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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46章 第四十六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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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46章 第四十六章

崔閭對李雁口中的師傅實在好奇, 他知道她師傅的真實身份,可這種知道是個不能與外人道的知道,無論是畢衡還是李雁本人, 包括後面來的王聽瀾、武弋鳴等人,都沒明確過那個人的身份。

畢衡擱之前甚至都不知道李雁的真實身份,他那縱容紀百靈暗害李雁, 以及將計就計利用李雁的罪責,都指望著之後能用平定江州之亂的功勞, 去折抵呢!

好像就沒人想起來, 要給他解釋一下李雁的身份,和她背後站著的人,當然, 也有可能是他表現的太平淡, 沒有強烈的追索欲, 導致他們疏忽了自己非局內人的事。

就那種身邊都是自己人,一腔子心知肚明味, 然後進了個陌生人,還不吱聲好奇的問一句,甚至疑惑都不疑惑一下,然後自然而然的,也沒人想起來跟他說一聲,或交待一句。

所以, 他只得按著理的, 表現出一副不知根底的模樣。

第一次,算是正式非常的問了李雁, “你竟然還有師傅?你師傅是誰?他傳信給你,說要來找你了?”

李雁一下子卡了殼, 竟然有點心虛的樣子,小小聲道,“我師傅就是送我王蠱的人,我們不靠普通信件傳遞消息,我身上的蠱一出事,他那邊就感應到了,應該……會趕來看我的……吧?”

眼神都不敢與崔閭對視,埋了頭有點愧對人的樣子,聲音更小了,“我師傅不讓我告訴人他的事情,我之前沒聽,就告訴給了紀百靈,後果您也看到了,對不起啊崔伯伯,非是我不信任您,而是……而是……”

她臉漲的痛紅,抓耳撓腮的,一副不知道怎麽解釋的樣子,又怕崔閭生氣她對救命恩人都如此防備,搞得大家後面都不好相處,小姑娘到底涉世未深,不知道怎麽找個不得罪人的借口,把這話蒙混過去,一眼叫人瞧出了她有隱瞞之意。

擱試圖以恩挾報的人面前,她這樣的反應,確實得一波把人給得罪了,救命之恩都換不來信任,那後面就不用相處了,於是陷入客套假惺惺交往的惡循環裏,沒了深交的可能。

然,崔閭順嘴問這麽一句,一半是真想從李雁嘴裏了解一下太上皇的為人,不是記錄在史冊上的那種官方評判,而是真實的從親近之人嘴裏,吐露的真實性格,一半則是為了打斷她接下來的,可能關於分田到戶的具體內情。

崔閭很清楚,她嘴裏的分田到戶,和自己現在在族裏施行的分田到戶,性質根本不一樣。

她說的,應當是史冊記載的那種,大寧田戶革新推行失敗首創案例,由北境作為試點,往其他州府推行,卻引起了世家豪族強烈反抗,後生出巨大動蕩的一次田地改革。

就妄圖以新政,將世家豪族手中的田地,均分給他們手中佃農名下,以商賈子入仕為餌,想敲開良田集中制,可惜那些存在了千百年的世家大族不傻,在他們眼裏,商業乃小道,存田才是中興家族之本,要他們讓商還農可以有的商量,讓他們讓田歸農那是絕對不行。

所以,似北境均田制的推廣,最終以失敗收場。

李雁匆匆看了一眼祠堂那邊聚集的人頭,崔幼菱就隨口說了一句,“我爹把大宅名下的田地分給族人種了。”

就叫李雁忽然就對這裏生出了巨大好感,以為終於有人能連上她師傅的腦回路,有統一的思想認知了。

可惜事實非也!

崔閭這裏的分田到戶,只是說換了一種租賃方式,收息降低,把田按人頭租出去,與之前放給佃農勞作,而佃農只拿工錢的那種,一個是為自己種,一個是為族長家種,打工與給人打工的區別。

確實是個惠民之策,但跟李雁嘴裏的白送是兩碼事,一項被那麽多世家大族聯合反對的政策,必然在制定的時候就有缺陷,聯合現在的形勢,首先就是時機不對,且不成熟,崔閭就算在夢裏見過了土地公有制,也清楚的知道,這其中想要成功的過程,必然要經過一段漫長的時間,當今和太上皇行政太短太急切,幾乎沒什麽緩沖時間的,想要從那些世家大族手中將這份祖業摳出來,這誰願意呢?

他也不願意啊!

