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2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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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2章
程明遠整夜難眠，天蒙蒙亮的時候才好不容易有了困意，但睡了沒多久，他就被客廳裏杯子碎裂的聲音吵醒了。
他略微有些迷茫的睜開雙眼，手中還緊攥著與陸清行的那張照片，他緩了好一會兒，才想起來昨晚發生的事情。
程明遠連忙起身，將那張照片和平安符格外謹慎而又小心的放至枕頭下面，生怕被葉嵐發現後，給他撕扯個粉碎。
待掩藏好後，他才松了口氣，但整個人仍呆呆的躺在床上，全然一副不願意動彈的模樣。
他現在著實不想出房間的門，也不想面對葉嵐，聽人對他的冷嘲熱諷。
昨晚葉嵐說什麽來的？
哦對，讓他在家裏待著，不許去上學，也不許去見陸清行。
程明遠揉了把腦袋，不滿的皺了下眉，現在只覺得煩躁。
上不上學其實他挺無所謂的，畢竟他已經準備好要參加明年五月的中學生武術散打大賽了，到時候拿個好名次，照樣能有機會進入警校。
但是不讓他見陸清行，他也不知道自己能堅持多久，他覺得葉嵐簡直是在要他的命。
正在胡思亂想之際，臥室的門突然被推開了。
葉嵐面無任何表情的站在房間門口，平淡的說了聲：“起來吃飯。”
程明遠從被窩裏擡頭看她一眼，瞬間怔楞住了。
這個一生要強的女人，此時頭發隨意披散著，雙眸紅腫，眼底烏青，整張臉上能看出明顯的‘憔悴’二字。
葉嵐看都沒有看他一眼，轉身就走了，去收拾她剛剛不小心打碎的杯子。
她昨晚在沙發上坐了整夜，從一開始崩潰大哭，到最後沈默無言。腦海中始終揮之不去的，是她兒子親吻隔壁家那位小男孩的畫面。
她百思不得其解，不知道好端端的，自己兒子怎麽就會變成了個同性戀？
他才十八歲啊，還不懂這社會的險惡，人性的陰暗，若是他長大成人後，喜歡同性這件事被發現……那得被多少人嘲笑，被多少人戳脊梁骨啊？
葉嵐不敢想，她猜測或許是因為她這兩年忙於事業，所以缺少了對程明遠的關懷和陪伴，以至於她的孩子進入了叛逆期，所以想做一些錯誤的事情來報覆她。但這絕對不是他去搞男人、搞同性戀的理由啊！
葉嵐收拾著地上打碎了的玻璃杯，那迸濺滿地的碎片，如同她現在破碎的心。
她自欺欺人的想，或許可以跟程明遠談一談，說不定他並不是真的喜歡陸清行，只是太恨她這個媽媽，想要跟她作對而已。
“對，是這樣的，一定是這樣的。”
葉嵐呢喃低語著，不顧紮進了指腹裏的碎片，眼角處忍不住又滾落下幾滴淚珠。
程明遠從臥室出來後，就看到葉嵐蹲在廚房裏自言自語著，他走得近了些，在瞧見人指腹上滲出的血跡時，心猛然狠揪了一下。
他連忙走上前去，一把握住人手腕，擡高嗓音質問道：“媽，你在幹什麽？”
葉嵐聽到聲音才回過神來，她低頭看了眼自己的手，是有點痛，但是這點痛現在對她而言根本微不足道。
