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66章 生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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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6章 生日

開吃。何風嘗了幾道菜, 每道都讚嘆。小葉也連連點頭:

“藍貓你一個安徽人,怎麽把本地菜燒得這麽好?”

吉霄不吭聲,但她想那當然, 師承方麗春。小時候在花園小區吃過飯, 就知道在寧城生活多年的方麗春早學會了本地菜。還跟吉小紅學過辣肉面,但又總是說,怎麽同樣的配方, 她在家裏做就是差點味道。

果然,方知雨答:“是以前跟我媽媽……”說到這赫然反應過來什麽,明顯慌了神,磕磕絆絆找補:“……我是說,是以前跟網上學的……”

吉霄在旁聽著, 隨後她想, 要不備忘錄再添個系列。專門收集那些方知雨小心翼翼說過的謊。標簽名就叫——

“實在不擅長”。

幸好來做客的夫婦沈溺於美味, 根本沒在意她回答什麽。眼見方知雨明顯松一口氣,覺得實在有趣, 吉霄幹脆側過頭直接盯著她。

生怕露出馬腳,方知雨湊近小聲問:“看什麽?”

吉霄抿著笑:“看你可愛。”

方知雨聽得忐忑。女人越開懷, 她就越琢磨不透:

這個人剛才是聽到了?還是沒有?

之後一路開小差, 聽人聊天都聽得囫圇。直到聽小葉說,他跟吉霄的緣分開始於一本書。

說初識那日, 是吉霄被人領著去他們辦公室參觀。也想跟團隊負責人見見面,但那日他和大葉碰巧都外出。他先回去, 然後就見這人在那一邊讀小說,一邊等。

“辦公室書架上那麽多書, 她卻偏偏選了我帶去的那本。所以聊完項目我就問她了,為什麽想看這個。她說因為同個作者的另一個故事她讀過, 很喜歡。”

“我當時就來了興趣啊,問她讀過的那個是什麽。她一回答,果然就是我喜歡的那個!當時就像找到了革命同志,立即跟她討論起那故事的結局。”

“所以是什麽故事?”何風不禁問。

“《醉步男》。”小葉答。

方知雨想起什麽,問吉霄:“就是你前不久剛買的那本書?”

“對對對!”小葉幫著答,“我就是剛才在你們書架上看到,才知道這故事今年出版了。以前沒有單行本的,我跟吉霄都是中學時代在科幻雜志上看到。你想想,原本連網上的討論都不好找,更別提現實裏。居然被我碰到一個同好者,所以當時我激動啊。”

“那個故事的結局有什麽特別嗎?”何風問。

“怎麽形容呢……就是給人當頭棒喝的感覺?”小葉說,“到現在我都還記憶猶新!它是以五組問答收尾的。我就說其中一個——它問,‘為什麽人可以安定地生活?’答:‘因為波函數可以坍縮。’”

方知雨瞪圓眼睛,很是好奇:“什麽是波函數?”

聽到她發問,吉霄這才企口,先描述波粒二象性;又講推及宏觀層面、更容易理解的薛定諤的貓;最後說上帝擲骰子——

如果把波函數想成是在搖動的骰子,那麽波函數坍縮所對應的就是骰子落地。

方知雨聽得津津有味,菜都忘記夾。等她一個文科生艱難地把概念理解了三五分,卻更加不明白了:

“這跟‘安定地生活’有什麽關系?”

見方知雨感興趣,小葉瞬間開心:“看吧,你也會想找人討論,對吧?”說著興致勃勃地補充,“同樣有意思的問答,還有其他四個呢!所以那天我跟吉霄先聊結局,又聊人生,最後聊事業……當時我就在想,要是能把這人挖來跟我們幹該多好?所以後來才讓她女朋友牽線……”

聽到“女朋友”三個字,吉霄臉一黑。何風忙在桌底狠踹自己老公一腳。小葉這才反應過來:

“不對不對,是前女友……”連忙跟方知雨解釋,“那個,她前女友當時在我們團隊……不過後來吉霄加進來的時候,那人早離開了,也分手了!”