是的,哪怕他都在夢裏看過了土改成功後的模樣,換現在來講,他也不能接受一下子將祖業拱手讓人的事實,尤其是他們崔氏還沒有完全商業版圖的情況下,他若真散了手中的土地,叫他身後這一家老小上百口人,吃什麽喝什麽?

人都是自私的,不到死那一刻,都不能說可以完全的想開,而只要不死賴活著,哪天不要花銷?總不能為了十年後的既定結局,現在就散盡家財,叫一家老小去喝西北風,乞討過活?

不能夠啊!

所以,能把田分到每家每戶頭上,叫他們自己種自己吃,每年只稍稍給一點租賃費,就已經是崔閭能做到的,最大的土地改革,和“敗家散財”之舉了,再要讓他散的兜比臉幹凈,那是真不行。

他作為大家長,必須在保命的前提下,還得保證給到家人足夠的生活保障,命到最後若真保不住,至少生前衣食不缺,吃喝不愁。

是以,他不著痕跡的,讓李雁忘了追問詳細的分田事由,將話題歪到了別的事上。

李雁因為不能將師傅的事情據實以告,而心存愧疚,沒說兩句話就以疲累為由,回了客院休息。

崔閭這才將眼神落在了長女身上,面容一肅,“李文康怎麽回事?”

他與崔秀蓉和離之後,就被其祖父強行綁回了家,與他那個“同窗”分了手,按理,他此時當在鄉下莊子裏。

崔秀蓉垂眼默了一瞬,“他來找我借銀子,說要外出游學……”說著臉上露了個嘲諷的笑來,“他當我不知道,是要和那人一起離開呢!”

所以,是她故意作了局,叫他撞李雁刀口上,丟人現眼的。

崔閭一掌拍下,震的桌幾上的茶盞跳了幾跳,厲聲道,“跪下!”

崔秀蓉磕巴都沒打一下的,立即曲膝跪了下去,旁邊的崔幼菱嚇的也跟著一起跪了,兩人頭也不敢擡,就聽崔閭用異常嚴厲的聲音訓道,“既已和離,便再不相幹,他找你借銀錢,你大可用別的方法拒絕他,或通知了李家人來拿人,你做什麽非要如此落井下石?……秀蓉,他再有不是,也是你兩個孩子的親生父親,你便恨他,也該換個不顯眼的方式解一解氣,用如此手段置他成全縣笑柄,你當博兒和姝兒臉上就好看了?你讓這兩個孩子以後出門,可怎麽面對那些投過來的嘲諷言語?”

說完頓了一下,方語重心長的教導道,“夫妻一場,便不能白頭偕老,也該看著兩個小的份上,咽一咽心裏的氣性,從此當個對面不相識之人,也就是了,你過你的,他過他的,你只要把自己過的比他好,就是對他最大的報覆……也不用多少年,就看兩個孩子長大了回不回李家,你們之間的勝負就能分出來了。”

和離時約定,為了讓兩個孩子擁有更好的教育,和生活質量,就放在崔家寄養,是寄養,不是隨母歸寧,等孩子們大了,有自己的主意了,屆時再叫他們自己選擇回不回本家。

這中間有許多年,可以叫孩子們認清現實,知道該選哪邊,才會對自己更好更有幫助,屆時,不比任何言語動作,更具有打臉的效果麽?

崔閭眼眸深沈,盯著垂頭不語的長女,又再道,“……況我若是你,定會饋贈許多金銀,助他與人遠走高飛,一江之隔,什麽意外都能發生,他若就此失了蹤,或在別處流連忘返,孩子們連選擇都不用,自然更該依母而居……比你讓他在全縣人面前丟臉,哪個更得利?”

崔秀蓉先是一聲也不吭,後來被崔閭盯的受不住,終於抖著肩膀哭出了聲,“我不是想報覆他,我是想報覆他娘,那個老虔婆……”

崔幼菱膝行兩步紅著眼睛替她姐姐解釋,“爹,您這些日子不在家,不知道那個老婦人有多可恨,要不是家裏護院警醒,博哥兒就要叫那女人搶走了,她甚至還藏了姝姐兒,兩天沒給水喝,要我們拿博哥兒跟她換,長姐也是恨極了她,才會叫人偷偷去李莊放了李文康出來,否則那老女人根本不肯離開,天天盯著大宅這邊……”

崔閭瞪了她一眼,指著她批評,“此地無銀三百兩,從你開口說絕對不是秀蓉要報覆人開始,我就知道李文康受辱絕不是偶然,哼,心虛有鬼,不打自招說的就是你。”

崔幼菱縮著脖子,覺得再沒有人能糊弄過她爹了,什麽小伎倆都逃不過她爹的火眼金睛,太可怕了!