她掙開程明遠的手，別過頭去擦拭掉眼角淚痕，格外淡然的說：“沒事，杯子打碎了。我先收拾一下，你去吃飯。”
程明遠何嘗不心知肚明，這是風雨欲來之前的平靜。
他走到餐桌前，看著桌上簡單的面包牛奶，有些木訥般坐下，不知道在吃這頓飯的時候，會經歷怎樣的狂風暴雨。
葉嵐在收拾好那些玻璃碎渣後，也坐回到餐桌前，拿起一片早餐面包，味同嚼蠟的吃著。
手機不知道在茶幾上震動了多少下，但葉嵐都無動於衷。現在對她而言，無論服裝工作室裏有多少事情，都沒那麽重要了。
程明遠擡頭瞄了一眼坐在他對面的葉嵐，幾經欲言又止後，才試探性問道：“媽，你不去看一眼嗎？”
“不用。”葉嵐面無表情的搖了下頭，將那片面包的最後一塊塞入口中，就著牛奶囫圇吞咽下去。
程明遠見她這樣，也不好再說什麽，只得繼續保持沈默。
反正他堅信，用不了多久時間，葉嵐就會離開家，繼續她那最重視的工作。
葉嵐在吃下一片面包後，就再也吃不下任何東西了。她擡起頭，叫了程明遠一聲：“遠遠。”
程明遠聽到這熟悉而又陌生的稱呼，想要拿水杯的手頓了一下。
——遠遠。
在程明遠的記憶裏，他媽媽在他小時候、在還愛著他的時候，經常這樣叫他。
“遠遠，媽媽知道對不起你。”葉嵐眼眶泛紅，聲音有些哽咽了，“媽媽沒能給你一個完整的家，這些年，又對你少了很多關愛，所以你很恨媽媽吧？”
程明遠是個心軟的人，最見不得旁人在他面前流淚，更何況那個人是他媽媽。
他試圖開口反駁：“不是，我——”
“媽媽知道。”
葉嵐打斷了他的話，或者說，她根本沒有勇氣聽到結果。無論程明遠承認與否，對她而言，都是一樣的。
她繼續自顧自的說道：“但是媽媽出去工作是為了給你更好的生活，媽媽對你的學習成績嚴格要求，也只是為了你將來能夠出人頭地，能夠過得很好的。你能……別再恨我了嗎？”
說到最後，她淚眼朦朧的看著程明遠，視線都有些模糊了。
程明遠一直都是個聰明人，很快就明白了葉嵐的意思。
葉嵐以為，他跟陸清行談戀愛，只是為了氣她，只是為了得到她那點微不足道的關愛。
但事實上根本不是這樣的，他喜歡陸清行，所以才會跟他談戀愛，與任何人、任何事都沒有關系。
“媽，你誤會了。”程明遠放下手中的水杯，堅定的開口道：“與我恨不恨你無關，我跟清行在一起，只是因為我喜歡他。”
葉嵐在聽到這句話後，最後的希望稻草也徹底折斷了，她近乎絕望的閉上眼眸，心滴血般的刺痛著。
“所以。”葉嵐聲音顫抖著，手掌在桌子底下攥得很緊，“你能不能跟他分手？”
程明遠毫無猶豫的回覆道：“我不能。媽，我說了，我喜歡他。”
葉嵐沒說話，整個屋內陷入死一般的寂靜。
兩個人不知道就這樣無聲無息的坐了多久，久到程明遠有些坐麻了，他想，也許葉嵐需要獨自在這裏靜默的思索一會兒。
就在他要起身離開之際，葉嵐忽而睜開雙眸，狠厲的瞪著他，又猛然站起身來，一把掀翻了餐桌。
桌子沈悶著底聲、杯子落地碎裂聲，還有牛奶流淌在地的聲音全部混雜在一起，甚至伴隨了葉嵐的一聲怒吼。
“程明遠，你別給臉不要臉！”
看著平靜了一早上的葉嵐突然如同發了瘋病般開始掀桌子，程明遠整個人都驚了，他一動不動坐在原地，過了好久，才擡起頭來，不可思議的望著她。
