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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9章 同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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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9章 同情

自吉霄當起小家教後, 方麗春開始來店裏走動。覺得和吉小紅投緣是一方面,主要還是喜歡吃面。吃完還總惋惜地跟吉小紅說,這麽好吃的面, 澆頭又真材實料, 不該賤賣。

說起這個吉小紅就滿肚皮苦水:現今不同往昔,物價翻了番,她家的面卻還是老價格, 個中利潤連幫工都沒法請。以前是父母兩個人撐店,還能勉強維持。程潔離開後就不行了。

回老工業區這段日子,吉小紅努力營救過,但越做就越知道這店是個無底洞,長久下去終不是生意經。

也試過漲價, 結果連僅剩的回頭客都少了。被吉祥痛罵一頓, 又改回去。

所以, 當雜貨店夫婦來跟她說鄉下親眷想來寧城做小籠包,問她有沒有門路知道附近哪有門面出租時, 她當場就動了心念。

回去算筆帳,果然, 與其讓面館耗下去, 不如打給別人,自己再出去找份工。

吉祥一場大病, 現在要他一個人做面館不現實,但在家做好家務照顧兩個小鬼頭, 他應該沒問題。至於工作,以前她做過那些零工都可以考慮。那時前夫躲債, 吉然又小,她拖個孩子, 找兼職都只能找時薪最低的,而且最多做半日。現在不一樣。

原本就在考慮,又遇上方麗春。禮拜六,吃辣肉面上癮的女人陪孩子一道來。閑來無事還愛在這等人下課,跟吉小紅聊聊天。

吉小紅想,有錢人家必定比她見多識廣,再硬著頭皮,也把自己的苦處和想法跟女人說。想聽她建議。

方麗春果然沒令她失望,給她列出幾個她從未想過的工作,令她感慨真是越窮越不知道錢的來法。

其中最令她心動的,是保險銷售。

可是,正經大公司能要她這樣的人?

“能啊!”方麗春跟她保證,“你不是中學畢業嗎?那就符合要求。”又說她姐姐就在保險公司呆過,知道政策。只要實習過關,有銷售能力,其他條件還能放低。

可這工作難在進去要學密密麻麻的資料,開始跑客戶更要掉幾層皮:

“聽說有什麽陌生拜訪,還有掃樓,挨著去給人推銷……皮鞋都走破,還天天給人罵。但單子又必須簽,因為底薪不高,全靠提成。這罪不好受的,我姐就沒做下來。”

吉小紅卻聽得兩眼放光。

受罪?她可是專業的。至於記資料,她成績又不差——在有學可上的時候。

怎麽想都覺得是條生路,但阻礙是,必須說服老頑固吉祥把面館租出去、在家帶孩子。

結果可想而知,一頓大吵。他一個剛做了大手術、一支腳踏在棺材裏的老頭子,居然跟她逞能,讓她不想開店就走人。

吉小紅聽得光火,但還是勸說哪怕一次,你試試采納下我的意見?買房那陣也是,鈔票就差一點,你不通融。市裏那套小區現在值多少錢你知道嗎?如果當時買下來,我們過的早不是現在的日子!

吉祥卻讓吉小紅別說了。還說他就是死,也不會關面館。

說服失敗,但吉小紅仍不死心。這一次新生,她是要定了。

她拿出渾身解數往上爬,她的小侄女卻在向下走。

說吉霄不聽話,那又不是的。當面她永遠恭順乖巧。就拿補課這事來說,得到的費用全交給她這個小姑,連零花錢都不留。

但在看不見的地方,吉霄又總能做些令她擔憂的事。

吉霄上小學時,就跟附近的吳美希交好。連她爸爸老吳她都很喜歡,還會去跟男人討教奧數。

當時吉小紅回來探望父母,就聽小侄女說過從老吳那得知的趣聞。男人是她們這輩裏少有的大學生,學理科。不知為何混到這一片賣盜版碟,但對科學依然關註。他跟吉霄說科學家們發現有一顆什麽星星,可能在十幾年後撞地球,那天說不定全世界都會毀滅。