崔秀蓉抹了眼淚,朝崔閭叩了一個頭,聲音帶著沙啞,“女兒知錯了,聽憑爹處置。”

崔閭沒出聲,沈眼望著這個一直不太愛出聲的長女,從幼菱嘴中,他大致已經拼出了事件的整個來龍去脈。

叫他感覺欣慰的是,長女的算計,很懂得拿捏人的七寸,知道她前婆婆的弱點在哪裏,知道怎麽用計去拿捏一個混不吝人,雖然收尾的方式做的有些激進,一下子暴露了自己動手腳的事,但總體而言,教訓解恨之舉,是達成了。

崔閭示意幼女將人扶起來,揉了把鼻梁道,“李老婦那邊你不用管了,回頭我給文康祖父去個信,他會處理的。”

崔秀蓉倚在妹妹身上,有些不敢擡頭看老父親,又羞又慚,囁嚅著一時不知道說什麽,就聽崔閭又接著道,“跟李雁後頭走了幾日,觀她所言所行,可悟出什麽來了?”

兩女又重新落回坐位,迎接著來自老爺子考問的壓力,一時沈默的搖了頭,崔幼菱輕聲道,“李姑娘好像對縣裏的悍婦厲害人特別感興趣,很喜歡鉆那些人堆裏聽家長裏短。”

崔秀蓉抹幹凈面後,也輕聲道,“女兒原本以為她查出了流言的出處,會嚴厲處罰呢,結果,她竟然會跟她們討論流言的合理性,說下次編排人的時候,得盡量往人之常情上靠,那樣才更有可信度,不會給人一耳朵假的認定。”

崔閭扣著桌面,“所以,她都這麽提示明顯了,你們還沒參悟明白?還沒弄清婦協會的工作,該怎麽發展,首要動搖的目標人群是誰?”

崔幼菱還皺眉苦想,崔秀蓉卻眼睛亮了一下,“縣裏和族裏上了年紀的老婦人?”

崔閭更正,“是在自己家裏說話有人聽的婦人,是能偶爾替男人拿主意的婦人。”

二女恍然大悟,怪不得之前茶話會開展不動,原是出在了這裏。

她們找的基本都是年輕小媳婦,縱有在家中能說上話的,也多集中在抹不開情面的族親裏,根深蒂固的思想,讓她們自動忽略了脾氣大,不好說話的老婦,婆婆類等人,認為她們是最不可能生出比肩男人的想法的一類人。

可李雁幾日下來,找的恰恰是這些人,溝通說話跟吵架似的,但也是這些人看熱鬧不嫌事大的,要求李雁拿男人試孕。

崔秀蓉瞬間起身,朝著崔閭行禮,“多謝爹提點,女兒知道怎麽做了。”

崔幼菱也跟著起身行禮,一副以長姐馬首是瞻的樣子。

崔閭搖了搖頭,揮手道,“去吧,這兩日拘著些博兒跟姝兒,把好下頭人的嘴,別傷了兩個孩子的心,你這個當娘的,也別盡想著處理手頭上的事,抽些時間陪陪他們,若不能兼顧,那這活你就不用做了,爹另找人做。”

崔秀蓉急急接口,“我知道了爹,我以後會註意的,爹,您再叫女兒試試,別另找人做。”

等將兩個女兒送走後,崔閭小憩了一會兒後,沖著身邊代替崔誠守在他身邊的錢鑫道,“走,去見見他。”

回來些許日子,崔閭一直沒有去見那群被派來偷襲他家的人,致腳消腫,能搭著人胳膊走路後,才決定去會一會那些人。

崔元逸用藥將人迷暈了後,為防關在大宅地牢裏叫家人受驚,當時連夜就叫了護院,將人拖去了雲巖山那處部曲用來夜訓的洞裏。

錢鑫是吳方的助手,吳方不在,他就跟在了崔閭身邊,帶了些護院,擡了一架滑竿,將人擡進了曲訓營。

三兩松油火把,照了一處不大的柵欄圈起來的暗牢,崔閭坐在錢鑫叫人搬來的椅子上,示意錢鑫打開牢門,從裏面揪了個人出來。

那人瞇著眼睛適應突亮的火光,漸漸的終於看清了閑適而坐的崔閭,瞬間臉露狂喜,擡腳就要往崔閭處沖,卻叫旁邊的錢鑫一把按住了肩膀,不得動彈。

他立刻將遮擋視線的長發往兩邊撩,拿手指著自己臟烏的臉,沖著崔閭道,“閭兄,我,我啊,廉榷,張廉榷。”

崔閭面無表情,聲音冷冷,“我當然知道是你,張廉榷,二十萬兩銀子,就叫你帶人來取我家小性命,你真行,真不愧是頭餵不熟的狼。”

張廉榷本想裝傻糊弄過關,卻不料崔閭都懶得跟他演了,直接開口戳穿了他,“我能坐在這兒,你猜給你錢的那些人如何了?呵呵,你再猜猜,你滙渠縣令的位置還能坐不能坐?”

