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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1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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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1章

“叮叮叮——叮叮叮——”

外面天空還是一片暗色, 顧寄歡放在枕邊的手機不停響動。

她迷迷糊糊把手機拿過來,瞇著眼睛接通電話:“餵?”

十幾秒之後,她頓時瞪大眼睛從睡夢之中醒過來,坐直了身子:“你說什麽?有供體了?”

通話的另一邊是魏書, 他語氣又急又快地說道:“長河醫院那邊的消息, 晚上有個車禍腦死亡, 家屬已經簽了器官捐獻協議,配型和蘭蘭配得上, 等會兒就能送過來。”

末了, 魏書還補充了一句:“腎外科的李教授我已經聯系過了, 他會按時過來接你的臺。”

“好的, 我現在馬上趕過來。”顧寄歡掛斷了電話,然後迅速起身洗漱,器官移植搶的就是時間。

這臺手術是心腎聯合移植, 先對病人實施心臟移植手術, 等到關胸完成,同步腎外科的醫生上臺,進行腎臟移植手術。

心臟移植需要減少體內的液體, 減輕心臟的負擔, 但是腎臟移植需要增多體內的液體來恢覆腎功能,本質上是兩種完全相反的處理方式, 所以這臺手術並不簡單。

不過好在顧寄歡和這位腎外科的李教授都是做過類似手術的人,前幾天在確定了自己接手手術之後, 顧寄歡就加班和李教授確定了手術方案,現在只不過是按部就班。

顧寄歡穿好了衣服, 輕手輕腳地下樓,卻遙遙地看到客廳的一片黑暗之中, 沙發上坐了個人影,嚇得腳步都頓了一下。

“小歡,現在去醫院?”沙發上的人站起來,“是不是你爺爺那邊出事了?”

顧寄歡松了口氣,是陳月芳:“奶奶,現在才七點半,您怎麽這麽早就起床了?”

“我睡不著。”陳月芳擡手開了手邊的燈,“閉眼睛就是你爺爺那邊出事了,你這麽著急,是不是真的出事了啊?”

“不是的,不是爺爺那邊的消息,那邊一切平穩。”顧寄歡連忙安慰了陳月芳幾句,“時間還早呢,您要不要再回去睡會兒?”

“回去也睡不著,總是心裏不踏實,不知道是你爺爺那邊出了事,還是時年那邊出了事。”陳月芳輕輕嘆了口氣,燈光之下照射出花白的發絲。

到底是人老了,盡管她一直要強,一直不服輸,可人終究是到了年紀,而且這種對於周圍的一切都不可控的感覺,讓陳月芳更是慌亂。

“時年不是昨天還給您打了視頻電話嗎?”顧寄歡溫聲勸慰道,“您也把股份都給她了,她現在話語權充足,昨天說非洲的談判也很順利,過兩天就回來了。”

陸時年過完年,大年初三就啟程去了非洲,她把駱行舟出手的事情告訴了陳月芳,陳月芳放心不下,就把自己名下的股份全轉給了陸時年。

現在陸時年是陸迪集團真正的實權大股東,在談判桌上也擁有更多的底氣和籌碼。

非洲那邊的礦主想要漲價,背後是因為有駱行舟的挑唆,但實際上鼎華金融只做金融投資,旗下根本沒有消化寶石礦采的產業鏈,駱行舟是不可能給到他們想要的價錢和好處的,所以只要他們腦子清楚認得清楚形勢,就還會保留陸迪集團這個合作夥伴,陸時年的談判就能順利進行下去。

這是陸時年去之前的設想,如今也確實如她預料之中的一樣,漲價百分之一穩定住對面的心態,重新簽訂制約性更強的合同,然後就可以回來了。

陳月芳嘆了口氣:“是啊,就是人老了,昨天剛打過視頻電話的事情都要記不清楚了。”

未必是記不清楚,只是心裏擔憂,七上八下的,兩個最親近的人,一個躺在醫院生死一線,一個遠在非洲千裏之外,她心裏是沒辦法安定下來的。

陳月芳拍了拍顧寄歡的手背:“醫院那邊有情況就趕緊去吧,別耽誤了時間,我坐會兒,困了就去睡。”