葉嵐怒意難掩，伸手指向隔壁方向，口無遮攔的罵道：“那就是個來歷不明的小雜種，除了跟他那賤貨媽一樣長得好看之外，到底有什麽好的啊？”
程明遠在聽到這句話後，眼底慍色逐漸濃郁，本就有幾分兇意的臉也瞬間陰沈下來。他眉峰驟蹙，目眥欲裂般死死盯著葉嵐，連放在膝間的拳頭都攥得指關節泛白。
他牙根緊咬，一字一句的說道：“你，不許這麽說他。”
可程明遠的神色再陰沈可怖葉嵐也不懼他，畢竟這是她身上掉下來的一塊肉，難道還真敢打她不成？
“我罵他怎麽了？他就是！”葉嵐迎上他那淩厲目光，全然無懼的繼續叫罵道：“那小野種有什麽好的？他爸都不要他！他就跟他媽一樣賤，是個到處勾引男人的賤種！”
“你閉嘴！”程明遠低吼著站起身來，呼吸都開始變得急促，他胸膛劇烈起伏著，理智近乎快被憤怒吞沒。
他不明白，明明都遭遇過不幸，葉嵐為何就能將這樣惡毒的話，用在另一個女人的身上？更何況，陸媛她從始至終都是個受害者，她只是個無辜的女人、無辜的母親啊！
而陸清行，那是他喜歡的人啊，葉嵐怎麽能這樣辱罵他！
他的怒火徹底被點燃，擡腳如同發洩般踹倒了旁側的椅子，狠瞪著葉嵐怒吼道：“你不許這麽說他，也不許你這麽說媛姨！”
葉嵐被他這模樣嚇得不輕，椅子砸地聲逼得她後退一步，到底心裏也是發怵的。
她知道程明遠這幾年散打練得不錯，身體強健得也不再似孩童時那般能任她打罵，可她到底是他的母親，他怎麽能為了一個男孩，就如同看仇敵一樣瞪著她？
葉嵐很快就緩過神來，她冷笑一聲，開始向門口走去。
“程明遠，你可真行啊，想跟你親媽動手？行，給你臉你不要，那你就不要怪我跟他們家撕破臉！”
她說完，直接沖出了家門，沖到隔壁家門前開始瘋狂砸門。
“陸媛，你給我出來！你把門給我打開！”
“你幹什麽？”程明遠聽到聲音，當即慌了神，他連忙也沖出來想要阻攔住葉嵐，但一切已為時太晚。
陸清行家的門開了，開門的人正是陸媛。
陸媛有些不解的看著如同瘋婦般的葉嵐，又看了眼拼命拽著她的程明遠，關切的開口問道：“嵐姐，你這是怎麽了？小遠又惹你生氣了？”
陸媛的聲音依舊溫溫柔柔的，但落入葉嵐耳中，此時只覺得刺耳。
葉嵐雙目猩紅，一把扥拽住陸媛的手臂，厲聲質問道：“陸媛，你知不知道我兒子跟你兒子的事？”
陸媛面露驚慌之色，隨後不知所措的看了程明遠一眼。
她不知自己該如何作答，因為她確實沒有明確詢問過，只是隱約間有些猜測，但卻從未獲得過證實。
“我……我不知道。”陸媛慌亂的搖著頭，全然一副受了驚的模樣，“我不知道你在說什麽啊嵐姐。”
“你少裝了！”
葉嵐在職場上雷厲風行，最是厭惡她這種動不動就擺出一副楚楚可憐樣子的女人。她施力攥住陸媛手腕，兇狠的罵道：“你兒子勾引我兒子，在跟我兒子搞同性戀！這種事情你能不知道嗎？還是說，這本來就是你慫恿你兒子這麽做的？”
眼見著葉嵐越說越過分，站在他們身後的程明遠忽然呵斥了一嗓：“媽，你夠了！”
正說到興頭上的葉嵐被這聲呵斥嚇了一跳，她惡狠狠的回頭剜瞪他一眼，雙手叉腰，依舊是那副不依不饒的架勢。
“我怎麽了？她好意思做這種事情，我就不能說嗎？”
