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62章 空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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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2章 空白

醒來先聞到消毒水味道。幹凈到過於清潔, 令人想到醫院。

說“醒來”其實不全然對。她的意識好像醒來很久了,游弋在大腦某處,卻在“自己”之外。“自己”像個被無端騰空的房間, 沈入混沌, 令她宛若胎兒回歸母體。羊水中的生命,要說多理解這個世界,那是沒有的。

但是, 聞到消毒水味道那一刻,出游許久的意識突然回歸。空房子被撈起來,點亮燈。但人還在房門前。

她茫然地睜開眼,坐起來。

床邊有一個長發女人。照她看來,女人是美麗的。對於她, 這個美麗的女人甚是關切:

“醒了嗎?今天感覺如何?……還是不想說話嗎?”

“還是”?就像她昨也對問過這話一樣。

可是昨天, 她明明不在這。屬於她的意識是今天才回到這具軀殼的。

見她沈默, 女人嘆一聲。“那麽試試搖頭或者點頭來回應我?怎麽樣,還是什麽都記不起來?”

記起來?

然後她就發現了, 她的大腦確實一片空白。名為“自己”的房間裏空空如也,曾經滿載的一切都消失。內容不存在的房間, 還算房間嗎?

至少不是曾經那個。

此刻, 世界於她嶄新鮮活。她用嬰兒般純白的目光好奇地看著女人,問她:

“你是誰?”

聽她有了回應, 女人很驚喜,但隨即又因為她這問題露出覆雜神色。那神色讓她覺得, 她們之間似乎有一條看不見的繩索。

她看看女人無名指上的婚戒,猜測一番她的年紀, 緩慢又含糊地問她:“你是,姐姐?”

但是接著, 更緊要、更致命的問題來了:

“……我,是誰?”

這想法一出現,頭便劇烈地疼痛起來。疼痛提醒她傷口存在,讓她的神情瞬間扭曲。女人也立刻焦急:“很疼嗎?我去叫醫生來!……”

……

意識回歸的第一日,照了鏡子。鏡中人頭部做了手術,臉烏青鼓脹。頭發為了方便護理剪得奇形怪狀,傷口縫合處禿著,好像一條多足的怪蟲,從額角直爬入她腦際。

她做什麽,鏡中的怪人也跟著做。女人告訴她,那就是她自己。

她卻只覺陌生,無論是對這具充滿破綻、與正常人完全不同的醜陋軀殼,還是眼下這個幹凈到令人作嘔的環境,甚至是這間被她大腦定義為“自己”的空房間……

都不是她熟悉的。

她像一只孤雛,卻連遺棄她的是誰都不知道。

可是除了不安、狂躁和疼痛之外,她還有另一種體會:

對於眼前陌生的一切,她都心存好奇。好像白晝初臨時的朝露。這個龐大、精細又繁雜的世界倒映在露水中,也倒映進她眼眸。

找回自我幾日後,醫生說她可以接受高壓氧治療。然而一進去,她只覺焦灼難耐。身體中好像有只滿身火焰的野獸,令她躁狂地拔掉面罩,喊叫,呼救,歇斯底裏……

無奈之下,醫生護士同她一起進入艙內,陪著她、安撫她,還對她使用鎮靜藥物。

第三次治療,已經可以自己戴面罩。途中她腦海裏浮現出一個溫柔女聲。她一聽到就落淚了,但其實並不覺得開心或傷心。

“你出生在雨天……本來想就叫‘時雨'。家鄉茶,有感情。後來又想茶雖然好,但性寒涼,入口苦。又不想你這樣。倒是你爸爸靈光一現,想起胎教時給你播的那些唐詩……然後就起了現在這名字——”