“好。”顧寄歡點了點頭,說道,“您好好睡,爺爺那邊有消息,我一定第一個通知您。”

她最後還安慰了陳月芳兩句,因為這兩天陸原的情況並不好,急救了兩次,陳月芳本來說放棄了,可想想總要讓陸時年回來見最後一面,勉力支撐到現在。

床上躺著的蘭蘭面色幾近蒼白,滴滴滴的儀器聲音在耳邊格外清晰,李明月站在顧寄歡副手的位置上,看向顧寄歡:“師父。”

巡回護士接通電話,然後對著顧寄歡點頭道:“顧教授,供體二十分鐘之後到達手術室,可以開始開胸。”

顧寄歡長長呼吸了一口氣,然後語氣平靜:“手術開始。”

她深呼吸並不是因為緊張,而是每一次的手術她都要認真對待,心臟移植手術關系到兩條命,既要對得起躺在手術臺上的病人,要對得起那個死亡了還留下心臟救人的亡者。

四個小時之後,心臟移植完成,關胸,顧寄歡看向準備好了的黎教授:“李教授,剩下交給你。”

李教授是個頭發已經花白的老頭,目光如鷹隼,精神矍鑠:“放心,病人生命體征控制得很好,剩下的交給我。”

李明月脫了口罩,笑著說道:“師父就是師父,心臟移植的出血量居然可以控制到那麽好。”

她看了看時間:“中午了,要不要一起去餐廳吃飯,聽說餐廳新開的那家檔口做的面很好吃,師父,我請客,你再給我講一講心腎聯合移植。”

“你先去吃吧。”顧寄歡無奈道,“沒見過你這麽好學的,有空再給你講,現在就別抓著我不放了。”

“啊?你不去吃飯啊?”李明月有些驚訝,“都四個小時了,不餓嗎?”

“餓啊,但是病人家屬更著急。”顧寄歡說道,“我去見一下蘭蘭母親,先讓她心裏有個底,免得在手術室門口等八個小時。”

“哦,是這樣啊。”李明月反應過來,“下次我也要記住,不能只記得自己吃飯,現在想想,怎麽覺得自己有點缺心眼呢?”

“哪有人這麽罵自己的?”顧寄歡有些哭笑不得,“你倒是對自己有自知之明。”

李明月嘆了口氣道:“我當然知道,我不討人喜歡,可我就是這個性子,想改也沒辦法改。”

“那你對魏教授的看法有改變嗎?”顧寄歡道,“魏教授這次拉低了身段請我出手,他一個教授,做到這樣的程度,已經遠超過普通人了,下次就不要針對他了。”

“我這次也挺佩服他的,下次我不說了……”李明月說著話,卻沒有什麽底氣,小丫頭低著頭,很明顯也意識到自己錯了。

“很多事情不是非黑即白,你只看到魏教授看重地位和名望,卻不知道他一家老小都要他養,家裏還有個腦癱的兒子,他做事之前要考慮自己背著的是一家人的性命,沒有你這樣瀟灑恣意。”顧寄歡拍了拍她的腦袋說道,“好了,下次不鉆牛角尖就行了,不用這麽垂頭喪氣的。”

李明月心思單純,她在對魏書惡言惡語的時候,沒想過自己在做什麽,只是看不慣魏書對於名利的蠅營狗茍,所以直接表達自己的好惡。

以及,她是個有天分的醫生,家境也不錯,一路走來順順利利,她不太能看得到別人的難處,有點像是小孩子一樣自我中心主義。

顧寄歡作為她的師父,其實一直在矯正提點她這些方面,她也是惜才之心,李明月的天分如此,如果能多一些細心和仁心,她一定能成為出色的外科醫生。

“知道了,師父。”李明月聽到了顧寄歡的安慰,就很快又變成了歡歡喜喜的樣子。

顧寄歡忍不住輕輕笑了笑,其實和李明月這樣的人相處起來很簡單,最起碼李明月腦子裏不會想那些彎彎繞害人的把戲。

想到這裏,顧寄歡忍不住問了一句:“所以,陸玉瓊那邊的事情你怎麽想?還是覺得她可惡不可饒恕嗎?”

