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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8章 最後的紀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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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8章 最後的紀念

放了學,方星白出去找便宜房子,挨個記街邊的小廣告,一個個打過去問位置談價格,晚點兒和沈露一起拾掇屋子。

漫畫和閑書就揀出來五個大紙箱,比其他破爛兒攏一塊還多,這是他最大的一筆財產了——馬上要賣了那種。

方星白給周六的“義賣”提前搞起了預熱,問問學弟學妹,親友故舊誰感興趣。

舊家具矮男人不要,和人家新戶主說的一樣,不值幾個錢,不夠搬走的人工,搬家公司的人看一幫生瓜蛋子可欺,表示“收走行,但價不太高,還得你們跟著搭把手”,幾頭野驢大冬天的累出一身汗,沈露被木刺兒紮了手,李治龍被釘頭兒刮壞了一條好褲子。

方星白本來合計著,賣完家具的錢請大家吃頓像樣點兒的飯,現在一看吃完恐怕得往裏搭錢,幾個人搬完紛紛擺手跑路:“再議再議。”

找新住處是最難的,時間倉促,手頭又不寬裕,只有那麽幾家看在他年紀小的份兒上答應押一付一,最便宜的是個平房。

距離倒不算遠,但是個真棚戶區,街頭有那種磚壘的廁所,風一大把味道吹出百米遠,未經攤鋪的路面上是臟水結的冰,天稍暖和一化開,找不到落腳的地方,老住戶人人練就了踩著磚頭蜻蜓點水的藝能。

“這能行麽?”背地裏周巔找李治龍合計。

呂帝:“要不找郭靜想想辦法?”

“老白跟你急。”周巔立馬給否了,“再說老郭有什麽用,非要解決,還得是跟家裏低頭,可...能低頭也不走這一步了。”

李治龍:“還有沈露呢,不知道啥情況,你們說他倆就這麽跟家裏耗著?”

“耗著...耗著得錢哪,還有一個多學期高考了,就算這半年撐得過去吧。”呂帝扒拉著手指頭算了算,好像連這半年都不容易撐過去,“上大學怎麽辦哪?”

幾人商量來商量去,盡是耗子商量給貓脖子上掛鈴鐺的空想,誰也不信這艘破船到橋頭會自然直,但也只能走一步算一步的想辦法。

高三了,周六也有課,但放學早一些,幾個學弟和一些不算外人的同學,有的是他們介紹的朋友,到方星白家參加個人大集。

“這可是九成新啊,你這價砍的也太狠了,不賣不賣,要這個價出我就買了!”李治龍臉紅脖子粗的和學弟砍價。

“這套金庸我要了,全要。”周巔邊說邊掏錢,方星白把他按下,“你家裏都兩套金庸了,還要這幹什麽?挑個別的吧,《全職獵人》成不成,我記得你喜歡這個。”

方星白記性好,過目不忘,記得周巔喜歡《全職獵人》,周巔第一次來他家玩兒的時候,一眼就看到了這套,留著哈喇子驚嘆:“你有這個啊!”

他也記得這套書是什麽時候買的,是那年一次數學競賽後,周女士獎勵他的,正經不便宜,哪怕在他繁多的收藏裏這也是昂貴的一套——最不舍得的一套。

肥水別流外人田,給周巔吧。

他舍不得的多著呢,北條司的《貓眼三姐妹》、車田正美的《聖鬥士》、富堅義博的《幽游白書》,方星白第一次討厭起自己硬盤一樣的記憶力,恨不得統統格式化掉,幹嘛把每套書什麽時候買的記那麽清楚呢?

他讀地攤文學,主人公永遠豪氣任俠,視錢財如糞土,五花馬千金裘當身外之物,書看多了,不免有點兒帶入其中的自大,當自己是個呼兒將出換美酒的灑脫人。

可當一樣樣物件被貼了小標簽放入別人的口袋,他方明白自己之前的確沒吝惜,但並不是因為想得開,只不過是得來的太容易,不珍惜罷了。

除了書,還有鞋,游戲光盤,動漫周邊,統統半賣半送的拋售,跟老物件兒們一道被撕扯走的,是一片片對過往年歲的糾纏與念想。

還好能賣給“內人”的都賣給內人了,唯有鞋子不好處理,方星白腳小,李治龍和周巔都穿不上,不知從哪兒冒出個闊綽的學弟,一張嘴就把所有鞋包了圓,省去了一雙雙找主兜售的煩惱。

那學弟拿上鞋就走了,看似不怎麽愛惜,也不怎麽歡喜,說不定是看價格低來撿漏的,倒手再拿出去賣,讓方星白心裏多別扭了一下。

沈露在一旁眼圈又紅了,一個人跑陽臺上吹冷風,淚水擦幹了才回來,還是能被人看出哭過。

來買東西的陌生人和不太熟的看他哭唧唧的,總忍不住多打量一眼,到底是誰在割肉放血大拋售啊?