程明遠覺得她簡直不可理喻，嗓音也隨之提高了不少：“這件事情跟媛姨沒有關系，你不要在這裏發瘋了！”
“我發瘋？”葉嵐冷笑一聲，伸手指向唯唯諾諾的陸媛道：“她把不要臉的事情都幹盡了，還怕別人說嗎？”
陸媛猜測到了什麽，她徹底慌了神，頻頻搖著頭道：“我沒有！”
“你沒有什麽？”葉嵐又將目光轉移到她身上，咄咄逼人的說：“你以為我不知道嗎？你就是個毀了別人家庭的小三，還生了一個小野種！現在你生的那個小野種來勾引我兒子了，你安的什麽心？你就是想也毀了我的家！”
程明遠覺得這樣的話語簡直太過分了，他瞄一眼陸媛，厲聲制止道：“媽，你不要再說了！”
“我憑什麽不說？”葉嵐瀕臨快要瘋掉的邊緣，愈發口無遮攔起來，“就算她生了個小野種又怎樣？那男人也根本就不想要她！不過就是看她會發賤，所以才養著她隨便玩玩而已！”
葉嵐的話語如同尖銳的刀刃，刀刀刺入陸媛的心。
陸媛的眼眶蓄滿了淚水，臉頰也逐漸蒼白，她踉蹌的後退了一步，口中開始低聲呢喃著：“不，不是的……我不是。”
這些年小區裏的風言風語陸媛聽過不少，但是卻從未有人當她面如此辱罵過她。所以她總是自欺欺人的想，只要她裝作聽不見，那麽那群人背後議論的就不是她陸媛。
可當葉嵐站在她面前，指著鼻子痛罵她時，她覺得心口堵塞，喉間哽咽，想要辯解幾句，卻又無能為力。
葉嵐說得沒錯，陸清行的父親確實有個有婦之夫，這就是血淋淋的事實。可她當年對此事毫不知情，也是受人蒙蔽、被人欺騙，難道錯真在她嗎？
“不，我不知道的，那不是我的錯！”
葉嵐唇瓣止不住的顫抖著，眼眶裏淚珠也開始不受控的大滴掉落。她一下癱坐在地，又手腳並用的爬到角落裏，蜷縮在墻邊。
她忽然開始聲嘶力竭地喊叫起來，用手瘋狂的撕扯抓捏自己的頭發，口中不斷叫嚷著：“我不是！我真的不是！為什麽、為什麽都不信我！”
絕望的眼淚糊了陸媛滿面，甚至沾濕了她淩亂的發尾。她不受控的叫喊著，甚至拿頭去撞後面的墻壁，發出‘砰砰’的聲響。
程明遠看到這一幕後徹底震驚住了，他沒想到看上去溫婉恬靜的陸媛，原來失控起來會是這副模樣。
他足足楞了十幾秒，才迅速回過神來。
他趕忙上前護住陸媛的頭，又眼疾手快的摁住她要繼續扯拽頭發的手，連聲安慰道：“沒事的媛姨，沒事的。這不是你的錯，你也沒有錯。”
陸媛明顯神志不清了，她驚慌失措的看著程明遠，死命的抓住他手臂，似是想要抓住最後的希望稻草。
“我沒有，真的沒有……”
她唇瓣不斷哆嗦著，聲音也不再清晰，只是隱約間，仿佛是在呼喚陸清行的名字。
葉嵐身體僵直的站在原地呆楞許久，才緩緩回過神來。
她著實沒見過這樣的場面，也不知道陸媛在聽到那些話後會反應如此劇烈，她有些懊悔自己的口不擇言。
但是當她如同一個局外人般站在旁側，看著程明遠抱住陸媛輕聲安撫時，心中也開始五味雜陳。
程明遠那道關切的目光從始至終都在陸媛身上，甚至連一個責備的眼神都未曾分給過她。這場景，仿佛陸媛才是他的母親，而她只是一個毫不相關的路人。
為什麽？葉嵐在心中很是不解。程明遠明明是她的兒子，為什麽會對別人的母親那般體貼相護，對她卻如同仇敵？
作者有話說