“我……”李明月抿了下唇,輕聲說道,“我也沒有一直放在心上,我還約了蘇蘇去逛廟會呢。”

她這話明顯說得沒什麽底氣,猜得出,她現在還處在不理會陸玉瓊的狀態,不過顧寄歡也看得出,只是小孩子鬧別扭,沒什麽大事,李明月自己已經想通了,只是不好低頭。

李明月嘆了口氣,輕輕攬住了顧寄歡的胳膊:“師父,你怎麽這麽好啊?我要是早點遇到你就好了。”

“什麽早點遇到我?”聽得顧寄歡一楞一楞的。

“早點遇到你,說不定就能截胡,你就不只是我師父了。”李明月眨了眨眼睛,然後扭頭就跑,“師父我去吃飯了,我下午還有門診,明天見。”

她一副古靈精怪的樣子,也知道自己說的話大逆不道,說完之後轉頭就跑。

顧寄歡忍不住莞爾一笑,拿出手機來給陸時年發消息——[小陸總,你再不快點回來,有人挖你墻角了。]

陸時年所在地方和江城的時差差不多是四個小時,現在正好是早上八九點的時候,按理來說陸時年應該起床了,不過消息發出去之後並沒有收到回覆。

蘇玉在手術室門口坐立難安,顧寄歡拿了瓶礦泉水過去遞給蘇玉,自己手裏卻拿著一罐冰可樂。

蘇玉沒心情喝水,臉上都是著急的神色:“顧教授,蘭蘭的手術成功了嗎?”

若是仔細看去,會發現蘇玉今天沒有化妝,衣服上也沒有胸針,眼瞼之下還有一片淡淡的青影,顯得有些疲憊憔悴。

手術室之外,還是只有蘇玉一個人,蘭蘭的父親沒有出現。

“你也做過醫生,自然知道我現在出來意味著什麽。”顧寄歡語氣和緩地說道,“我出來就是告訴你心臟移植很成功,你的心可以放下去一半了。”

“是了,差不多四個多小時,心臟移植結束了,接下來就是腎臟移植。”蘇玉點了點頭,但是抓著礦泉水瓶的手還是沈沈收緊,一點都沒有放松。

顧寄歡自然看得出她沒有放松,安慰道:“你可以先去吃個飯,等下也有力氣繼續等,蘭蘭這幾天的表現很好,她也想看到一個狀態良好的媽媽。”

“嗯。”蘇玉眸子裏似乎有些堅定的神色,點了點頭,然後似乎想起了什麽說道,“顧教授,我聯系了那個燕燕,並且這幾天已經聯系了醫療團隊,半個月之後,第一批援助就能到甘明縣。”

“這麽快?”蘇玉的行動速度,讓顧寄歡都覺得有些意外。

“除了蘭蘭的事情,我也沒別的事情做,全在忙這件事了,忙起來心裏安定,是積德行善的好事,上天有好生之德,我做得快,菩薩看到的就快,會保佑我們的蘭蘭。”

作為曾經的外科醫生,她自然知道什麽是手術,手術成敗的因素在哪裏,應該相信醫學和科學。

但是作為母親,心中那一點縹緲的希望她都不舍得放棄,只願自己多做一點,心安一點,或許冥冥之中真的會有天意。

說起來這件事,蘇玉的緊張神色倒是少了些,笑了笑看向顧寄歡:“燕燕還問我,醫療隊裏面有沒有顧教授,她好像很期待顧教授能去。”

“那她可能要失望了。”顧寄歡淡然一笑,“不過,如果醫療隊遇到了處理不掉的棘手問題可以來找我,我很樂意做個編外顧問。”

年輕的時候,從醫都會有過下鄉支醫的理想,有一個扶貧憐弱的白衣天使的夢,只是現在顧寄歡肩上的責任也很重,她暫時還不能放下離開。

“叮叮叮——叮叮叮——”顧寄歡把手機拿出來,看到手機上的來電人,面色微微沈下去。

她接通電話,聽到的也確實是她預料之中的消息,站起身道:“好,聯系神外醫生會診,我馬上過去。”

頓了一下,顧寄歡補充了一句:“奶奶那邊,我來聯系。”

