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37. 2018年,春,幸福恐懼癥

關燈
37. 2018年,春,幸福恐懼癥

“早知道再小心一點了……”

傍晚時分,俞非在院子裏和周序通電話,說完了正事,冷不丁講了這麽一句,讓周序摸不著頭腦,“小心?小心什麽?”

“小心一點,不要被老天爺發現你過得開心啊……”俞非站在柵欄邊上,伸手撚起一片豆角葉來回地卷,把一片生機勃勃的豆葉卷得沒了生氣。

“為什麽這麽說?”

俞非嘆了口氣,好一會兒才回答,“最近我覺得生活好順,什麽煩惱都沒有,前陣子心裏還有點惶恐,覺得這樣無憂無慮的日子,是某種巨大痛苦的前兆,從小到大,你不覺得嗎,我們的生活,充滿壓力、焦慮和煩惱才是常態……”

“嗯,認同。”電話那頭的周序好像在敲鍵盤,噠噠噠噠的,手速很快。

“我就這樣提防著過了好長一段時間,結果從過完年到現在,什麽事都沒發生,然後……”

“然後?”

“然後我就放松警惕了,心安理得的享受起了美好生活,我在想,是不是我得意過頭了,被老天爺看到了,特意給我澆了一盆冷水,好叫我清醒清醒……”她又嘆了口氣,“哎……總感覺說不到點上,你明白我意思的吧?”

“嗯……”周序那頭的鍵盤聲終於停了下來,“明白,你之前跟我說過的對吧,心理學上管這種狀態叫做「幸福恐懼癥」?”

俞非沈默,默認。

“可是,”周序接著說:“少傑哥的病是客觀存在的,不管你過得開不開心,這件事已然發生,不以你的意志為轉移,所以,不要再胡思亂想了,木已成舟,我們想辦法解決問題就行……”他停了幾秒,又說:“帶著鍋巴出去遛遛,轉移下註意力,等著我晚上回去,好嗎?”

“今天才周四,你怎麽回得來?”

“我已經和領導請好假了,昨晚接完你電話後,特意加了個班提前處理了一下工作,現在收個尾就往回走。”

“好吧,開車慢點……”

俞非掛斷了電話。

表哥周少傑得了尿毒癥。

昨天下班回家,俞非瞧見周文麗拿著手機在廚房裏哭,她鞋都沒來得及換,連忙從客廳餐桌上抽了幾張紙進到廚房遞給周文麗,“怎麽了?咋哭了呢?”周文麗可是 800 年不哭一回的女超人。

“剛才你舅媽給我打電話……”周文麗語調哽咽,“說你哥遭了尿毒癥!”

“我哥?”俞非大驚,“上次見他不還好好的嗎?怎麽會得尿毒癥?!”

上次?上次見表哥是什麽時候?俞非沈了一瞬,對了,過年的時候——臘月二十四,一家人在東郊老鴨湯火鍋店吃的團年飯,大年初四,舅舅一家又來長興街,還帶著表哥表嫂剛滿 6 個月的小兒子文文,一大家子在長興街家裏熱鬧了一整天,吃了晚飯才回的東郊。

那時表哥一切正常,臉上身上沒有任何重病的征兆,為什麽只是過去短短一個月,就確診了尿毒癥?!

俞非不信,又問周文麗:“在哪裏查的?會不會是誤診?”

周文麗搖搖頭,“聽你舅媽說,你哥他們派出所去年組織體檢,體檢報告上就說你哥有腎炎,當時你嫂嫂就喊你哥去醫院看一看,你哥沒當回事,就一直拖起,拖到現在,才遭的尿毒癥。”

俞非仍是擺頭,掙紮著不肯接受現實,“還是到大坪醫院再查一下吧,萬一是誤診呢?”

“我已經跟你舅媽說了,她說明天帶你哥到大坪醫院,再去覆查一下,如果真的是尿毒癥……”周文麗停下來,沒再繼續往下說。

“明天我請個假和他們一起去,我之前到大坪醫院做過采訪,裏頭有認識的醫生。”

“不肖得,你好好上你的班,明天我過去就是。”周文麗說著,用手裏的紙巾擤了把鼻涕,情緒終於平覆下來。

次日一早,不顧周文麗阻攔,俞非還是請了一上午的假,帶著周文麗到醫院陪著舅舅和表哥做了一上午的檢查,臨近中午,化驗結果出來,確定是尿毒癥無疑,幾人的臉上又重新布滿了愁雲。