初初從吉霄的轉述裏聽到這些,吉小紅還高看了老吳幾尺。畢竟她埋頭過生活,從未有間隙去看星空跟宇宙。總感覺,蠻偉大的。

然而閑來去音像店逛過幾次,就立刻幻滅。那男人說不出的陰怪,才見幾面就對她動手動腳。

因為老吳,吉小紅想,讀書有意義嗎?讀到大學的高材生,最後還不是這個樣子。能過活,但面目可憎。

她跟自己的小侄女說:別再去找吳美希了,尤其是她爸爸在的時候。

吉霄點頭說,好。

答應得好,做起來又是另一套。聽她阿奶說,她還是愛往音像店跑,找吳美希,然後跟著她去打架。

被小孩子背叛,吉小紅不痛不癢。不過問,更不管教。因為管教,是吉成龍應該對吉霄做的事。

然而現在,她們活在同一屋檐下。對女孩子的成長,她必然比父親吉祥了解。譬如吉霄的胸衣,從沒買過合適的。但她總讓自己不要去看,不要去管。十來歲的少女了,還掛著簾子跟阿爺睡上下鋪;她也不理,繼續跟兒子在堂面搭帆布床。

可是距離近了,總有失分寸的時候:

上個月吉祥確診,她為了錢抓狂,撞見小侄女在開開心心、無憂無慮地聽流行歌,還跟著唱。手裏拿著一臺一看就不是她們負擔得起的CD機,戴著耳機搖頭晃腦。跟她們這個愁雲密布、幾近崩潰的家格格不入。

看到這種東西,吉小紅的第一反應是:吳美希。那小姑娘偷東西屢教不改,附近誰不知道。

她太過擔心,還是開口問了。吉霄卻說CD機跟吳美希沒關系,還說自己進初中後就不怎麽同對方往來。

怎麽可能,吉小紅想。進初中以來吉霄打架次數是少了,但臉上偶爾還是烏青。

她也不揭穿,只問:

“那CD機哪來的?”

“是禮物,”吉霄答,“時知雨給我的。”

哦,那個十指不沾陽春水的小公主。

“她為什麽給你?這東西很貴。”

“因為她爸爸給她買了蘋果。”似乎擔心她不懂那是什麽,小侄女跟她解釋,“就是一種聽歌的,可以裝很多很多歌,所以她說CD機不要了。我不收下,她就扔掉。”

聽到這,吉小紅殘酷地跟少女說:“那就不叫禮物,叫施舍。”

其實她還有更露骨的話:你和那孩子是不一樣的。別以為交上朋友,就能過上同樣的生活。她對你的那種態度甚至不能叫友情,只能叫同情。而同情,是世上最糟糕的感情。

她最終沒說出口,只最後提點:“你給她補課就補課,別耽誤了自己的成績。”

結果如她所料。四月,班主任來電話,說吉霄最近退步很多。人也明顯不在狀態,要家長多多關心。

然而她這“家長”卻沒空多多關心,因為另一頭,剛出院的吉祥又作死。

出院不過半月,這人就忘了疼,開始偷著吃老酒。發現時吉小紅震怒:“你是癌癥啊,癌癥是什麽小病嗎?!”

他倒委屈:“我人生就這一點樂趣了,小紅……”

多淒慘,說得她竟心軟了那麽一霎。然而下一句男人就說:“更何況,今天是阿龍的祭日。”

吉小紅當場氣急:“是祭日你想早點死,好去見他,是嗎?你知道我為你手術付出了什麽?”一想到那個代價,吉小紅歇斯底裏掀掉桌臺:“吉成龍,吉成龍!他到底給了你什麽?只留下一堆爛攤子!”

她哭得心碎,門外卻在這時跑過一陣急促腳步聲。誰聽到了嗎?聽到就聽到吧,她也無力去哄。她連自己都哄不下去。

後來,跟方麗春在寰宇酒店促膝談心。方麗春跟她講,她來花園小區找吉霄那天,下午知雨就哭過。問她怎麽了,她說姐姐送她回家時跟她說,希望世界毀滅。她聽了其實很難過,因為不想姐姐死。

“我當時還在想,霄霄還那麽小,究竟是什麽事讓她那樣絕望。直到晚上。”

那天晚上,吉霄在裏屋吃完飯出來,嘴角又有傷痕。

吉小紅忙於堂面,根本不確定那傷痕是何時有的。想下午吉霄應該是去給人補課。難道回來又去找了吳美希?

吉祥手術後,吉小紅就更確定音像店不是什麽好地方。吉霄也清楚呀,為什麽還去?