陸原的情況是越來越差的,如今全靠著ECMO維持心肺功能,保持著生命體征,但是ECMO也有相對應的並發癥,會加劇人體的腎功能衰竭。

而且陸原本就是植物人狀態,加之心肺機的狀態和長久不動,很容易造成血栓的形成。

VIP病房那邊的醫護給過來的消息就是,陸原突發不明情況的抽搐和嘔吐,這種情況很有可能是血栓脫落進入中樞神經,也就是常規意義之中的腦梗。

若是普通人腦梗,這麽迅速就發現,並且是在醫院裏,很容易就能解決,可現在陸原的身體已經是強弩之末,還能不能留得住,顧寄歡心裏沒數。

陳月芳趕到醫院的時候,已經下午一點,盡管顧寄歡在電話裏說得很委婉,但她不是傻子,猜都猜得出來事情沒那麽簡單。

顧寄歡坐在陳月芳身邊,輕輕握住了陳月芳的手,坐在對面的是神外的孫主任。

他的面色也有些凝重:“病人現在的情況實在是特殊,瞳孔對光反射已經開始消失了,我覺得沒有搶救下去的必要……”

他說的委婉,其實意思明確,陸原現在已經是腦死亡狀態,只差一個宣告死亡的結果。

陳月芳閉上眼睛,沈沈呼了口氣,攥著顧寄歡的手在微微發抖,再睜開眸子的時候,眼眸之中一片清明:“小歡,放棄吧,我知道你也盡力了,讓他體體面面地走。”

她仿佛是歸於了平靜,但是顧寄歡能夠感受到陳月芳掌心的一片冰冷,對於陳月芳來說,陸原的死亡是很嚴重的打擊。

“給時年打個電話,這事她應該知道。”陳月芳的聲音淡淡的,好似說著漫不經心的話,但顧寄歡的心裏卻高高懸起,陳月芳年紀也不小了,她也有些擔心陳月芳的身體。

顧寄歡撥了陸時年的電話,可並沒有接通,甚至連鈴聲都沒有響起,直接就是無法接通。

顧寄歡忍不住微微蹙了蹙眉,想起來中午的時候發給陸時年的消息,一直到現在,陸時年都沒有回覆。

顧寄歡掛斷了電話,然後又撥了一遍,還是同樣的結果,無法接通。

陳月芳壓住了顧寄歡的手:“我來,我有她同行的陳特助的電話。”

這個電話撥出去,依舊是無法接通,陳月芳找了集團的人,要了陸時年同行的人的電話,卻只有一個結果——全都無法接通。

“怎麽會這樣?”陳月芳的臉色變得有些難看,想要站起身來,卻一下子腿軟跌落到椅子裏,“時年是個懂禮貌的孩子,她從來不會無緣無故消失,怎麽會連個消息都沒有?”

陳月芳握著手機的手緩緩攥緊:“時年說今天去簽合同的,不會是非洲那些礦主……”

顧寄歡的心裏也咯噔一下,不過還算維持了表面的鎮定:“奶奶,你別著急,可能是通訊出了問題,您先去休息室休息,我想辦法聯系時年。”

走廊裏,看著休息室的門關上,顧寄歡緩緩洩了氣,整個人靠在背後的墻壁上,臉色一時之間變得有些白。

她抿了抿唇,對照著陳月芳剛才要過來的通訊錄,一個一個電話撥過去,卻還是一連串的忙音,沒有一個能接通。

她努力想讓自己鎮定,但是撲通撲通的心跳聲鎮定不下來,她最後已經不記得撥通了幾遍通訊錄裏的電話,只是麻木地一個接著一個打出去。

“接電話,接電話,接電話……”她嘴裏忍不住碎碎念著,腦子裏卻想著陳月芳剛才的話,非洲是沒有國內太平的,今天簽合同,會不會真的出事了……

垂在身側的手指忍不住緩緩收緊,指甲微微刺入到掌心之中,微微的刺痛,她卻似乎毫無知覺,只是木然地一遍一遍撥通電話。

“顧教授。”略有些輕微小心翼翼的聲音落入顧寄歡的耳畔,“顧教授,你沒事吧?”

