高,一點點的憐惜,便很容易搭進去一輩子。”

說到這兒,他腦海中忽而蹦出來那夜在延英殿某人咬著唇掉眼淚的模樣,連他自己都感到驚訝。

未來得及細想,已被皇帝不耐煩打斷:“你說這些廢話同那宋白硯的事有什麽關系?”

沈千意白了他一眼,很有點恨鐵不成鋼:“陛下你想吶,我們都知道去找了然定然會被拒絕,可明光先生還是去求了。明光先生平時何曾求過人吶?那都是旁人去求他。此番定然是要低聲下氣或是要深受刁難,那可不就教人看著忍不住心疼嘛。”

“故而我方才說他醉翁之意不在酒,此番作為不是為了綠石書院,是為了……”

高談闊論還未說完,忽而被皇帝冷聲打斷:“沈千意,你這是投敵,按律要斬。”

沈千意錯愕了一瞬,他不就同宋白硯分享了這麽幾句心得,怎的就“投敵”了?宋白硯能是什麽“敵”?

旋即他很快便反應了過來,忍不住一下就促狹地笑起來:“陛下,您這當真是要鐵樹開花了?不是說再不想見到我老師那女兒嘛,看給人嚇得都要跑南方去了。陛下,你這樣追姑娘可不行吶……”

蕭聽瀾寒著臉忍無可忍:“再說話,就叫崔妄拔了你舌頭。”

說著便即起身吩咐高福準備出宮的儀仗,不忘教沈千意跟著去收拾他造下的爛攤子。

*

冬晝苦冷,桌上的茶很快就沒了熱氣,蘇懷月在屋中等得坐立難安。

探頭瞧一眼了然,仍舊閉著眼在打坐,半分不受宋白硯的影響。

她到底下定決心,不能憑著她老師為了綠石書院這樣的事就在這兒苦站,要知道她老師當年可是皇帝親自去請也並不理會的人呀。

這麽想著,便往院子裏走去,琢磨著這回無論如何也要說服她老師一起下山了,這綠石書院的事。

剛跨出門檻,便聽青竹驚呼了一聲:“先生!先生!”

蘇懷月一驚,便瞧著宋白硯身形一晃,似乎是支撐不住了似的,直往地上栽去,堪堪被青竹扶住。

只是青竹不過也是個少年人,哪能扛得起宋白硯如此高大的一個成年男子。

蘇懷月連忙跑了出去幫著一起扶住了宋白硯。

宋白硯猶自強撐:“老師無事。”

蕭聽瀾跨進那小院子的時候,瞧著的果然便是那宋白硯“柔柔弱弱”靠在蘇懷月懷中的場景。

蕭聽瀾:“嘖。”

沈千意這廝別的本事沒有,這方面倒還真有點研究。

高福適時唱喏起來:“聖人至!”

蘇懷月嚇了一跳,倉促回頭,只見到冬日並不算十分明亮的光線中,蕭聽瀾面色十分冷峻,眸光冷冽地對她上下打量了一番。

她嚇得手一抖,差點沒給宋白硯摔到地上去,好險是沈千意趕緊過來將人接過去了。

蘇懷月手上一空,愈發是手足無措起來,眼睜睜瞧著蕭聽瀾幾步就向這邊走來。

皇帝可是下過命令不想再見到她的,那如今又在此地見到她……這,這不會一怒之下就砍了她的腦袋罷!

雖說當年她也有過不怕死的時候,但過了這麽些日子,她還是覺得活著真好。此情此景之下,她腦子一熱,情急之下轉頭就往後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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