從得知崔閭竟然與,來江州的巡按畢總督是至交好友時,張廉榷就知道,自己這位置恐怕岌岌可危了。

崔閭培養其族弟上位府經歷一職,就伺機著通過崔榆的手,將他調離滙渠,可別處縣區一個蘿蔔一個坑的,他左右觀察都觀察不到一個合適他的位置,如此,他就會落到兩種局面。

一種是調任府學監科這一類沒什麽油水的閑散官,二是等候補錄其他州縣,但這個補錄要等多久,就得看出手的實力有多少了。

他不甘心去當閑散官,就得尋求補錄機會,恰此時有人找到了他,說願意拿二十萬兩當報酬,正卡在他準備上京述職的當口,這心動的,什麽兄弟情分,全拋的幹幹凈凈。

崔閭冷眼望著神色莫變的張廉榷,“那幾家的駐船所都找著了,人也被王、武兩位將軍控制住了,張大人,憑你手中的銀票,一個同夥判罰是收買不動的,還是想想怎麽保住妻兒老小吧!”

“不是,不……閭兄,閭兄,我錯了,你看在這麽多年的情分上,給我一個機會,我知道畢總督聽你的,你去跟他說說,我什麽都不知道,我跟那幾家也完全沒聯系,我就是一時財迷心竅,叫鬼迷了眼,你大人有大量,別去大人們面前告發我,成不?閭兄。”

正彎腰小聲哀求著,一副連臉都不要的樣子,叫崔閭更堅定了這種人不能留的心思,就聽曲訓營的大門叫人從外面打開了。

錢鑫立即領了人往那邊沖,結果沒走兩步,就聽外頭一把熟悉的不能再熟悉的聲音,小心翼翼道,“噓,輕點搬,輕點搬,把火把滅了,別招了人來,快點快點。”

接著又聽一聲音道,“五爺,您確定這地方安全?咱們真不回府城看看?老爺和大少爺應該都在府城那邊呢!”

就聽被叫做五爺的人道,“等藏了這批東西,咱們再乘船過去,林力夫,這麽多東西,你甘心全充了府庫?”

林力夫深吸一口氣,搖頭,“嚴大人眼看是廢了,府庫那邊肯定不是幾大當家的人,那後來的幾位大人,看著也不知是個什麽章程,況他們剛過江來,對江州局勢這麽不了解,咱們不趁機寐下這一筆,以後可能再也沒機會了,五爺,我懂你的意思了。”

錢鑫楞楞的讓開半個身位,讓被遮擋住視線的崔閭,看清了從外面彎腰弓身,拖著一只鐵皮箱子往裏進的人的臉,“小五?”

崔閭眼一瞇,危險的聲音透過空曠的暗洞,傳進了來人的耳裏,生生嚇的剛踏進洞口的幾人一個激靈,差點叫出聲來。

崔季康聽出了聲音的主人,一擡頭,果然就撞見了老父親危險投過來的眼神,當即就把身子站直了,“爹?您怎麽在這裏?您回來了啊?嘿嘿哈哈!”

崔閭眼睛往他和同樣站筆直的林力夫臉上圈了一遍,問道,“弄什麽東西了,竟然要藏到這裏來?還有,你們是怎麽脫險的?不是說那艘船是往海寇基地通風報信的麽?”

怎麽人不僅沒事,還意外弄了這麽多看著就沈甸甸的箱子。

崔季康彎腰,輕輕掀起箱籠一角,金光乍洩,竟全都是黃橙橙的金銀幣,一個巴掌大,裝的箱籠都扣不上。

崔閭:……

好家夥,老子難不成還得表揚你咯?

千萬兩白銀,叫老子撒在了江州,你倒好,轉頭就給老子擡回了這些。

崔閭,“多少箱?”

崔季康挺腰插腹,得意洋洋,“一船。”

混蛋玩意,這是把海匪的老巢給繳了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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