“沒事。”顧寄歡把手機撤下,擡頭與對面的護士四目相對,咬了咬下唇,壓住心裏的情緒,裝作一副鎮定的樣子。

這個護士是剛剛送陳月芳去休息室休息的護士,小聲說道:“老太太的血壓有點不穩定,最好還是好好休息,剛才醫生開了點鎮靜的藥,那個放棄治療同意書……”

顧寄歡沈沈呼了口氣,伸手過來:“給我,我簽字。”

此刻決不能再去刺激陳月芳了,顧寄歡沒有辦法,此刻她處於一片慌亂之中,她卻也只能站起來,扛起來。

————

陸家老宅,顧寄歡看著陳月芳睡下之後,才轉身出來,輕輕帶上了門。

她一邊往下走,一邊拿起手機開始撥電話,還是那幾個電話,已經撥了一下午了,全部都不通,依舊只是空洞的忙音。

她只顧著撥電話,腳下走得漫不經心,下樓梯差點兒一腳踩空,穩穩抓住手邊的扶手,才穩住了身子。

“顧小姐。”從廚房出來的保姆看到顧寄歡差點兒摔倒,嚇得放下手裏的東西就來扶她。

“沒事,剛才有些出神。”顧寄歡看到她放在一邊的山藥百合粥,“給奶奶送的嗎?奶奶睡了,先在廚房裏溫著,等她醒了再送過去。”

“是老太太吩咐,給您煮的。”保姆解釋說道,“她說您忙了一下午,晚飯都沒來得及吃,人是鐵飯是鋼,至少吃點東西下去。”

聽她這麽說,顧寄歡才意識到自己真的有點餓了,她不只是晚飯沒吃,她中午做完蘭蘭的手術就跑去了VIP病房,上一頓飯還是早上做手術之前塞下去的包子。

微微燙的粥上面,撒了一層細細的桂花蜜,甜甜的香味,是顧寄歡會喜歡的味道,她用勺子攪了攪,勉強吃下去兩三口。

桌面上的手機裏響著忙音,她卻沒有拿過來掛斷繼續打電話,只是木木地看著碗裏的粥,腦子裏一片木然的空白。

她有些不知道怎麽做了,她沒有面對過這樣的事情,陸原的去世,陸時年的失聯,她要照顧陳月芳的身體,在陳月芳面前只能表現出來鎮定,不能有慌亂。

可她自小到大很少見過這樣的陣仗,上一次還是,她親眼看著那一片狼藉的辦公室,額頭上滿是鮮血的媽媽躺在地上,她無能為力,她什麽都做不了。

想到這裏,顧寄歡忍不住微微打了個寒戰,全身都在微微發抖。她已經失去過一次家人了,如果真的有第二次,她不知道怎麽辦。

她攪動著碗裏的粥,忽然覺得手背上砸下來微涼的觸覺,有水漬順著手背劃過,她擡手輕輕擦了擦臉上的淚痕,沈沈呼了口氣。

她真的很怕陸時年會出事,真的非常不知所措,可她現在沒有任何人能說,她只能自己把心裏的不安咽下去。

“滴滴——”院子裏忽然傳來兩聲汽笛聲,然後有腳步聲響起,“大嫂,聽說大哥那邊出事了,到底是什麽情況?”

陸川的聲音,顧寄歡微微蹙眉,他來得倒挺快,醫院那邊的搶救轟轟烈烈,根本瞞不住消息,但陸川的速度也太快了。

她擡起手,把臉上濕潤的觸覺完全抹去,然後起身挺直腰身主動迎了上去。

陸川走進來,腳步像是風一樣快,叫叫嚷嚷,絲毫不顧規矩禮貌。

顧寄歡微微蹙了蹙眉,但顧及到對方的身份,還是輕聲道:“二爺爺,奶奶正在休息,具體的事情等到奶奶醒了之後,會把細節詳細告訴你。”

“細節?自從大哥入院之後,陸家的人都不許探望,你又是醫生,發生了什麽不都是你們一面之詞?”陸川毫不避諱,說話咄咄相逼。

顧寄歡語氣微沈:“二爺爺的態度是什麽意思?這裏是陸家老宅,不是你張口就來的地方。”

“對啊,你也說了,陸家老宅,你一個外姓人在這裏有什麽資格指手畫腳?”陸川冷哼一聲,“丫頭片子,有什麽資格跟我說話?”