方知雨都沒說什麽,吉霄先惡狠狠瞪小葉,目光如刀。

“誒呀那都好多年前的事了……都過去了,都過去了,”小葉見眼色行事,又把小說拿出來轉移方知雨的註意力,“其實《醉步男》裏還有個想法特別有意思,是關於時間的。它說人能進行時間旅行,或許並不是因為具備了某種能力,而是因為失去了某種能力。”

方知雨果然又被吸引過去:“失去了什麽能力?”

“‘認知時間’的能力,”到此吉霄又開口,溫柔地跟身旁人解釋,“你以前不是說,覺得人生是走向墳墓的過程嗎?這種說法能成立的前提是:我們都能感知並且認可時間的存在。而且在我們的認知裏,時間是單向流動、不可逆轉的。”

“那麽想象這樣一個世界。”吉霄說,“在那裏,時間不再是單向的,因與果也沒有關聯,一切都變得失序。上一秒你還是在啼哭的嬰孩,下一秒你就垂垂老矣,緊接著你變成青春少女……”

“當時間軸、因果律都沒有意義的時候,生與死也沒有了意義。這就是《醉步男》裏設定的‘波函數發散’的世界,或者說,真實的世界。它是覆雜多變、超越人理解的。”

“而‘波函數坍縮’,就是骰子落地後分支出的一條簡單線路,即我們現在所感知到的眼前的現實。在這裏,時間單向流動,因果律存在。我們能夠認知時間,所以人生才變成了從生到死的簡單過程。在這裏,人生會被時間規制,並且按照因果聯系一以貫之,不會突然跳轉。這就是所謂的‘可以安定地生活’。”

方知雨認真地聽著,想象著。隨即她告訴吉霄:

“我好像體會過那樣的感覺……就是你剛才說的覆雜多變的那個世界。”

這下輪到吉霄奇怪:“你體會過?”

方知雨點頭:“如果時間不再是單向的,那麽對人而言,人生一定就像被打散的撲克牌那樣,一個畫面之後是另一個畫面,它們互不相關,沒有前因,也沒有後果。好像什麽都是初見,又好像什麽都是重逢……”說著補充,“就像電影剪輯!”

“道理是這個道理,”吉霄說,“但你說你體會過……在現實中麽?要通過做什麽才能體會?做夢?”

方知雨一怔。好久才答:“對啊……做夢。”

何風卻忙著給兩人夾菜:“你們啊,能不能先吃飯?”

之後的話題便不再那麽天馬行空,聊日常生活。說之前跟方知雨去逛了美術展,還是個油畫大師,但他的作品她們看不懂,唯獨喜歡其中一幅畫江流與女人的;說國慶兩人去西南旅行,途徑蒙頂山,但沒上去,等明年春茶開采,若有時時間可以兩家人約著一道去;……

說之前找到動畫片主題曲的琴譜,試著練習了四手聯彈。雖然才練了沒多久,但待會兒彈給你們聽聽。

於是吃完飯,到客廳繼續休息。何風看著兩個人在鋼琴前坐下,開始彈奏。

曲子一出來何風就知道,是《哈爾的移動城堡》。這電影吉霄從高中時就喜歡,她記得。

一邊欣慰地聽,一邊又琢磨起吃飯時吉霄跟方知雨的對談,連同之前諸多怪異一並想起來:

春天那時候,某天,吉霄打電話來問過她一個問題:

她問,如果一個人失憶,會連自己曾經認識的人也忘得一幹二凈嗎?

這問題她們很久前就研究過,因為高一那陣,她聽說吉霄被人砸了頭,失憶了。對此何風很是好奇,追著吉霄刨根問底:

人真的會失憶嗎?忘了什麽?是當時的事,還是把之前的事也一並忘了?真像小說裏寫的那樣,連人都忘記?