俞非托了認識的腎病科專家幫忙看了下表哥的情況,對方給出建議:先透析,前期先定期到醫院透,後面熟悉了方法,自己買機器在家透也是可以的,尿毒癥沒有別的治法,只能透析,如果有條件,等到合適的腎源,可以換腎。

從醫院出來,幾人兵分兩路,俞非回報社趕稿子,周文麗跟著舅舅和表哥回了東郊。

這次的稿子有點覆雜,加之上午請了假,俞非加班到晚上 9 點才向編輯交了稿。

回家的城鐵上,她戴著耳機,靜靜聽著周文麗發給她的語音消息:

“你嫂嫂在家裏哭,說明天就要去醫院,要給你表哥捐個腎,哎,也是個好人,可憐文文才 6 個月,啥子都不曉得,我抱他他還呵呵呵兒的笑。”

“你舅媽眼睛都哭腫了,躺在床上起不來,晚飯還是我做的,我現在才忙完往回走,晚飯你自己吃不要等我。”

“哎呀,你哥真是不聽話,去年體檢出腎病就該去檢查的,硬要拖,拖到現在拖成尿毒癥了啷個辦?”

“去年你哥嫂買房子,把兩口子自己的存款花光了不說,你舅舅舅媽的養老錢也都拿出來補首付搞裝修了,現在得了這個病,你嫂嫂生完娃兒又沒上班,你哥又沒得正式編制,工資、醫保就那點兒錢,又要還房貸又要生活又要治病,啷個搞得轉?”

“你嫂嫂還說去年有個朋友說服他們買保險,你哥說沒得錢,就沒買,哎……”

“你舅舅也是,這兩年滴滴搞得兇,出租車也不掙錢了,哎……這人就是不要生病,生了病啥子都白幹!”

……

俞非到家時已經 9 點半,周文麗愁眉苦臉坐在沙發,見俞非進門,她條件反射一般擡頭,“幺兒回來了啊,吃飯沒得?”

“吃過了。”俞非把包取下放到鞋櫃上,換了鞋走到沙發坐到周文麗身邊。

周文麗又開始重覆語音裏提到過的那些事。

俞非靜靜聽著,過了好一會兒,信息都分享得差不多了,周文麗鄭重其事對俞非講:“幺兒,你哥接下來每周要到大坪醫院透析 3 次,聽說每次透析都要三四個小時,東郊來回跑畢竟折騰,你哥身體遭不住,所以我在想,要不要讓你哥和你舅舅先住到這邊來,這邊坐城鐵去醫院也方便,就是……你能不能和周序商量一下,你先去對門住一段時間,反正你周叔叔現在也回長溪了,他們家是空起的,你的房間就先給你哥和你舅舅住一段時間,等你哥好一些了,你再搬回來,得不得行嘛?”

俞非點點頭,“好,我一會兒給周序打電話問問,應該沒問題的。”

周文麗卻仍愁眉不展。

“不要想了,想也沒有,先走一步看一步嘛……”俞非說,但也知道自己是在說廢話。

“哎……”周文麗一口接一口的嘆氣,過了好一會兒才重新開口,“幺兒,還有個事,你舅舅舅媽家現在的情況你也曉得,要想有錢就只能賣房子賣車子,問題賣房子賣車子它也要等,我手頭目前有 8 萬塊錢,本來是存來養老的,但是現在你哥這個情況……我想給你哥拿 3 萬塊錢,讓他們先應個急,再往下,要是要換腎,可能花費還要更大,接下來,我們自己家裏的花銷你就要多承擔一些了,我先跟你招呼一聲,你這邊有沒得問題嘛?”

俞非苦笑一聲,低下頭輕輕握住周文麗的手,“媽,你的養老錢好好存著,這個事情你不用管了,剛才回家的路上,我已經給哥轉了 5 萬塊錢,他還非不收,死要面子的,我說了他一頓才收的,收了又說過段時間就還,我不用他還的……放心吧,不管接下來是什麽情況,我們一起想辦法。”

周文麗一個不忍,眼淚差點又流了下來。

第二天晚上,周序到家時已經 9 點過。

放下行李,他先到對門看了眼舅舅和表哥,舅舅還是笑瞇瞇的,好像什麽事也沒發生一樣,表哥面色如常,看起來也並不像個病人——或許一切並沒有大家想象中那麽可怕。

幾人簡單寒暄了一陣,俞非的衣物和洗漱用品也收拾得差不多了,周序接過她手上的袋子,領著她搬進了他的臥室。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