又氣又憂心,還是憋著。等晚上忙過讓吉霄進去寫作業,對方卻說,她有點事要出去。

出去就出去吧,吉霄不說去哪,她也不問。算是長久以來的默契。但是那天晚上,當吉霄再從外面回來的時候,她終於破例,第一次對侄女發了火。

吉霄進來從她身旁經過,她就聞到了:

有煙味。

少女手裏的東西還沒放下,吉小紅先問她,是不是又去音像店?

小姑娘良久才答,是的,又連忙補充那裏沒別人,她只是去找吳美希。

吉小紅當場就爆發,說跟她講了多少次,音像店不能去,不能去!為什麽不聽大人的話?就因為她是小姑,不該管她?而且打架就算了,竟然還抽煙?!

第一次見她這麽怒氣沖沖,吉霄也傻了。但她還是試圖撒謊:

“我沒抽煙。”

想起吉祥的肺疾,吉小紅更生氣:“你沒抽煙,但你身上有煙味;你沒打架,但你嘴是破的!你覺得你說這些明顯的謊話有意義嗎?吉霄?”一時沖動便口不擇言,“你現在這個樣子,跟你那個永遠都說自己會改的老爸有什麽區別?!”

這話剛出口,吉小紅就後悔了。果然,吉霄聽完一臉蒼白,抱著手上的東西就跑。

人奔出門把腳踏車都騎走,吉小紅才反應過來。心急火燎想去追人,先被不知何時在她身後哭成淚人的吉然拉住。

轉頭看到兒子的眼淚,吉小紅更氣了:“哭什麽哭!”

小男孩好像受了天大的委屈,一邊抹淚一邊跟她說:“姐姐沒有打架……”

“你知道什麽?!”

“我看到的!”吉然抽泣著說,“是外公打她,吃飯的時候姐姐讓他別再喝酒,他就打她了……姐姐還讓我不要說……”

這下吉小紅徹底怔在原地。然後,她突然有了某種假設:

她父親吉祥這個人,喝多之後從來都是要動手的。打老婆,打孩子。後來程潔以死相逼,他才戒的酒。

她怎麽忘了呢。

腦海空白的片刻,人已沖進裏屋。對方鎖起了門,吉小紅找鑰匙開鎖。進去一把扯掉掛簾,就見男人醺然地抱著一瓶不知何時偷藏的酒。

吉小紅徹底被激怒,問他是不是吃飯時打了吉霄?

喝醉的人一臉癡愚,點點頭。還醉言醉語說來,小紅,你也喝。

吉小紅一把搶過男人手中的酒。“她什麽都沒做錯,你憑什麽打她?!”

“我是她阿爺,管教她怎麽了?”

老爺子說著罵罵咧咧,上手就要奪酒。吉小紅怒火攻心,酒瓶子一摔,扼住面前人,將他一把摁回床上。

這個曾經雄壯偉岸的男人,曾經一大聲說話都能令她發顫的男人,現在什麽都不是。被酒精掏空,被疾病啃噬,被他自己的懦弱徹底壓倒,在她手下如一攤軟泥。被她用大拇指抵住喉嚨,男人才終於有些劇烈的神情。一臉震怒,卻無力反抗。

“你老了,你病了。我可以打你,我甚至可以殺了你!”她雙眼血紅地對手底下的病弱說,“但我沒有。我不僅沒有,還跑上跑下幫你治病……所以你明白嗎?我不動手,不是因為我不能,而是因為我跟你不一樣!跟吉成龍不一樣!我不想當畜生!”

這麽說完,吉小紅松開指節,對著自己的父親流下眼淚:

“你打吉成龍的女兒,下去怎麽見他?怎麽見我媽?你還有沒有哪怕一絲良心啊,吉祥?!”

老爺子緩過氣來,一陣幹咳。透過枯涸蒼老、布著一層烏白的雙眼,他看向吉小紅,就像死亡本身透過黑洞朝她投來凝睇。吉小紅心內絕望,對著洞中的死魂靈喊:

“說吧,你是選我們?還是選酒?選對程潔,吉成龍有交代,還是選酒?!選活著,還是選酒?!!”

男人混濁已久的目光終於對焦。攢集起一絲生機,他就又開始找回作為父親的威嚴:

“你滾……”他虛弱地出聲,“吉小紅,你滾……”

吉小紅心如死灰地出來。

從裏屋到堂面,幾步路啊。轉過背就能發現的事,她沒發現。

是喝多了酒就打嗎?被打了幾次?從何時開始?