吉霄雖然嫌她吵鬧,但該答的還是都回答。她說忘記人,那是沒有的,只是忘了怎麽受的傷,還有之前初中發生的一些事。

後來何風學了心理,越發覺得老友這段經歷經不起推敲。又問過她幾次,她的答案每次都不重樣。漸漸地在何風心裏,這事成了笑談。

但春天那時,吉霄卻來跟她咨詢失憶的事,問得格外認真。搞得她都起疑,也不知她又想做什麽。

更離奇的是過了兩日,她就收到久不聯絡的知雨的信息。曾經的病人小心翼翼跟她打招呼,然後問她,真的會有人因為失憶,徹底忘記另一個人嗎?

又說她覺得自己失憶算嚴重的,但才幾個月,記憶都找回來了。重要的人更是一個都沒忘記。如果一個人腦外傷不嚴重,還是十幾年前傷的,真會不記得嗎?就因為心理原因?

何風當時就奇怪:怎麽最近大家都這麽閑?一個二個都當偵探,分析周圍人到底有沒有失憶?

但她還是好好答了:在心理學上是有可能的,比如人格解離。那樣的狀況十幾年找不回記憶、又或者是徹底忘記一個人,都很正常。

本來還想補充,解離是兒童期發病,且臨床上極少見。但又覺得沒必要專業至此。剛想到這,知雨的信息又來——

“太好了。”女人說。發完又覺不妥,撤回了信息,最後只說:“謝謝你,何醫生。”……

知道了這二人關系後再回想,其中分明有蹊蹺。而且就她的觀察,對於知雨因為車禍失憶的事,吉霄知曉得似乎並不清楚。

就拿剛才吃飯來說,關於《醉步男》,知雨所說的那些體會,在她這個給她治療過的醫生聽來,分明是失憶帶給她的感受。吉霄卻沒反應過來,還問別人,是不是做夢?

另外,聽到吉霄提起“人生是走向墳墓的過程”,何風又想起另一件事:

當時,除了焦慮癥,知雨還被評估出有輕度抑郁。她自身並未察覺,以前也沒有過病史。到最後何風都不確定這是她曾經的經歷所致,還是腦外傷後遺癥。

來覆診時,這方面問題已經好轉,但對這件事,吉霄又知道多少?

可是,這些內情不能由她告訴吉霄,即使她們是多年好友。

想到這,何風忽地記起知雨當時恐懼分明是肉*體親密?而吉霄之前說,她在跟人嘗試“治療”。之前知雨來覆診,又說基本克服了這方面的問題。

結果固然是好的,但不知自己這老友以治療為名,都跟別人做過些什麽?……

何風頭疼地看著正配合戀人彈琴的吉霄。

果然,行規就是行規。跟熟人相關的單子還真是接不得。

*

夜晚,小葉和何風離開,吉霄下去送客。

方知雨不在,小葉才問她,他們要離開煙雨的事有告訴藍貓嗎?吉霄說告訴了。

“那她的意思呢?”小葉問,“願意跟我們一起走嗎?”

“她沒表態,”吉霄說,隨後奇怪,“你們兩兄弟還真打算把她也帶走?”

“當然了!”小葉說,“從六月份那個火出圈的畢業視頻起,大葉就在關註她。說她心思活絡,以後發展線上陣地必是一員大將。現在又是你女朋友,不比誰都好勸?”

“那可不一定,”吉霄說,“她喜歡茶。”

“茶跟奶茶又不是一回事,”小葉說,“何況有你,快對你女朋友使點美人計、吹點枕邊風!”

這積極態度叫吉霄奇怪:“你以前不是最防備她?現在就不怕她是老譚的人?”

“你不知道,”小葉說,“老譚見大葉最近一直接觸做線上系統的人,約他到會所喝酒,跟他拋橄欖枝來著。說工作之餘要是對線上感興趣,別忘記叫上他一起玩,他也有些朋友。此一時非彼一時。再說了,只要不在煙雨這個小蛋糕上爭搶,老譚跟我們原本就沒有利益沖突。”

吉霄一句作結:“反正我說什麽都是其次,要看方知雨的心意。”

到地下停車場,小葉去開車,只剩何風對著老友。見她似乎還在為工作煩心,何風繞開話題:

“剛剛那首琴曲是哈爾裏的吧?”