好過分，我也覺得好過分，我的天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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程明遠整夜難眠，天蒙蒙亮的時候才好不容易有了困意，但睡了沒多久，他就被客廳裏杯子碎裂的聲音吵醒了。
他略微有些迷茫的睜開雙眼，手中還緊攥著與陸清行的那張照片，他緩了好一會兒，才想起來昨晚發生的事情。
程明遠連忙起身，將那張照片和平安符格外謹慎而又小心的放至枕頭下面，生怕被葉嵐發現後，給他撕扯個粉碎。
待掩藏好後，他才松了口氣，但整個人仍呆呆的躺在床上，全然一副不願意動彈的模樣。
他現在著實不想出房間的門，也不想面對葉嵐，聽人對他的冷嘲熱諷。
昨晚葉嵐說什麽來的？
哦對，讓他在家裏待著，不許去上學，也不許去見陸清行。
程明遠揉了把腦袋，不滿的皺了下眉，現在只覺得煩躁。
上不上學其實他挺無所謂的，畢竟他已經準備好要參加明年五月的中學生武術散打大賽了，到時候拿個好名次，照樣能有機會進入警校。
但是不讓他見陸清行，他也不知道自己能堅持多久，他覺得葉嵐簡直是在要他的命。
正在胡思亂想之際，臥室的門突然被推開了。
葉嵐面無任何表情的站在房間門口，平淡的說了聲：“起來吃飯。”
程明遠從被窩裏擡頭看她一眼，瞬間怔楞住了。
這個一生要強的女人，此時頭發隨意披散著，雙眸紅腫，眼底烏青，整張臉上能看出明顯的‘憔悴’二字。
葉嵐看都沒有看他一眼，轉身就走了，去收拾她剛剛不小心打碎的杯子。
她昨晚在沙發上坐了整夜，從一開始崩潰大哭，到最後沈默無言。腦海中始終揮之不去的，是她兒子親吻隔壁家那位小男孩的畫面。
她百思不得其解，不知道好端端的，自己兒子怎麽就會變成了個同性戀？
他才十八歲啊，還不懂這社會的險惡，人性的陰暗，若是他長大成人後，喜歡同性這件事被發現……那得被多少人嘲笑，被多少人戳脊梁骨啊？
葉嵐不敢想，她猜測或許是因為她這兩年忙於事業，所以缺少了對程明遠的關懷和陪伴，以至於她的孩子進入了叛逆期，所以想做一些錯誤的事情來報覆她。但這絕對不是他去搞男人、搞同性戀的理由啊！
葉嵐收拾著地上打碎了的玻璃杯，那迸濺滿地的碎片，如同她現在破碎的心。
她自欺欺人的想，或許可以跟程明遠談一談，說不定他並不是真的喜歡陸清行，只是太恨她這個媽媽，想要跟她作對而已。
“對，是這樣的，一定是這樣的。”
葉嵐呢喃低語著，不顧紮進了指腹裏的碎片，眼角處忍不住又滾落下幾滴淚珠。
程明遠從臥室出來後，就看到葉嵐蹲在廚房裏自言自語著，他走得近了些，在瞧見人指腹上滲出的血跡時，心猛然狠揪了一下。
他連忙走上前去，一把握住人手腕，擡高嗓音質問道：“媽，你在幹什麽？”
葉嵐聽到聲音才回過神來，她低頭看了眼自己的手，是有點痛，但是這點痛現在對她而言根本微不足道。
她掙開程明遠的手，別過頭去擦拭掉眼角淚痕，格外淡然的說：“沒事，杯子打碎了。我先收拾一下，你去吃飯。”
程明遠何嘗不心知肚明，這是風雨欲來之前的平靜。