吉霄從來不說是一方面,但主要還是因為她的刻意忽視,告訴自己別去看,

別因為同情,就轉向那個孩子。

現在該去找人了。吉小紅想。音像店,是嗎?要不要也拿上菜刀?

剛想到這,電話作響。她本不想理,但最終還是走到座機旁,抱著連她自己都覺得不可能的希望拿起聽筒。

然後,她聽到方麗春的聲音。

吉小紅打車趕往女人告訴她的住址。

很多年前的冬天,霧雨迷蒙。吉成龍帶回來一個女嬰,不知年紀,沒有姓名。吉成龍說,那是他的孩子。誰知道是不是。

很煩厭,但吉霄還是在這個家留下來了。

後來就知道她一定是這家的人,因為無論跟哥哥還是自己,吉霄都長得很像。這孩子命不好,只有一個父親在,卻不如不在。

吉霄讀書晚,長得高。但在學校被欺負的原因一定不是這個,她知道。畢竟侄女的遭遇她都曾經歷過,因為哥哥吉成龍。就連母親程潔對她們說的話都一樣:

“誰先打你,你都要還手。”

吉成龍這個瘋子,從小就是她的噩夢。可實際上他很膽小。當癟三都是其中最沒出息的,卻敢搞出人命。

賠罪很嚴肅。一開始每年都去。全家人都去。肯定要這樣,一條命啊。別人家的兒子也是兒子。

但是到第三年,死者家屬要他們別去了。尤其別帶吉霄去,沒用的。

“我兒子是癟三,是混賬,但他也不該被你兒子殺。我一輩子都不原諒你們,一輩子都詛咒。所以別再來了,你們來只是為了讓自己活得順心。知道嗎,每次看到你們,我都覺得自己的舊傷口又被人捅一刀。”

遺屬這番話吉小紅一直記得。在那時,她就曾看向身旁一同去的小侄女,心想這孩子,什麽都沒做錯,卻又什麽都錯了。

同情早就產生,在很多年前,對著一個生來就被雲霧所困的人。但她知道,她不能選擇她。

說起人生的選擇,有兩個令吉小紅記憶深刻:

第一個當然是賣身。那麽短的時間,債主又逼得狠厲,她拿不出錢。父母也沒有,父母的錢都給老大了。丈夫那邊老人離世,兄弟能接濟的都接濟過。

路走無可走,名節成了最後考慮的事。她甚至想,她也是靠自己謀生。

現在回想,如果讀了書,當時是不是就能保住尊嚴?是啊,數學。太諷刺了,數學原來等於錢。在屬於她的岔道口,怎麽就沒能出現這個選擇呢。

所以,老吳變成那樣是他自己的問題,跟讀書沒關系。

第二個選擇是離婚。而且是在前夫還需要幫助的時候。她偶然得知只要證明是丈夫的賭債,就算離婚也不用她承擔。於是好說歹說,讓男人相信他們的日子會過一輩子,賣掉了唯一賴以生存的老破小,再為自己留出錢去請了律師。後來山盟海誓全推翻,並且順利爭得了吉然的撫養權。

人人為我,我為人人,但現實似乎不是這樣。回頭再看,她鼓起勇氣做出的最獻身的決定,卻是最壞的;而收起同情做出的最殘忍的決定,卻是最好的。

所以,在回老工業區前她就想得很清楚,絕對不會選擇吉霄。

但是每當她去觀音廟,去福音堂。對著神與佛,她在心裏懺悔得最多的兩件事,一是用尊嚴交換生存。二就是,她一直刻意疏遠小侄女。

第一個懺悔她理解自己,第二個不理解。有什麽好懺悔的,無關她痛癢的人。有意思嗎?為了自我滿足?

吉小紅下車,看著眼前的高樓——

幾分鐘車程,表都還來不及跳。坐擁江景的花園小區離她們的黑洞那麽近,在這個黑燈瞎火的老區如同一個不真實的海市蜃樓。即使入夜了,這裏仍有光。

有些鑲嵌在日常中的平凡事物,會在某個瞬間讓人產生異常的向往,比如在失意的夜晚亮起來的燈。小侄女騎車到這裏的時候,擡頭看過沒。什麽心情。

那麽小的孩子,卻只能去別人家尋找歸宿,她多可憐。

這麽想完,吉小紅就自嘲地笑起來。

她想同情,真是這世上最糟糕的感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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