他一直看不慣女人掌權,在他眼中,顧寄歡又是個完全沒有任何權利的女人,他並不放在眼裏。

他橫沖直撞就要往裏走,顧寄歡卻面色一沈,伸手攔在了他的面前:“二爺爺止步,我是時年的妻子,也是陸家老宅的主人,自然有資格說話,您若是繼續擅闖,我就只好讓保安請您出去了。”

陸川不要面子,顧寄歡也不是泥捏的,她此刻沈沈的話語聲有幾分威懾力,陸川真的被鎮得一時停住了腳步。

可陸川也迅速反應過來,居然被一個丫頭片子鎮住了,有些惱羞成怒:“這是陸家老宅,你要趕我出去?我是姓陸的。”

“這家早已分了,老宅現在我的名下,她是我的孫媳婦,當然有權利趕你出去。”淡淡的聲音在樓上響起,陳月芳披著披肩站在樓上,居高臨下地看著場下的鬧劇。

陸川見到陳月芳出來,面色稍霽:“大嫂,你早些出來不就好了,有些事情跟這些小輩說不上。”

“你這麽大聲嚷嚷,我再不出來,你就要把這裏拆了。”陳月芳的語氣裏滿都是冷意,“說吧,你要說什麽事情?”

“大哥走了,大哥名下的股權是不是要處置?”陸川輕哼一聲,“大哥是陸迪集團最大的股東,這件事要給董事有個交代,明天的董事會,我來出面說明,大嫂,你覺得怎麽樣?”

他大咧咧在沙發上坐下,拿起桌上的茶壺給自己倒了杯水,品了一口說道:“時年如今不在國內,陸家就由我全權代表,於情於理都沒問題。”

“時年不在,但是奶奶還在,我也還在。就算是論繼承權,也輪不到二爺爺,您倒是心急,越急越顯得您心虛。”顧寄歡的聲音在空蕩蕩的客廳之內擲地有聲。

她不喜歡牽扯到陸家的紛爭之中,陸川現在擺明了就是要耍賴渾水摸魚,但現在陸時年不在,她不能讓陸家亂了。

顧寄歡的不卑不亢,和對面陸川的氣急敗壞倒是形成了鮮明的對比,陳月芳輕輕笑了笑,從樓上走下來:“小歡說得對,和你有什麽關系?明天的董事會,小歡會出席,你就不用管了。”

“她?”陸川瞪大了眼睛,“她就是個小醫生,她懂什麽?”

“這個就不用你費心了。”陳月芳攏了攏身上的披風,在沙發上坐下,揚聲道,“送客。”

門口守著的保安聽到陳月芳的聲音,連忙走進來,走到陸川身邊:“陸總,請您離開。”

陸川的臉色青一陣白一陣,他沒想過,自己真的有被趕出去的一天。

屋內重歸於寂靜,顧寄歡緩緩松了口氣。

陳月芳卻是輕輕笑了笑,然後嘆了口氣,輕聲道:“小歡,早點休息,明早我跟你一起去。”

其實沒必要去,陸原走了,他手裏的股份自然落到陳月芳和陸時年手裏,也不必對公司有什麽交代,這是陸家的家事,旁人無權置喙。

但是陳月芳擔心的是,陸川今天吃了憋,萬一明天去董事會上胡攪蠻纏說些亂七八糟的話,動搖了軍心,會導致陸迪集團內部不穩定。

“知道了,奶奶,您也早點休息。”顧寄歡頷首回覆。

“對了,把粥喝了。”陳月芳拉著顧寄歡的手,把她按到餐桌邊坐下,悠悠的聲音傳到顧寄歡的耳畔,“我今天竟覺得,如果你真的是我孫媳婦,該多好。”

一切都亂糟糟的,顧寄歡卻鎮定從容地把一樁樁一件件事情理清楚,就算是面對陸川的疾言厲色,也沒有一絲一毫後退。

顧寄歡出色到讓陳月芳覺得有些遺憾,這麽好的孩子,怎麽不是自家的?這個孫媳婦怎麽會是假的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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