他走到餐桌前，看著桌上簡單的面包牛奶，有些木訥般坐下，不知道在吃這頓飯的時候，會經歷怎樣的狂風暴雨。
葉嵐在收拾好那些玻璃碎渣後，也坐回到餐桌前，拿起一片早餐面包，味同嚼蠟的吃著。
手機不知道在茶幾上震動了多少下，但葉嵐都無動於衷。現在對她而言，無論服裝工作室裏有多少事情，都沒那麽重要了。
程明遠擡頭瞄了一眼坐在他對面的葉嵐，幾經欲言又止後，才試探性問道：“媽，你不去看一眼嗎？”
“不用。”葉嵐面無表情的搖了下頭，將那片面包的最後一塊塞入口中，就著牛奶囫圇吞咽下去。
程明遠見她這樣，也不好再說什麽，只得繼續保持沈默。
反正他堅信，用不了多久時間，葉嵐就會離開家，繼續她那最重視的工作。
葉嵐在吃下一片面包後，就再也吃不下任何東西了。她擡起頭，叫了程明遠一聲：“遠遠。”
程明遠聽到這熟悉而又陌生的稱呼，想要拿水杯的手頓了一下。
——遠遠。
在程明遠的記憶裏，他媽媽在他小時候、在還愛著他的時候，經常這樣叫他。
“遠遠，媽媽知道對不起你。”葉嵐眼眶泛紅，聲音有些哽咽了，“媽媽沒能給你一個完整的家，這些年，又對你少了很多關愛，所以你很恨媽媽吧？”
程明遠是個心軟的人，最見不得旁人在他面前流淚，更何況那個人是他媽媽。
他試圖開口反駁：“不是，我——”
“媽媽知道。”
葉嵐打斷了他的話，或者說，她根本沒有勇氣聽到結果。無論程明遠承認與否，對她而言，都是一樣的。
她繼續自顧自的說道：“但是媽媽出去工作是為了給你更好的生活，媽媽對你的學習成績嚴格要求，也只是為了你將來能夠出人頭地，能夠過得很好的。你能……別再恨我了嗎？”
說到最後，她淚眼朦朧的看著程明遠，視線都有些模糊了。
程明遠一直都是個聰明人，很快就明白了葉嵐的意思。
葉嵐以為，他跟陸清行談戀愛，只是為了氣她，只是為了得到她那點微不足道的關愛。
但事實上根本不是這樣的，他喜歡陸清行，所以才會跟他談戀愛，與任何人、任何事都沒有關系。
“媽，你誤會了。”程明遠放下手中的水杯，堅定的開口道：“與我恨不恨你無關，我跟清行在一起，只是因為我喜歡他。”
葉嵐在聽到這句話後，最後的希望稻草也徹底折斷了，她近乎絕望的閉上眼眸，心滴血般的刺痛著。
“所以。”葉嵐聲音顫抖著，手掌在桌子底下攥得很緊，“你能不能跟他分手？”
程明遠毫無猶豫的回覆道：“我不能。媽，我說了，我喜歡他。”
葉嵐沒說話，整個屋內陷入死一般的寂靜。
兩個人不知道就這樣無聲無息的坐了多久，久到程明遠有些坐麻了，他想，也許葉嵐需要獨自在這裏靜默的思索一會兒。
就在他要起身離開之際，葉嵐忽而睜開雙眸，狠厲的瞪著他，又猛然站起身來，一把掀翻了餐桌。
桌子沈悶著底聲、杯子落地碎裂聲，還有牛奶流淌在地的聲音全部混雜在一起，甚至伴隨了葉嵐的一聲怒吼。
“程明遠，你別給臉不要臉！”
看著平靜了一早上的葉嵐突然如同發了瘋病般開始掀桌子，程明遠整個人都驚了，他一動不動坐在原地，過了好久，才擡起頭來，不可思議的望著她。
葉嵐怒意難掩，伸手指向隔壁方向，口無遮攔的罵道：“那就是個來歷不明的小雜種，除了跟他那賤貨媽一樣長得好看之外，到底有什麽好的啊？”