孫成也來了,所有人裏他最大方,孫成一直內愧,認為今天這個局面和他脫不了幹系,不知從哪兒弄來那麽多錢,把乏人問津的幾樣包圓掃走了。

方星白:“這不值那麽多錢,可我再沒啥能給你的了,要不然你把那冰箱搬走吧。”

孫成固辭不受:“不多,裏面有那雙鞋的錢,我...暫時就湊得到這麽多,你別怪我。”

“別瞎說了。”方星白和他抱了抱,“你忘啦,咱倆是哥們兒。”

周巔、李治龍他們連孫成在內,方星白都只有感激,接下來的幾天更加如此。

那個年代二手市場不發達,收舊貨的沒有用戶,都是摸爬滾打的販子和老江湖,價格壓的很低,在處理舊家電,冰箱、空調什麽的時候,方星白才知道什麽叫真正的半賣半送,回頭看同學們買他那點兒紀念品的出價,足可以說厚道了。

稍微有點驚喜的是周女士的一些衣服鞋帽,方星白本沒想好怎麽處理,鄰居阿姨問了句“搬家啊”之後打開了話匣子,表示樂意喊幾個姐妹來挑一挑。

方星白沒做樂觀指望,誰知銷售額卻出乎意料的好,周女士是天生的衣服架子,又有庸中佼佼的眼光,上身的衣服沒一件不得體、不好看的,哪怕是那些櫃底落灰多年,穿兩次便未曾再穿的過氣貨。

家庭婦女們未必識貨,卻想得通誰誰身上的一定是好東西,開始的時候是挑挑揀揀,慢慢人越來越多,到最後還競起價來。

方星白本來有心留個“媽の紀念”,沒想好選哪一樣,眨眼睛就被哄搶一空。

至此,他與過去的牽絆又少了一樣。

這個家,到了離別之際,方星白終於生出點兒不一樣的感覺。

與沈露相反,過去家不家的在方星白這兒一直很淡漠,這裏不像沈家那樣彌漫著高壓,可也沒什麽意思,絕大部分時間都是一個人,年節的時候周女士匆匆回來紮一頭,待的時間比勞動節假期還短。

要說兩人相處時間長,還是方星白出櫃以後,從精神康覆中心回來,周女士由慈母變成了監控探頭,回來的時間多了,他自己想回家的時候卻少了。

放長假的時候他寧可在滑冰場一天,那個涼颼颼的地方也比家裏有人氣。

現在要離開,看著這沈默的地方被一點點的抽骨蝕髓,方星白慢半拍的有了心疼的感覺,記起一丟丟這裏的好。

周女士也曾好過,母親的歸來曾是一件讓他期待的事兒,周麗芳每次進門都把手背在身後,方星白追著去猜媽媽給他帶了什麽好東西。

他在這兒過了整十個生日,能清楚的記住哪次生日收到了什麽禮物——大部分在今天賣掉了。

一切不值當收拾的小物件也被劃拉到夜市折價奉送,像空置了許久的小魚缸、好看但不實用的花盆兒、買回來沒用過幾次的水果削皮機,作價三五塊,都承載著他一段段的回憶。

這個家被榨幹了最後一點兒價值,迸發出回光返照的活力,最後推了方星白成長的一程。

加上他賣鞋子、漫畫書的錢,幾個月的房租和飯錢勉強算有了著落,方星白將那把零碎票子細細的點了三遍,珍重收好。

紙幣輕飄飄,揣在懷裏又沈甸甸。

那時候錢金貴,呂帝日日省吃儉用,為了攢下錢買幾盤兒不那麽渣的盜版磁帶,所謂不那麽渣的是指十塊錢以上的,渣的三五塊一盤。

周巔有時候寒假回來吹噓壓歲錢又收了多少,但上個網吧從不舍得坐無煙區,這次連老底兒都翻出來了。

沈露家有錢,但他沒什麽零花,兜裏長年揣著張整鈔,那是“有急事兒是打車”用的,這麽多年來一共動用過兩次。

方星白未當家,這兩天也領會了柴米貴,分外感念小夥伴們傾囊解圍的情誼。

周六晚上,方星白度過了在這個家的最後一夜,大部分東西都打包好送過去了,家裏剩下的唯有一張床板,空蕩蕩的書架和瘸了腿兒沒人要的床頭櫃。

方星白到底留了點兒值錢東西,他的CD機和碟片。

CD機引領的是一段短暫又乏人問津的潮流,它不那麽符合大眾的需求,比Walkman笨重,想聽個啥隨身得帶個放碟的軟包,麻煩不說,價格還不菲,算不上真正的流行過,很快就被MP3和音樂手機取代了。

方星白這臺尤其高級,是個組合式的,既能掰下來隨身攜帶,又能和錄音機以及音箱裝在一處,逼格拉滿。

他一夜間從偽富二代變成真正意義上的赤貧者,義賣那天有不止一個人看好了他手上這臺從島國帶回來的好牌子貨,他摩挲了許久,終究是沒舍得。

於旁人眼裏,他留了個“黃鳥兒”,只有他自己知道,這是周麗芳女士最後送給他的一件禮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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