時知雨。

原來如此,空房間的主人,她自己,名叫“時知雨”。

第五次治療,想起在田野間奔跑。外婆說媽媽回來了,她來接你去寧城。她便開心跑過小橋。

方麗春站在黃昏中,看她奔去,笑著蹲下朝她張開雙手。

第七次治療,想起時玄。高高瘦瘦,抓個皮包,發蠟搨得鋥亮,還愛在耳背後夾煙。後來發達了,也發福了,待她卻沒變化。各式節假日一定送上最新鮮物事:電腦,雪地靴,Ipod……有求必應,不求也應。還愛把她扛肩上,小時候去游樂園,大一點去演唱會。看不到?那爸爸馱著。

第九次治療,住進花園小區。窗外是什麽江,門牌多少,她都想起來。但推門進去客廳長什麽樣,又不清楚。臥室是有印象的,一排書架,上面全是她的心愛寶物,還有一張放大的全家福,白色雕花相框。……

生活幸福,家庭美滿。那麽為什麽沒有人來探望她?媽媽呢?爸爸呢?好友呢?為什麽她受傷了也無人在意、無人念想?

在病床邊的只有那個看上去總在擔心她的女人。然而她並不是她的姐姐。

後來,女人紅著眼圈對她說:

“對不起……是我沒開好車,才導致你變成這樣。”

真殘酷。唯一的羈絆以最血淋淋的方式割裂。

時空停滯在十幾年前,好多事還不記得。醫生卻說她可以出院了。

“你現在說話和做事都不利索,記不起來是正常的。等腦積水慢慢吸收吧,一個半月後再來覆診。”醫生說,“你已經很幸運,腦骨折緩和了沖擊力,保護了大腦,才不至於不可逆轉。”

又說鬼門關闖過,康覆期更需註意。這期間可能出現各類後遺癥,頭疼頭暈,視力降低,健忘嗜睡……都是可能發生的。天氣不好骨折的地方還會疼。最怕是癲癇,幸好目前還沒有。但也難講,有人手術後兩三年才發作。如果出現癲癇,一定第一時間回來治療。

回家療養期間,註意避免雨打風吹受雪水,茶酒咖啡都別喝,能不出門別出門,別做劇烈運動。非要出門戴帽子,把頭保護好。現在它還很脆弱,一點小傷害也不能承受的。對了,傷口會感覺刺疼,或者發癢,但你千萬忍住,別用手碰它。

……

從醫院離開後,梅姐把她接回了她的家——因為她無家可歸。這期間,根據她提供的姓名和門牌,托人去老工業區問過,根本沒找到人。

梅姐說,別著急。慢慢回憶,術後一切康覆她會負責。直到她有能力工作,回歸正常生活。

對了,梅姐就是撞到她的女人。全名,江玲梅。

梅姐告訴她車禍發生在上個月14號,現在是5月。她想了一陣才遲緩地得出,那天是4月14日。光看數字都不吉利。

梅姐家住市中心,面積很大,育有一兒一女。不出去工作,在家教育小孩,萬事有阿姨打理。因此跟她相處的時間最多。

休養了一周,發現她們有兩個共同愛好:

茶和鋼琴。

茶暫時不能喝,鋼琴能彈。她熟悉的是古典,梅姐卻喜歡爵士。只是她雙手不協調,曲子彈得很艱難。

彈琴難,記東西更不容易。梅姐帶她去商場,買了日程本。封面她很喜歡,是一棵大樹,令人想到春天。即使年限過期也挑中這本。

她開始試著記錄,但頭腦像銹掉的機器。房間打撈起來了,她卻仍像在羊水中,望向世界如霧裏看花、鏡中窺月,什麽都辨識得不太清晰。

也見到了梅姐的丈夫譚野。男人比梅姐年長,看著很幹練。和梅姐的溫潤細膩不同,他言語間總有股消耗不盡的熱情。對她也很關心,見面總會問她身體好些沒。

聽梅姐說他手握一家投資公司,因此回家的日子屈指可數。然而這並不影響他跟一對兒女的感情,用梅姐的話說,譚野過分溺愛。孩子們想要什麽就買什麽,想要一個直接買一套。

她看著這對夫婦,總覺得似曾相識:

真像方麗春和時玄。

除了譚野外,來這個家的還有很多其他人。似乎都是梅姐的朋友,又似乎都不是。來了之後,他們在客廳裏閑聊,嘗梅姐泡的茶。

客廳跟她所住的客房一墻之隔,中間陽臺連通,用幾株巨大植物隔開。她只認得其中一種是天堂鳥,因為她家在花園小區住一樓,也曾養過。

阿姨把陽臺上的盆栽都照顧得很好,春末夏初,花開正茂。只要有人來,她便不能在這個家自由穿梭,也不能出去彈鋼琴,就關在自己住的客房裏。那個時候,最喜歡做的就是在這陽臺上看花。如果客廳那邊的陽臺門碰巧也一並打開,她還能聽到人們的交談聲。雖然說話的內容在她這個還在康覆中的人聽來雲裏霧裏,卻絲毫不影響她感覺愜意。

如此,有一天,來了一個人。

確切地說是一個女人,一個聲音很好聽的女人。她在這邊看花,女人從那邊推開陽臺落地門邁步走出來。

在同一個陽臺上,跨兩步就能走向對方。但是那個午後,她們之間隔著高聳的植物。

女人是出來抽煙的。在綠葉的縫隙中,關於對方,她能看清的只有一支手。指節修長、保養得當,看上去很適合彈鋼琴。

煙霧自女人的指間騰起,她從旁偷望著,突然心想如果她們的手彼此貼住,對方的手型一定大她一個號。

剛在心中覺得好笑,就聽梅姐說,一直覺得她家面館的紫藤開得很美,想剪一枝回來試著栽種,又怕養不活。

然後,女人啟唇。

在聽到她聲音的瞬間,那種在氧氣艙裏經歷過的心情又來了:

既不是開心,也不是傷心。但確實有什麽直沖她心口,令她幾乎落下淚來。

那看不見面目的女人用令她心震的嗓音,回答江玲梅說,養得活的。還說她家的紫藤原本也是以前搬家後扡插。

“但是如果只養一年半載,連第二年春天都等不到就丟棄,那確實不行。”又聽她說,“光是等它開花,都要時間。”

再平常不過的語句,連她這樣身心生銹的人都能輕易聽明白。但她就是覺得那話中頗有深意。好像在遺憾一株花,怨念一個人。問她為什麽連一個春天都不肯等。

她一面琢磨,一面隔著一叢一叢天堂鳥看站在另一邊的人。然而無論看多久,怎麽換角度,都只能看到她長發在耳際。

跟龐大、精細又繁雜的世界相比,這個被綠葉遮去容顏的女人一點也不清晰。卻又是最清晰的,隨著聲音一筆一劃,直拓進她心裏,令她突然無端地相信:

此刻的一切所見都會指向永遠。

就這樣,時間過去。時間。後來抽煙的女人又說了些什麽,都聽得囫圇。最近總是這樣,動作,聽覺,言語和所有感受,總是跟不上時間。周遭的一切都在快進,只有她緩慢,且不被任何人察覺。

剛想到這,女人的身形就挪動。似乎是隔著植物發現了她,她側頭朝向這邊。

浮腫還沒消盡,露出的傷疤怪誕醜陋,頭發還也沒長出來……

現在的她看上去就像個怪物。

在看到對方的雙眼之前,她先慌張畏葸地轉身,就地蹲到植物下躲避註視。

千鈞一發,幸得梅姐在客廳裏喊:

“吉霄!”

因為這一聲呼喊,正好奇地欠身、並且已然把天堂鳥撥到一旁的女人這才止住動作。多少意識到自己的失態,她放手退後一步,隨即才回頭:“什麽?”

“沒什麽……”叫停她的江玲梅也極不自然,好難得才找到話題過渡:

“對了,其實今天除了楊喜的事,我還有一件私事想問問你。”

“什麽私事?”

“聽說你以前失過憶……是真的嗎?”

隔著天堂鳥,名為吉霄的女人在離她兩步之遙的地方答:

“是啊。”

這麽說完,她滅掉煙頭。重新走回客廳,關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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