程明遠在聽到這句話後，眼底慍色逐漸濃郁，本就有幾分兇意的臉也瞬間陰沈下來。他眉峰驟蹙，目眥欲裂般死死盯著葉嵐，連放在膝間的拳頭都攥得指關節泛白。
他牙根緊咬，一字一句的說道：“你，不許這麽說他。”
可程明遠的神色再陰沈可怖葉嵐也不懼他，畢竟這是她身上掉下來的一塊肉，難道還真敢打她不成？
“我罵他怎麽了？他就是！”葉嵐迎上他那淩厲目光，全然無懼的繼續叫罵道：“那小野種有什麽好的？他爸都不要他！他就跟他媽一樣賤，是個到處勾引男人的賤種！”
“你閉嘴！”程明遠低吼著站起身來，呼吸都開始變得急促，他胸膛劇烈起伏著，理智近乎快被憤怒吞沒。
他不明白，明明都遭遇過不幸，葉嵐為何就能將這樣惡毒的話，用在另一個女人的身上？更何況，陸媛她從始至終都是個受害者，她只是個無辜的女人、無辜的母親啊！
而陸清行，那是他喜歡的人啊，葉嵐怎麽能這樣辱罵他！
他的怒火徹底被點燃，擡腳如同發洩般踹倒了旁側的椅子，狠瞪著葉嵐怒吼道：“你不許這麽說他，也不許你這麽說媛姨！”
葉嵐被他這模樣嚇得不輕，椅子砸地聲逼得她後退一步，到底心裏也是發怵的。
她知道程明遠這幾年散打練得不錯，身體強健得也不再似孩童時那般能任她打罵，可她到底是他的母親，他怎麽能為了一個男孩，就如同看仇敵一樣瞪著她？
葉嵐很快就緩過神來，她冷笑一聲，開始向門口走去。
“程明遠，你可真行啊，想跟你親媽動手？行，給你臉你不要，那你就不要怪我跟他們家撕破臉！”
她說完，直接沖出了家門，沖到隔壁家門前開始瘋狂砸門。
“陸媛，你給我出來！你把門給我打開！”
“你幹什麽？”程明遠聽到聲音，當即慌了神，他連忙也沖出來想要阻攔住葉嵐，但一切已為時太晚。
陸清行家的門開了，開門的人正是陸媛。
陸媛有些不解的看著如同瘋婦般的葉嵐，又看了眼拼命拽著她的程明遠，關切的開口問道：“嵐姐，你這是怎麽了？小遠又惹你生氣了？”
陸媛的聲音依舊溫溫柔柔的，但落入葉嵐耳中，此時只覺得刺耳。
葉嵐雙目猩紅，一把扥拽住陸媛的手臂，厲聲質問道：“陸媛，你知不知道我兒子跟你兒子的事？”
陸媛面露驚慌之色，隨後不知所措的看了程明遠一眼。
她不知自己該如何作答，因為她確實沒有明確詢問過，只是隱約間有些猜測，但卻從未獲得過證實。
“我……我不知道。”陸媛慌亂的搖著頭，全然一副受了驚的模樣，“我不知道你在說什麽啊嵐姐。”
“你少裝了！”
葉嵐在職場上雷厲風行，最是厭惡她這種動不動就擺出一副楚楚可憐樣子的女人。她施力攥住陸媛手腕，兇狠的罵道：“你兒子勾引我兒子，在跟我兒子搞同性戀！這種事情你能不知道嗎？還是說，這本來就是你慫恿你兒子這麽做的？”
眼見著葉嵐越說越過分，站在他們身後的程明遠忽然呵斥了一嗓：“媽，你夠了！”
正說到興頭上的葉嵐被這聲呵斥嚇了一跳，她惡狠狠的回頭剜瞪他一眼，雙手叉腰，依舊是那副不依不饒的架勢。
“我怎麽了？她好意思做這種事情，我就不能說嗎？”
程明遠覺得她簡直不可理喻，嗓音也隨之提高了不少：“這件事情跟媛姨沒有關系，你不要在這裏發瘋了！”
“我發瘋？”葉嵐冷笑一聲，伸手指向唯唯諾諾的陸媛道：“她把不要臉的事情都幹盡了，還怕別人說嗎？”