吉霄的臉色這才開朗:“是啊。”

“叫什麽來著?記得是人生什麽……”

“《人生的旋轉木馬》。”

何風拍手:“對!”

同一首曲子,記得樂雲也很喜歡。想起女人,何風啟唇,想問我都來了,你打算什麽時候請樂雲來。

但話都到嘴邊,終究沒問。

對她而言,兩人都是至交。高二分科後在文科班兩年,以及之後去美國的大學時代,她跟王樂雲呆在一起的時間還更多一些。她所認識的王樂雲與人友善、低調內斂。她人長得美,但不知為何總是缺點靈氣,像個精致卻空洞的木偶,又像一只時刻被什麽震懾著的驚弓之鳥。而且吉霄跟她似乎不投緣——

王樂雲待吉霄很好,吉霄卻一直疏遠。

何風早過了都是至交、就必須相互交好的幼稚時期,知道有些人即使相伴多年也不見得交心,全憑緣分。

但她確實可憐王樂雲。高中那時,她跟母親的關系就不好,總想從她身旁逃離。因此才早早嫁人,哪想到遇人不淑,婚姻美滿都是人前風光,實則暗中忍耐丈夫家暴許多年。

總覺得定居新加坡後,王樂雲不僅沒有自由,反而比以前顯得更加疲憊,人也瘦削。臉塌下來,即使用最高級的化妝品掩蓋,近看時也流露出她們這個年齡不該有的初老之態,跟她在社交平臺上所展示的光鮮一面完全相反。

至於她本家,情況也覆雜,現在的父親是繼父。一年前母親入院,聽說病是氣出來的。繼父跟他那邊的孩子不怎麽照顧,王樂雲才因此在寧城呆了數月。那期間出來聊天,聽她談及家事,總覺得她壓力過載。勸她幹脆離婚回國,她又不願放棄在新加坡的一切,更不想回來面對母親。

出於專業,何風勸王樂雲去看心理醫生。對方倒好,說早看過了,藥一直吃著。……

她自己雖為醫者,最親近的兩個朋友卻一個都沒顧好。

想到這,何風看向吉霄,真誠問她:“話說,我還有下次嗎?”

“下次什麽?”吉霄不明白。

“下次來你家玩。”

吉霄莞爾:“那要看……”

“知道了知道了,”何風打斷她,“要看方知雨的心意,是吧!”

見她笑得發自內心,至少能確定她此刻是真的幸福。所以最終也只是推她一把:

“可惡的家夥!”

說話間,小葉的車開來。

“走了!”最後,何風對老友說。

送走客人,吉霄上樓。好像這日沒幹什麽,都尤其疲憊,更別提從清早就起來就做各種準備的方知雨。

進門沒聽到動靜,尋了片刻,果然被她發現人在工作臺旁睡著。還系著圍裙,看樣子是打算連洗碗都包下的,因為——“壽星不進廚房。”

那為什麽來工作臺這邊?

順著方知雨坐的方向看過去,吉霄一眼就發現書的秩序明顯出問題。拿出其中位置不對的一本,就看到一個禮物袋。

再看方知雨手邊那本《醉步男》,基本能推斷出她動線:

首先,打算洗碗。又突然想到應該趁吉霄不在,去把禮物藏起來;

來過來藏書架上,就看到那本小說。吃飯那陣的確被勾起興趣,便想先看一會兒。

吉霄把書放回原位,假裝什麽都沒發現。又輕手輕腳給睡著的人蓋上外套,才摸到廚房去收拾殘局。

方知雨的生日禮物,很多年前她也收過一次。當年爆火的偶像劇由王心淩主演,出了張原聲CD,裏面就有那首《黃昏曉》。一看就知道方知雨是為這首歌才買下這張CD,但方知雨根本不知道,她是為了誰,才說自己也喜歡上王心淩。

那年春天真的很美好,但是夏天到來,她們就開始疏遠。

在十三年後溫馨的、有方知雨陪伴的冬日裏,吉霄獨自陷入回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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