陸媛猜測到了什麽，她徹底慌了神，頻頻搖著頭道：“我沒有！”
“你沒有什麽？”葉嵐又將目光轉移到她身上，咄咄逼人的說：“你以為我不知道嗎？你就是個毀了別人家庭的小三，還生了一個小野種！現在你生的那個小野種來勾引我兒子了，你安的什麽心？你就是想也毀了我的家！”
程明遠覺得這樣的話語簡直太過分了，他瞄一眼陸媛，厲聲制止道：“媽，你不要再說了！”
“我憑什麽不說？”葉嵐瀕臨快要瘋掉的邊緣，愈發口無遮攔起來，“就算她生了個小野種又怎樣？那男人也根本就不想要她！不過就是看她會發賤，所以才養著她隨便玩玩而已！”
葉嵐的話語如同尖銳的刀刃，刀刀刺入陸媛的心。
陸媛的眼眶蓄滿了淚水，臉頰也逐漸蒼白，她踉蹌的後退了一步，口中開始低聲呢喃著：“不，不是的……我不是。”
這些年小區裏的風言風語陸媛聽過不少，但是卻從未有人當她面如此辱罵過她。所以她總是自欺欺人的想，只要她裝作聽不見，那麽那群人背後議論的就不是她陸媛。
可當葉嵐站在她面前，指著鼻子痛罵她時，她覺得心口堵塞，喉間哽咽，想要辯解幾句，卻又無能為力。
葉嵐說得沒錯，陸清行的父親確實有個有婦之夫，這就是血淋淋的事實。可她當年對此事毫不知情，也是受人蒙蔽、被人欺騙，難道錯真在她嗎？
“不，我不知道的，那不是我的錯！”
葉嵐唇瓣止不住的顫抖著，眼眶裏淚珠也開始不受控的大滴掉落。她一下癱坐在地，又手腳並用的爬到角落裏，蜷縮在墻邊。
她忽然開始聲嘶力竭地喊叫起來，用手瘋狂的撕扯抓捏自己的頭發，口中不斷叫嚷著：“我不是！我真的不是！為什麽、為什麽都不信我！”
絕望的眼淚糊了陸媛滿面，甚至沾濕了她淩亂的發尾。她不受控的叫喊著，甚至拿頭去撞後面的墻壁，發出‘砰砰’的聲響。
程明遠看到這一幕後徹底震驚住了，他沒想到看上去溫婉恬靜的陸媛，原來失控起來會是這副模樣。
他足足楞了十幾秒，才迅速回過神來。
他趕忙上前護住陸媛的頭，又眼疾手快的摁住她要繼續扯拽頭發的手，連聲安慰道：“沒事的媛姨，沒事的。這不是你的錯，你也沒有錯。”
陸媛明顯神志不清了，她驚慌失措的看著程明遠，死命的抓住他手臂，似是想要抓住最後的希望稻草。
“我沒有，真的沒有……”
她唇瓣不斷哆嗦著，聲音也不再清晰，只是隱約間，仿佛是在呼喚陸清行的名字。
葉嵐身體僵直的站在原地呆楞許久，才緩緩回過神來。
她著實沒見過這樣的場面，也不知道陸媛在聽到那些話後會反應如此劇烈，她有些懊悔自己的口不擇言。
但是當她如同一個局外人般站在旁側，看著程明遠抱住陸媛輕聲安撫時，心中也開始五味雜陳。
程明遠那道關切的目光從始至終都在陸媛身上，甚至連一個責備的眼神都未曾分給過她。這場景，仿佛陸媛才是他的母親，而她只是一個毫不相關的路人。
為什麽？葉嵐在心中很是不解。程明遠明明是她的兒子，為什麽會對別人的母親那般體貼相護，對她卻如同仇敵？
作者有話說
好過分，我也覺得好過分，我的天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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